“這錢,我已經轉給我媽了。”
郭磊一邊對著鏡子打領帶,一邊說。
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方芮正在煎蛋的手頓了一下。
鍋里滋滋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刺耳。
“你說什么?”她轉過頭,看著丈夫的背影。
“我說,年終獎十四萬,我打給我媽了。”郭磊打好領帶,轉身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她昨天打電話,說家里老房子要修,弟弟結婚也要用錢,我先轉過去應應急。”
方芮關了火。
雞蛋在鍋里慢慢凝固,邊緣有些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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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磊,那是我們倆的年終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我們之前說好的,這筆錢,用來換輛車,再給我媽包個紅包。你媽那邊,我們不是每個月都給三千了嗎?”
“那三千是生活費,這是兩碼事。”郭磊穿上外套,走到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車可以晚點換,你媽的紅包,少給點不就行了?她一個退休老師,又不缺錢。”
“我媽是不缺錢,可那是我心意!”方芮的聲音高了些,“而且那是我們共同的錢,你至少應該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郭磊皺了皺眉,夾起煎蛋咬了一口,“那是我掙的錢,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再說了,給我媽花錢,天經地義,這有什么好商量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
仿佛方芮的質問,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一個。
方芮站在廚房門口,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往上竄。
她和郭磊結婚三年,知道他孝順,知道他媽在他心里分量重。
可她沒想到,能重到這種地步。
十四萬,不是小數目。
他連眼睛都不眨,就全轉了出去。
甚至,通知都算不上,只是事后告知。
“你媽那邊,到底要修房子,還是給你弟結婚?”方芮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靜,“我記得你弟女朋友才談兩個月吧?”
“我媽說有用,那肯定就是有用。”郭磊有些不耐煩了,“你問那么細干嘛?錢已經給了,難不成我還能要回來?”
他說完,幾口吃完煎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對了,你年終獎什么時候發?發了記得跟我說一聲,我媽那邊可能還不夠。”
方芮的手指,無意識地摳住了門框。
指甲刮在木頭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的錢,我自有安排。”她說。
“你能有什么安排?”郭磊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視,“不就是給你媽買點東西,再瞎買些沒用的。還不如交給我媽,她理財有一套,還能幫我們攢著。”
“我們?”方芮重復了這兩個字。
“對啊,我們。”郭磊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我媽說了,錢放她那兒,就當給我們存著,以后買房用。行了,我上班去了,晚上可能晚點回來,公司聚餐。”
他走到門口,換鞋,開門。
動作流暢自然。
好像剛才那番話,沒有任何問題。
“郭磊。”方芮叫住他。
“又怎么了?”郭磊回頭,眉頭又皺起來。
“那是我們共同的錢。”方芮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車可以不換,紅包可以少給,但至少,你應該尊重我,跟我商量。”
郭磊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解,然后是更明顯的不耐煩。
“方芮,你是不是又看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了?”他嘆了口氣,“什么尊重,什么商量,那是我親媽!給她花錢,需要商量什么?你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門“咔噠”一聲關上。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廚房里,煎蛋漸漸冷掉的味道。
方芮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腦子里嗡嗡的,全是郭磊剛才的話。
“那是我掙的錢。”
“給我媽花錢,天經地義。”
“你媽又不缺錢。”
每一句,都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上。
她慢慢走回廚房,看著鍋里那個已經涼透的煎蛋。
邊緣焦黑,蛋黃凝固,看起來毫無食欲。
她想起昨天,她還興高采烈地跟郭磊討論,換輛什么車好。
是選SUV,還是轎車。
郭磊當時笑著說,都行,你定。
她還以為,他是真的愿意讓她定。
原來,他早就打算好了。
那十四萬,從來就沒屬于過他們的小家。
它只有一個去處。
就是他媽劉玉芬的賬戶。
手機震動了一下。
方芮拿起來看,是郭磊發來的微信。
“晚上聚餐,別等我吃飯了。對了,我媽說周末過來吃飯,你準備一下,買點好菜。”
方芮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她想問,買菜的錢,從哪兒來?
你十四萬年終獎,一分沒留,我們這個月的生活費,只剩下我工資卡里那點。
但她最終沒問。
她知道問了,郭磊只會覺得她計較,覺得她不懂事。
她默默刪掉了輸入框里的字,回了一個“好”。
放下手機,她開始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嘩地流,沖在盤子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方芮看著那些水花,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
那種憋屈的,無處訴說的累。
她想起結婚前,母親趙淑梅跟她說過的話。
“芮芮,郭磊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聽他媽媽的話。你以后過日子,要多留個心眼,別什么都由著他。”
當時她還覺得母親想多了。
郭磊對她挺好的,噓寒問暖,節日禮物也從不落下。
而且孝順父母,不是美德嗎?
現在她才明白,母親的擔心,不是空穴來風。
郭磊的孝順,是單方面的,指向明確的。
只對他自己的父母。
至于她的父母,在他的邏輯里,似乎永遠是“不需要”、“不缺錢”的那一方。
洗完碗,方芮擦干手,坐在沙發上發呆。
客廳不大,布置得很溫馨。
墻上掛著他們的婚紗照,照片里兩個人笑得都很甜。
可此刻看著,方芮只覺得諷刺。
她拿起手機,翻到和母親的聊天界面。
上次聊天,還是三天前。
母親問她,今年過年,她和郭磊什么時候回去。
她說還沒定,等郭磊放假。
母親說,不急,你們安排好就行。
然后又囑咐她,冬天干燥,多喝水,晚上睡覺前喝杯牛奶。
都是一些瑣碎的,日常的關心。
可就是這些關心,讓方芮眼眶有些發酸。
她打字:“媽,在干嘛呢?”
消息發出去,幾乎秒回。
“剛買菜回來,準備包點餃子凍上,你回來好吃。怎么了芮芮,聽起來好像不開心?”
方芮看著那句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就是母親。
她什么都沒說,母親就能從幾個字里,聽出她的情緒。
“沒事,就是想你了。”方芮回。
“傻孩子,想我就回來啊,媽給你做好吃的。”
“嗯,過兩天就回去。”
放下手機,方芮靠在沙發里,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
十四萬。
郭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沒了。
他甚至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那她呢?
她這一年,加班加點,熬夜趕項目,為了那點年終獎,拼死拼活。
她原本計劃,拿出八萬,加上郭磊那十四萬里的八萬,換輛好點的車。
剩下六萬,給兩邊父母各包兩萬紅包,再留兩萬做家庭備用金。
很公平,也很合理的計劃。
可現在,全亂了。
郭磊的錢,一分不剩,全給了他媽。
她的計劃,成了一個笑話。
更讓她心寒的,是郭磊的態度。
那種理所當然,那種理直氣壯。
仿佛她提出異議,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孝順,就是“看了亂七八糟的文章”。
憑什么?
就因為他是個男人,錢是他掙的?
可這個家,是她和他共同的家。
家里的開銷,房貸,水電,日常吃喝,哪一樣不是兩個人一起承擔?
他憑什么,單方面決定這么大一筆錢的去向?
還一句商量都沒有?
方芮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起身,走到陽臺上。
冬天的風吹在臉上,有些冷。
樓下小區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
一切都顯得那么平常。
可她的生活,就在這個平常的早晨,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看到了里面,不堪的,令人心寒的真相。
原來在郭磊心里,他們的夫妻共同體,是如此脆弱。
脆弱到,他媽一個電話,就能輕易打破。
而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語音通話,來電人是“婆婆”。
方芮看著那個名字,手指收緊。
她深吸了幾口氣,才按下接聽。
“喂,媽。”
“小芮啊,在忙嗎?”劉玉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慣有的,略帶挑剔的腔調。
“不忙,媽,有事您說。”
“也沒什么大事,就是小磊跟我說,他年終獎發下來了,打給我了。”劉玉芬頓了頓,語氣里帶著笑意,“這孩子,就是孝順,我說不用,他非要給。我說你們小兩口也要過日子,他說沒事,他心里有數。”
方芮聽著,沒說話。
“小芮啊,你別多心。”劉玉芬話鋒一轉,“媽不是要你們錢,這錢啊,媽就是先幫你們存著。你看你們現在租房子住,總不是個事,以后肯定要買房。現在房價多貴啊,你們年輕人,花錢大手大腳,存不住錢。媽幫你們攢著,到時候買房,也能出份力,你說是不是?”
話說得漂亮。
幫你們存著,幫你們攢錢買房。
可方芮知道,這話,聽聽就算了。
去年郭磊發了五萬年終獎,也是這么說的。
結果呢?
錢給了劉玉芬,就再也沒提過。
倒是小姑子郭婷,沒多久就換了個新手機,最新款的。
方芮偶然看到購物記錄,是劉玉芬的賬號買的。
她問郭磊,郭磊說,妹妹手機壞了,媽給買個新的,怎么了?
她還能說什么?
“媽,您說的是。”方芮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錢您收著就行。”
“哎,這就對了。”劉玉芬滿意了,“小芮啊,媽知道你是明事理的孩子。不像有些兒媳婦,恨不得把男人兜里的每一分錢都攥在自己手里,那像什么話?咱們做女人的,要賢惠,要懂事,要知道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要體諒。”
“是,媽說得對。”
“對了,周末我和你爸,還有婷婷,過去吃飯。小磊說你做飯好吃,婷婷也想你了,非要過去。你準備幾個菜,別太復雜,家常便飯就行。”劉玉芬又說,“哦,婷婷最近喜歡吃海鮮,你看著買點,蝦啊蟹啊什么的,現在的螃蟹正肥。”
家常便飯。
蝦啊蟹啊。
方芮心里冷笑。
“行,我知道了媽。”
“那行,你先忙吧,我掛了。”
劉玉芬掛了電話。
方芮拿著手機,站在陽臺上,風吹得她手腳冰涼。
她想起郭磊剛才的話。
“我媽說周末過來吃飯,你準備一下,買點好菜。”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好菜”。
海鮮,螃蟹,正肥的螃蟹。
她知道現在的螃蟹什么價。
隨便買幾只,幾百塊就沒了。
再加上其他菜,這頓“家常便飯”,沒有一千塊下不來。
而郭磊的工資卡,自從結婚后,就一直是他自己拿著。
他每個月只給她三千塊,作為家用。
這三千塊,要覆蓋房貸的一半,水電燃氣,物業費,還有兩個人的日常吃喝。
緊緊巴巴,剛好夠用,一分多余都沒有。
現在,突然要多出這一千塊的額外開銷。
錢從哪兒來?
郭磊不會考慮這個問題。
他只覺得,他媽要來吃飯,做幾只好螃蟹,是應該的。
至于錢,那是方芮該操心的事。
反正,她也有工資。
想到這里,方芮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她走回屋里,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慢慢喝下去。
溫熱的水流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一點寒意。
但心里的冷,卻怎么也捂不熱。
她坐在沙發上,開始盤算。
這個月才過了一半,家用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郭磊給的三千,交了房貸水電,剩下不到一千。
她自己工資卡里,倒是還有幾千塊,但那是她留著應急,以及給自己和母親買點東西的錢。
難道,真的要動那筆錢,去給劉玉芬買螃蟹?
憑什么?
就因為她要來吃飯?
就因為郭磊“孝順”,把十四萬年終獎都給了她?
方芮越想,越覺得荒唐。
可如果不買,周末那頓飯,劉玉芬肯定要甩臉色。
郭婷會陰陽怪氣。
郭磊會覺得她不懂事,讓他沒面子。
然后,又是一場爭吵。
她累了。
不想吵了。
至少現在,不想。
她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
想清楚,這段婚姻,到底值不值得她繼續這樣忍下去。
想清楚,她未來的人生,是不是就要這樣,永遠活在郭磊和他媽的陰影下。
想著想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年終獎。
公司郵件說,最遲這周五到賬。
二十八萬。
比郭磊多出一倍。
這是她辛苦一年,應得的。
她原本計劃,這筆錢,要好好規劃。
可現在,計劃全亂了。
郭磊的錢,可以一聲不吭全給他媽。
那她的錢呢?
是不是也要“懂事”地拿出來,貼補這個永遠喂不飽的無底洞?
然后美其名曰:“幫你們存著,以后買房用。”
方芮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水杯。
指尖因為用力,有些泛白。
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出來。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然后,越來越清晰。
既然郭磊覺得,給他媽錢是天經地義,不需要商量。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既然這個家,在錢的事情上,從來沒有“共同”這個概念。
那她是不是,也沒必要再堅守什么“共同”的底線?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在她心里扎根,生長。
她拿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了一眼自己的賬戶余額。
又打開日歷,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周三。
距離周五,還有兩天。
距離周末那頓“家常便飯”,還有四天。
時間,足夠了。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可她的心里,卻一片冰涼。
但在這片冰涼之中,又有一簇火苗,悄悄燃起。
微弱,卻堅定。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芮芮,女人在婚姻里,可以溫柔,可以退讓,但一定要有底線。你的底線在哪里,決定了別人會怎么對你。”
她的底線,被一次又一次地踐踏。
郭磊的理所當然,劉玉芬的得寸進尺,郭婷的驕縱挑剔。
他們都覺得,她方芮,好說話,沒脾氣,可以隨便拿捏。
所以,十四萬年終獎,可以不給任何理由,直接轉走。
所以,一頓飯要吃上千塊的海鮮,可以理所當然地吩咐。
所以,所有的付出和犧牲,都是她應該的。
憑什么?
就因為她愛郭磊?
就因為她想維持這個家的完整?
可如果這個“完整”,是以她不斷的委屈和退讓為代價。
那它還有什么意義?
方芮轉過身,看著這個她精心布置的小家。
每一件家具,每一個擺件,都是她親自挑選的。
她曾經以為,這里會是她的港灣,她的歸宿。
可現在,她只覺得,這里像一個華麗的籠子。
而她,是籠子里那只被剪了翅膀的鳥。
飛不出去,也唱不出歌。
不。
她不要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她需要好好計劃一下。
第一步,她要拿到那二十八萬年終獎。
第二步,她要知道,這筆錢,該怎么用。
不是按照郭磊和他媽的想法用。
而是按照她方芮的想法用。
她打開文檔,開始敲字。
指尖落在鍵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一種宣戰。
對她過去三年忍氣吞聲的生活宣戰。
對郭磊的理所當然宣戰。
對劉玉芬的得寸進尺宣戰。
文檔的標題,她只打了兩個字。
反擊。
周五下午,手機震動了一下。
方芮正在處理一份報表,眼角余光瞥見屏幕亮起。
是銀行的入賬短信。
“您尾號xxxx賬戶轉入人民幣280,000.00元,余額……”
二十八萬。
一分不少。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她平靜地按熄屏幕,繼續處理手頭的表格。
鍵盤敲擊聲規律地響起,仿佛那不過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垃圾短信。
直到下班時間,同事陸續離開,辦公室漸漸安靜下來。
方芮才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銀行APP,登錄,輸入密碼,選擇轉賬。
收款人姓名:趙淑梅。
金額:280,000.00。
在轉賬說明那一欄,她停頓了幾秒,然后輸入:“媽,你先別問,替我保管好,別告訴任何人,包括郭磊。”
確認,輸入驗證碼,指紋驗證。
“轉賬成功。”
頁面彈出提示。
方芮看著那四個字,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并沒有落地,反而墜得更深,更沉了。
但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般的輕松感,悄悄漫了上來。
她收拾好東西,關掉電腦,走出辦公樓。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
冷風吹在臉上,她拉了拉圍巾,走向地鐵站。
手機響了,是郭磊。
“下班了嗎?”郭磊那邊有點吵,似乎還在外面。
“嗯,在路上了。”
“哦,行。我媽剛又打電話了,說婷婷想吃東星斑,你看明天早上早點去海鮮市場,買條新鮮的。還有,爸想吃鹵水拼盤,你也一起弄了吧,別買現成的,現成的不好吃。”
方芮聽著,腳步沒停。
“東星斑不便宜,這個季節更貴。”她聲音平靜。
“貴能貴到哪兒去?一年也就吃這么一兩回。”郭磊語氣有些不以為然,“行了,你就買吧,錢不夠你先墊上,我……我晚點給你。”
“晚點是多晚?”方芮問。
郭磊那邊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追問。
“就……發了工資就給你。我媽說了,這錢先記著,以后從她幫我們存的那筆錢里扣。”郭磊說得有點沒底氣。
方芮幾乎要冷笑出聲。
先記著?從存的錢里扣?
那筆十四萬,進了劉玉芬的口袋,還能扣得出來?
“知道了。”她沒再糾纏,掛了電話。
地鐵車廂里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
方芮抓住扶手,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燈牌,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知道,郭磊不會給她錢。
所謂的“晚點”,就是沒有。
這頓周末的家宴,所有的開銷,最終都會落在她頭上。
用她自己的工資,去供奉他那一大家子,還要換來各種挑剔和不滿。
以前,她或許就忍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二十八萬,已經安全地轉到了母親那里。
那是她自己的錢,她掙的,她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
就像郭磊處理他的十四萬一樣。
回到家,郭磊還沒回來。
方芮換了衣服,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
很簡單,兩菜一湯。
吃飯的時候,郭磊忽然問:“你的年終獎,發了吧?”
方芮夾菜的手頓了頓,然后“嗯”了一聲。
“多少?”郭磊抬起頭,看著她。
“沒多少,跟往年差不多。”方芮含糊道,低頭喝湯。
“差不多是多少?二十八萬總有吧?”郭磊追問,“我聽說你們今年效益不錯。”
“發了。”方芮放下湯勺,“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什么安排?”郭磊皺眉,“方芮,我可跟你說,這錢你別亂花。我媽說了,現在經濟形勢不好,錢要攥緊了。你要是沒地方放,也交給我媽,她一起幫著打理,利息比銀行高。”
方芮抬起頭,看著郭磊。
他的表情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種“為你好”的關切。
可方芮只覺得可笑。
“不用了。”她說,“我自己能處理好。”
“你能處理什么?”郭磊語氣里帶上一絲不耐,“你又不懂理財,別被人騙了。聽我的,明天把錢轉給我,我一起給我媽。她認識人,靠譜。”
“我說了,不用。”方芮的聲音冷了下來。
郭磊看著她,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方芮,你什么意思?”他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對我把錢給我媽有意見?我那天不是跟你解釋了嗎?那是應急,是孝順!你怎么就這么擰巴呢?”
“我沒意見。”方芮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飯,“你的錢,你想給誰,是你的自由。同樣,我的錢,我想怎么處理,也是我的自由。”
“這能一樣嗎?”郭磊提高了聲音,“我們是夫妻!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我的錢,不也花在這個家里了嗎?”
“花在這個家里?”方芮笑了,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郭磊,你每個月給我三千塊家用,房貸水電物業費去掉兩千五,剩下五百,要管我們兩個人一個月吃喝。你告訴我,這叫花在家里?”
郭磊被噎了一下,臉色有點難看。
“那……那我不是也經常買東西回來嗎?水果,零食,不都是我買的?”
“是,你買。”方芮點點頭,“一周買一次,不超過一百塊。郭磊,我們算筆賬,你一個月工資一萬八,給我三千,剩下的一萬五,哪兒去了?”
“我……我有應酬,要交際,男人在外面不要面子啊?”郭磊有些惱羞成怒。
“你的面子,就是動輒幾千塊的請客吃飯,就是給你媽十四萬眉頭都不皺一下。”方芮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刀子一樣,“而我的面子,就是周末要自掏腰包,買上千塊的海鮮,招待你爸媽妹妹,還得被挑剔菜做得不好,螃蟹不夠肥。”
“你!”郭磊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方芮,你現在怎么變成這樣了?斤斤計較,算計來算計去!那是我爸媽!生我養我的爸媽!我給他們花錢,怎么了?不應該嗎?你爸媽要是需要錢,我也會給啊!”
“我需要跟你商量嗎?”
郭磊徹底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方芮,好像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芮也放下筷子,直視著他,“從今往后,你的錢,你隨便給你爸媽,我不過問。同樣,我的錢,我怎么花,你也別插手。我們各管各的,家庭開支,一人一半。你覺得怎么樣?”
“你瘋了?!”郭磊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各管各的?一人一半?那我們還是夫妻嗎?方芮,你是不是不想過了?”
“我想過。”方芮一字一句地說,“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過。郭磊,三年了,我受夠了。受夠了你媽隨時隨地的指手畫腳,受夠了你妹妹理直氣壯的索取,更受夠了你永遠覺得,給你家花錢是天經地義,給我家花錢就是浪費。”
“我不是那個意思……”郭磊的氣勢弱了一些。
“你就是那個意思。”方芮打斷他,“你心里,你爸媽妹妹是第一位的,我是最后的。你們的家是家,我們的家,只是個旅館,是你用來應付你爸媽的擺設。”
“我沒有……”
“有沒有,你心里清楚。”方芮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周末的飯,我會準備。但郭磊,這是最后一次。以后,如果你想請你家人吃飯,可以,出去吃,你付錢。我不會再花我自己的錢,去討好一群永遠覺得理所應當的人。”
她端著碗筷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蓋過了客廳里郭磊粗重的喘息聲。
她知道,這番話,撕破了他們之間那層自欺欺人的溫情面紗。
郭磊可能會暴怒,可能會冷戰,可能會覺得她不可理喻。
但沒關系了。
她不想再裝了。
太累了。
晚上,郭磊摔門進了客房,一整晚沒出來。
方芮一個人躺在主臥的大床上,看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
她知道,戰爭開始了。
而她,已經沒有退路。
周六一大早,方芮就去了海鮮市場。
市場里人聲鼎沸,腥氣撲鼻。
她找到相熟的攤主,挑了一條活蹦亂跳的東星斑,又選了幾只肥碩的梭子蟹,買了大蝦,鮑魚,還有各種貝類。
結賬的時候,一千二。
她面不改色地掃碼支付。
然后去了菜市場,買了做鹵水需要的食材,以及各種蔬菜。
回到家,她系上圍裙,開始忙碌。
清理海鮮,調制鹵水,處理食材。
動作麻利,表情平靜。
郭磊直到快中午才從客房出來,黑著臉,洗漱完就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一句話也不跟她說。
方芮也不理他,自顧自地忙。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劉玉芬一家,提前到了。
“哎喲,小芮,忙呢?”劉玉芬進門,眼睛就四處打量,最后落在廚房里正在處理螃蟹的方芮身上。
“媽,爸,婷婷,你們來了,先坐,茶幾上有水果。”方芮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來招呼。
郭婷換了鞋,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一個橘子剝開,眼睛卻瞟向廚房:“嫂子,螃蟹買了嗎?我要吃大的,母的,膏多的。”
“買了,在廚房里。”方芮說。
“我看看。”郭婷起身就往廚房走。
劉玉芬也跟了過去,郭建軍沉默地坐在沙發上,郭磊趕緊給他爸倒茶。
廚房里,郭婷看著水池里張牙舞爪的螃蟹,撇了撇嘴:“就這么幾只啊?夠誰吃啊?媽,你看,這螃蟹個頭也一般。”
劉玉芬掃了一眼,沒說話,打開冰箱看了看。
“小芮啊,這蝦看著不錯,鮑魚小了點兒。東星斑呢?我看看。”
方芮從水槽里拿出那條用保鮮袋裝著的東星斑。
劉玉芬接過來,掂了掂,又翻開鰓看了看。
“嗯,還行,挺新鮮的。”她總算說了句肯定的話,但下一句就接上了,“就是這魚啊,清蒸最講究火候,時間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小芮,你等下蒸的時候注意著點,別蒸老了,浪費好東西。”
“知道了,媽。”方芮應道。
“鹵水呢?開始弄了嗎?”劉玉芬又問。
“在鍋里,快好了。”
劉玉芬走過去,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鹵香飄出來。
她用勺子舀了點鹵汁,吹了吹,嘗了一口。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味道不對啊,是不是香料放少了?還有,這顏色也不夠亮。小芮,你是不是圖省事,買的現成鹵包?”
“我自己配的香料。”方芮說。
“自己配的?”劉玉芬搖搖頭,“你這手藝,還得練。這鹵水,關鍵就在香料的比例和熬制的時間。算了,今天就湊合吃吧。下次我過來,我親自教你。”
郭婷在旁邊偷笑,被劉玉芬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幫你嫂子摘菜去。”
郭婷不情不愿地哦了一聲,拿起一把青菜,有一搭沒一搭地摘著。
方芮沒再說話,轉身繼續處理螃蟹。
她的后背挺得筆直,手里的剪刀利落地剪掉蟹腳,揭開蟹殼,動作流暢。
沒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下,一片冰封的冷意。
挑剔,指責,居高臨下的“教導”。
這就是劉玉芬每次來的標配。
以前,她還會覺得難受,會偷偷反省是不是自己真的沒做好。
現在,她只覺得可笑。
就像在看一場蹩腳的表演。
演員賣力,觀眾卻早已看透了劇本。
“小磊啊,”劉玉芬走出廚房,對著客廳喊,“你過來,媽跟你說點事。”
郭磊趕緊走過來:“媽,什么事?”
劉玉芬把他拉到陽臺,關上了推拉門。
聲音壓低了,但方芮在廚房,還是能隱約聽到一些。
“你上次打過來那錢,媽看到了。十四萬,一分不少。”劉玉芬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兒子就是孝順。”
“媽,應該的。”郭磊說。
“媽知道你手里緊,這錢啊,媽先幫你存著。不過最近,你妹妹看中一款車,首付還差點,媽想著,先從你這筆錢里拿點給她墊上,等你妹妹工作了,再還你。”
“婷婷看中車了?什么車?”
“不貴,就十來萬,代步用的。你當哥哥的,支持一下妹妹,應該的。再說了,錢放媽這兒,不就是給你應急用的嗎?婷婷的事,就是咱家的大事。”
郭磊沉默了一下。
方芮擦干手,拿起一個蒜頭,慢慢地剝。
她聽到郭磊說:“行,媽您看著辦吧。反正錢給您了,就是您的。”
“哎,這就對了。”劉玉芬很滿意,“對了,你媳婦那邊,年終獎發了嗎?發了多少?”
“發了,具體多少她沒說,不過估計不少。”郭磊的聲音低了些,“但她好像……不太愿意拿出來。”
“不愿意?”劉玉芬的聲音提高了些,隨即又壓下去,“她憑什么不愿意?你們是夫妻,她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小磊,不是媽說你,這男人啊,在家里得立起來,得管得住錢。你看你爸,這么多年,工資卡是不是一直在我這兒?女人手里錢多了,心思就活泛了,容易出問題。”
“媽,方芮不是那樣的人……”
“是不是,你得防著點。聽媽的,想辦法讓她把錢交出來,媽一起幫你們打理。放在她那兒,指不定哪天就貼補她娘家了。你忘了,上次她媽住院,她一聲不吭就打過去兩萬?這女人啊,胳膊肘容易往外拐。”
陽臺里的對話還在繼續。
廚房里,方芮剝蒜的動作停了下來。
指尖捏著蒜瓣,微微用力。
原來,在劉玉芬眼里,她給自己母親醫藥費,是“胳膊肘往外拐”。
原來,郭磊的十四萬,轉手就要變成郭婷的買車首付。
原來,她們已經在算計她還沒捂熱的二十八萬了。
真好。
她輕輕放下蒜瓣,拿起刀,開始切姜。
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規律而有力。
像她此刻的心跳。
憤怒嗎?
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她終于徹底看清了。
看清了這個家,她在他們眼中,到底是個什么位置。
一個外人。
一個可以隨意索取,卻永遠不被納入核心利益圈的外人。
一個需要不斷付出,卻連自己支配自己勞動所得的權利都沒有的外人。
郭磊從陽臺回來了,臉色有些復雜。
他看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方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開口。
晚餐準備得差不多時,方芮的手機震了。
是母親趙淑梅發來的微信。
“芮芮,錢收到了。怎么回事?怎么這么多?你跟郭磊吵架了?”
方芮擦了擦手,走到廚房角落,快速回復。
“媽,沒事。這是我年終獎,你替我存好,誰都別說。我有用。”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趙淑梅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聲音里滿是擔憂。
“沒有,媽,你別瞎想。就是……暫時放你那兒,我放心。”方芮壓低聲音。
趙淑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
“芮芮,媽知道你懂事,有事也不愛說。但媽告訴你,不管發生什么事,媽這兒永遠是你的退路。錢我給你存著,一分不會動。你想用,隨時來拿。”
“嗯,我知道。媽,我先忙了,家里來客人了。”
“好,你去忙。記住,別委屈自己。”
掛了電話,方芮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眼眶有點熱。
這才是媽。
不會算計你的錢,只會擔心你受沒受委屈。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忙碌。
晚上六點,飯菜上桌。
清蒸東星斑,蒜蓉粉絲蒸鮑魚,白灼蝦,辣炒螃蟹,鹵水拼盤,還有幾個清炒時蔬。
滿滿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喲,挺豐盛啊。”劉玉芬在主位坐下,掃了一眼桌子,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郭婷已經拿起筷子,夾了一只最大的螃蟹到自己碗里。
郭磊開了瓶紅酒,給他爸和自己倒上。
“爸,媽,辛苦了,我敬你們一杯。”郭磊舉杯。
郭建軍點點頭,抿了一口。
劉玉芬也端起飲料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嘗了嘗。
“嗯,這魚蒸得還行,火候剛好。”她難得夸了一句。
方芮笑了笑,沒說話,給自己盛了碗湯。
飯桌上暫時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聲音。
吃了沒幾口,劉玉芬又開口了。
“小芮啊,你年終獎,發了多少來著?”
來了。
方芮心里冷笑,面上卻不顯。
“發了,沒多少。”她含糊道。
“沒多少是多少?”劉玉芬追問,眼睛看著方芮,“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說的。小磊的十四萬,不也告訴我了嗎?”
郭磊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方芮一下。
方芮沒理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就……公司效益一般,比去年少點。”她繼續打太極。
“少點是多少?”劉玉芬放下筷子,擺出長輩的架勢,“小芮,不是媽說你,你這就不對了。年終獎發多少,這是好事,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難不成,你還怕我們知道?”
“媽,方芮不想說就算了。”郭磊插話,試圖打圓場。
“什么叫不想說就算了?”劉玉芬瞪了兒子一眼,“我是她婆婆,我問一下怎么了?小磊,你就是太慣著她了。這家里的大事,尤其是錢的事,怎么能瞞著長輩呢?”
郭婷在旁邊幫腔:“就是啊嫂子,我媽又不會要你的錢,就是問問。你看我哥,多實在,發了多少立馬就跟我媽說了。”
方芮慢慢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眼,看向劉玉芬,又看向郭磊,最后目光落在等著看熱鬧的郭婷臉上。
“媽,您真想知道我發了多少?”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劉玉芬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當然想知道啊,這有什么不能說的?”劉玉芬強撐著架勢。
“二十八萬。”方芮清晰地吐出這個數字。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玉芬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郭婷也停下了啃螃蟹的動作。
郭磊則有些意外地看著方芮,似乎沒想到她真的會說。
“二十八萬?這么多?”劉玉芬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不錯不錯,小芮你今年干得不錯。這錢……你打算怎么處理啊?放銀行利息太低,要不……”
“我已經處理好了。”方芮打斷她。
“處理好了?怎么處理的?”劉玉芬立刻追問。
方芮拿起湯勺,給自己又盛了半碗湯,動作慢條斯理。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劉玉芬,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
“我跟我媽說了,今年手頭寬裕,給她包個大紅包。她一個人把我帶大不容易,也該享享福了。所以,二十八萬,我全打給我媽了。”
“啪嗒。”
郭婷手里的螃蟹掉進了碗里。
劉玉芬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郭磊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瞪著方芮,仿佛她說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你……你說什么?”劉玉芬的聲音都變調了,“二十八萬,全給你媽了?!”
“對,全給了。”方芮點點頭,語氣甚至帶著點輕松,“反正郭磊的十四萬,不也全給您了嗎?我覺得他這個做法挺好的,特別孝順。所以我也學他,把我的錢,全給我媽。公平合理,您說是不是,媽?”
飯桌上的空氣,像是瞬間被凍住了。
劉玉芬張著嘴,那雙平日里總是精明轉動、帶著挑剔和算計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
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似乎一時之間,無法處理方芮那句話里包含的信息。
二十八萬。
全給了她媽?
“你……你再說一遍?”劉玉芬的聲音尖利起來,手指著方芮,指尖有點抖。
郭婷也反應過來,把碗一推,螃蟹殼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嫂子!你瘋了吧!二十八萬,全給你媽?你媽一個退休老太太,要那么多錢干什么?燒著玩啊?”
郭磊的臉色,已經從難以置信變成了鐵青。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方芮!你什么意思!”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給錢給你媽,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方芮放下湯碗,碗底和桌面輕輕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在這死寂的飯桌上,格外清晰。
她抬起頭,看著暴怒的郭磊,看著驚愕的劉玉芬,看著滿臉寫著“你完了”的郭婷,還有始終沉默,但眉頭也皺起來的郭建軍。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的手,卻很穩。
“商量?”方芮重復了這兩個字,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疑惑,“郭磊,給你媽十四萬的時候,你跟我商量了嗎?”
郭磊一噎,臉憋得更紅。
“那能一樣嗎?那是我媽!她養我這么大,我給點錢怎么了?而且那是我的錢!”
“哦,你的錢。”方芮點點頭,表示理解,“那我的錢,我想給我媽,又怎么了?”
“你!”郭磊被堵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
“方芮!”劉玉芬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當響,“你這說的是人話嗎?你的錢?你嫁到我們郭家,就是郭家的人!你的錢,就是我們郭家的錢!你憑什么一聲不吭,全給你那個媽?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小磊?還有沒有我和你爸!”
“媽,您別激動,別氣壞了身子。”郭婷趕緊給劉玉芬拍背,眼睛卻狠狠剜著方芮,“嫂子,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二十八萬,不是小數目,你說給就給了?你把我們家當什么了?你的提款機嗎?賺了錢就往娘家搬?”
方芮聽著這一連串的指責,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真的好笑。
原來,同樣的行為,放在郭磊身上,是“孝順”,是“天經地義”。
放到她身上,就是“過分”,就是“眼里沒有這個家”,就是“往娘家搬”。
雙標得如此理直氣壯,也是本事。
“婷婷,”方芮看向郭婷,聲音平靜無波,“你去年看中的那個包,兩萬多,是你媽給你買的吧?用的好像是你哥每個月給的家用?還有你上個月換的新手機,最新款,也是你媽買的?”
郭婷臉色一變:“你……你管得著嗎?那是我媽愿意給我買!”
“那你媽的錢,是哪來的?”方芮追問,目光轉向劉玉芬,“媽,如果我沒記錯,您去年退休金是每個月三千五。爸的退休金是四千。加起來七千五。您二老的生活費,郭磊每個月給三千,加起來是一萬零五百。去掉日常開銷,能剩下多少?夠給婷婷買兩萬的包,和八千的手機嗎?”
劉玉芬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方芮!你查我賬?!”郭磊又驚又怒。
“我沒查賬,我只是會算數。”方芮扯了扯嘴角,“郭磊,你每個月工資一萬八,給我三千,剩下的一萬五,你說應酬交際用了。好,就算你用了一萬,那剩下的五千呢?是不是也‘孝順’給媽了?加上我每個月給的三千家用里,被媽省下來貼補給婷婷的部分……媽手里能支配的錢,可一點都不少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發白的郭婷和眼神躲閃的劉玉芬。
“所以,郭磊的十四萬年終獎,給了媽。媽轉手就能拿出十萬給婷婷付車子的首付。媽,我說得對嗎?”
“你……你胡說什么!什么車子首付!”劉玉芬矢口否認,但聲音里的心虛,誰都聽得出來。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里清楚。”方芮笑了笑,那笑意冰冷,“您剛才在陽臺跟郭磊說的話,我不小心聽到了一點。婷婷看中十來萬的代步車,首付差點,先從郭磊那筆錢里拿點墊上。對吧?”
郭婷的臉徹底白了,她沒想到方芮居然聽到了。
郭磊也愣住了,看向劉玉芬:“媽,你不是說那錢是幫我們存著買房嗎?怎么又變成給婷婷買車了?”
“我……我那是……”劉玉芬語塞,狠狠瞪了方芮一眼,怪她多嘴。
“媽幫你們存著,和暫時借給婷婷周轉,不都一樣嗎?反正錢在媽手里,又不會跑!”郭婷強詞奪理,“倒是你,嫂子,二十八萬,一聲不響全給了你媽,你這才是胳膊肘往外拐!”
“我的錢,我想給誰,是我的自由。”方芮再次強調,語氣斬釘截鐵,“就像郭磊的錢,他想給媽,是他的自由。我學了,有什么不對嗎?”
“強詞奪理!你這是強詞奪理!”劉玉芬氣得手直抖,“小磊的錢是給了我這個媽!是給了咱們自己家!你的錢是給了外人!這能一樣嗎?”
“我媽是外人?”方芮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在我媽眼里,您是不是也是外人?”
“你!”劉玉芬被懟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方芮!你給我媽道歉!”郭磊怒吼一聲,手指幾乎戳到方芮鼻子上,“你看看你,把我媽氣成什么樣了!不就二十八萬嗎?你至于這么斤斤計較,說話夾槍帶棒的嗎?趕緊的,給你媽打電話,把錢要回來!那錢是我們家的!”
“要不回來了。”方芮平靜地說。
“什么?”
“我說,要不回來了。”方芮看著他,一字一句,“錢已經到我媽卡上,而且,我告訴我媽,那是我的心意,讓她隨便花,想買什么買什么,不用省著。我媽已經答應我了,明天就去銀行,把這錢存個定期,三年五年那種。”
“你……你故意的!”郭磊眼睛都紅了,“方芮!你他媽故意的是不是!”
“郭磊!”一直沉默的郭建軍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說話注意點!”
郭磊喘著粗氣,死死瞪著方芮,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劉玉芬捂著心口,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
“老郭,你看看,你看看你這好兒媳婦!這是要氣死我啊!二十八萬啊!一聲不吭就給了外人!這是要掏空我們郭家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啊!”
她開始哭嚎,眼淚說來就來。
郭婷趕緊抱住她媽,也跟著指責:“嫂子,你看你把媽氣的!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負得起責嗎?”
方芮看著這場鬧劇,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只要不按他們的劇本走,他們就會氣急敗壞,就會撒潑打滾。
原來,他們的道理,永遠只站在對他們有利的那一邊。
“媽,您別激動。”方芮甚至還好心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錢給了我媽,就是給了,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就像郭磊的錢給了您,我們也從來沒想過要回來一樣。我覺得這樣挺公平的,各管各媽,各盡各孝。您說呢?”
“公平個屁!”劉玉芬一把打掉方芮遞過來的紙巾,尖聲道,“小磊的錢是給了我!我是他親媽!生他養他的親媽!你媽算什么?她給你付出什么了?把你養大那是她應該的!憑什么現在來摘桃子,拿我兒子媳婦的錢?”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
連郭建軍都皺緊了眉頭:“玉芬!你說什么呢!”
“我說錯了嗎?”劉玉芬哭喊著,“她就是個白眼狼!嫁到我們郭家,吃我們郭家的,喝我們郭家的,現在翅膀硬了,有錢了,就往娘家扒拉!我早就看出來了,她心里根本沒這個家!根本沒把小磊當丈夫!”
“我吃你們郭家的?喝你們郭家的?”方芮終于收起那點偽裝的平靜,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結婚三年,房貸每個月五千,我出兩千五。水電燃氣物業費,平均每月一千,我出五百。生活費,郭磊每月給三千,要管全家吃喝,月底常常不夠,是我用工資補貼。家里的大件,家電家具,大部分是我用自己工資和婚前積蓄買的。媽,您算算,這三年,我貼進來多少錢?而你們郭家,又給了我什么?是,我是住了郭磊的房子,可這房子,我也出了一半的錢在供!”
她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靜的飯桌上。
“至于我媽付出什么……”方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付出了一輩子,把我養大,供我讀書。我結婚,你們家彩禮給了六萬六,我媽添了十萬,全部給我帶回來,還額外給了五萬壓箱底。這些錢,后來是不是都用在了我們這個小家的啟動資金上?郭磊,你忘了?”
郭磊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生孩子坐月子,我媽過來照顧我一個月,端茶遞水,熬夜帶娃。您呢,媽?您來看了一眼,給了兩百塊錢紅包,就說家里忙,走了。后來孩子病了,我跟我媽輪流守著,三天沒合眼。您打電話來,只說了一句‘小孩生病很正常,別嬌氣’。”
方芮說著,眼眶微微發紅,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是,我媽沒生郭磊,沒養郭磊。可她生了我,養了我,在我最難的時候幫了我。郭磊的錢,可以理所當然全給您,報答您的生養之恩。那我的錢,憑什么不能給我媽,報答她的生養之恩?就因為她是外婆,不是奶奶?就因為她是‘外人’?”
“你……你翻舊賬!”劉玉芬氣得渾身發抖,卻找不到話來反駁。
“我不是翻舊賬,我只是在講道理。”方芮挺直脊背,“媽,道理是講給懂道理的人聽的。如果您覺得,只有郭磊給您錢才是天經地義,我給錢給我媽就是大逆不道,那這道理,我們也沒必要講了。”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桌上幾乎沒怎么動的豐盛菜肴。
“這頓飯,看來大家也沒胃口吃了。螃蟹涼了有腥氣,我收了吧。”
說著,她伸手去端那盤辣炒螃蟹。
“不準收!”郭婷一把按住盤子,瞪著方芮,“你把錢要回來!不然今天沒完!”
“對!把錢要回來!”劉玉芬也尖聲道,“那是我們郭家的錢!你必須一分不少地要回來!不然……不然我就讓小磊跟你離婚!”
離婚。
這兩個字終于被擺到了臺面上。
郭磊猛地一震,看向方芮。
方芮的手停在盤子邊,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收回了手。
“離婚?”她重復了一遍,看向郭磊,“郭磊,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郭磊嘴唇嚅囁著,看著盛怒的母親,又看看一臉決絕的方芮,臉色變幻不定。
“方芮,你……你就低個頭,跟我媽認個錯,給你媽打電話,就說那錢是暫時放她那兒的,現在家里急用,先拿回來……”郭磊試圖和稀泥,“我媽就是一時生氣,你說點好話,這事兒就過去了……”
“然后呢?”方芮問,“錢拿回來,交給媽,讓她‘幫我們存著’,實際上拿去給婷婷買車,或者做別的用途。而我媽,空歡喜一場,還要被你們在背后罵,說我這個女兒不爭氣,錢都拿不回來。是嗎?”
郭磊被說中心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方芮!你就非要這么擰嗎?不就是錢嗎?至于鬧到這一步?”
“至于。”方芮斬釘截鐵,“郭磊,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尊重,是公平,是把我當不當成這個家一份子的問題。你的十四萬,我一句話沒說,因為那是你的決定,我尊重。可我的二十八萬,我連自己支配的權利都沒有嗎?憑什么你媽一句話,我就得乖乖交出來?憑什么?”
她的聲音終于帶上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憤怒。
“就因為我嫁給了你,我這個人,我掙的每一分錢,就都歸你們郭家支配了?我想給我媽花點錢,就是罪大惡極?郭磊,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公平嗎?”
郭磊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劉玉芬見狀,又開始哭天搶地:“哎呀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娶個兒媳婦回來,是討債的啊!不孝順公婆,還頂嘴,現在還要把家搬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不活了!”
她作勢要去撞墻,被郭婷和郭建軍死死拉住。
郭婷沖著郭磊喊:“哥!你看她把媽氣的!這種媳婦,你還留著過年嗎?離!必須離!讓她帶著她的錢滾回娘家去!”
“對!離婚!”劉玉芬也哭喊著,“小磊,跟她離!媽回頭給你找個更好的,更聽話的!比她強一百倍!”
郭磊被吵得腦袋嗡嗡作響,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看著一臉決絕、半步不退的方芮,又看看哭嚎的母親和煽風點火的妹妹。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都是方芮!
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非要把錢給她媽,怎么會鬧成這樣!
家宅不寧!不孝不順!
“方芮!”郭磊赤紅著眼睛,指著門口,“你給我滾!滾回你娘家去!這日子你要是不想過了,那就別過了!離婚!誰不離誰是孫子!”
吼聲在客廳里回蕩。
劉玉芬的哭嚎停了一下。
郭婷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郭建軍重重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方芮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暴怒的郭磊,看著這一張張或猙獰、或得意、或冷漠的臉。
奇怪的是,她心里那片冰冷的海,反而漸漸平息下來。
翻滾的怒浪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終于,說出來了。
終于,撕破臉了。
也好。
她抬手,慢慢解下身上的圍裙。
動作不疾不徐,將圍裙仔細疊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她走到玄關,穿上自己的外套,換好鞋。
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客廳里的任何人一眼。
“行。”她拉開門,冬日夜晚的冷風灌了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的聲音,和這風一樣冷。
“那就離。”
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
隔絕了屋內的哭嚎、怒罵,和那一桌漸漸冷掉的、無人再動的“家常便飯”。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方芮一步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走出單元門,寒風撲面而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把外套裹緊了些。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不停。
不用看也知道,是郭磊,或者是劉玉芬,或者是郭婷。
她沒接,也沒掛斷,任由它響著。
走到小區門口,她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師傅問。
方芮報了個地址。
那是她和郭磊結婚前,自己租住過的小區附近,有一個小公園。
車子發動,匯入夜晚的車流。
窗外的霓虹燈飛速后退,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果然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還有一連串的微信消息。
郭磊:“方芮你什么意思?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
劉玉芬語音方陣,點開一條,是尖銳的哭罵:“方芮你這個沒良心的!你給我滾回來!把錢還回來!不然我跟你沒完!”
郭婷:“方芮我告訴你,你趕緊把錢要回來,再給我媽磕頭認錯,不然我哥肯定跟你離婚!你一個二手貨,離了看誰要你!”
方芮面無表情地看完,一條都沒回。
她點開母親的微信聊天框。
猶豫了幾秒,打字。
“媽,我今晚不回去了,去朋友家住。別擔心,我沒事。”
消息發出去,幾乎是瞬間,母親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方芮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媽媽”兩個字,鼻尖猛地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調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聽鍵。
“喂,媽。”
“芮芮!你在哪兒?郭磊剛才打電話給我,氣勢洶洶地問那二十八萬是不是在我這兒,怎么回事?你們吵架了?你沒事吧?”趙淑梅的聲音焦急萬分,帶著濃濃的擔憂。
“媽,我沒事。”方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錢您收好,誰要都別給,尤其是郭磊和他媽。我……我跟郭磊,可能過不下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趙淑梅的聲音傳來,沒有驚慌,沒有質問,只有心疼和堅定。
“過不下去就不過。芮芮,回家來,媽這兒永遠有你的地方。那二十八萬,媽一分沒動,給你存得好好的,你隨時來拿。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
聽到母親的話,方芮一直強忍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媽……我晚點回去,現在……現在我想一個人靜靜。”
“好,好,你靜靜。想回來隨時回來,媽給你留著門,留著燈。”趙淑梅的聲音也哽咽了,“芮芮,別怕,天塌不下來,媽在呢。”
掛了電話,方芮終于忍不住,淚水洶涌而出。
無聲地,在出租車后座這個狹小私密的空間里,哭得渾身發抖。
不是后悔。
而是委屈,是憋悶,是長久壓抑后的宣泄,還有一種孤注一擲后的茫然。
司機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默默遞過來一包紙巾。
方芮接過,低聲道謝。
哭了很久,直到車子在小公園門口停下。
方芮付了錢,下車。
冬夜的公園沒什么人,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和風吹過枯枝的簌簌聲。
很冷。
但她需要這冷。
需要這寂靜。
需要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接下來,該怎么辦。
離婚嗎?
郭磊最后那句話,或許只是一時氣話。
但劉玉芬和郭婷,絕對是真心實意想讓她滾出郭家。
而郭磊……在關鍵時刻,永遠會站在他媽媽和妹妹那邊。
這樣的婚姻,還有什么意義?
她走到一張長椅邊坐下,寒意透過衣服滲進來。
她抱緊自己,看著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郭磊發來的微信,很長一段。
“方芮,你鬧夠了沒有?趕緊回來!我媽氣得不輕,血壓都高了!你看看你干的這叫什么事?不就二十八萬嗎?至于鬧得雞飛狗跳?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馬上回來,給你媽打電話,說那錢是暫時放她那的,現在家里急用,讓她轉回來。然后跟我媽誠懇道歉,保證以后不再犯。第二,如果你非要這么倔,那我們就離婚。離婚的話,房子是我的名字,你沒份。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掙的,你也分不到多少。你好好想想,是二十八萬重要,還是這個家重要!我給你一晚上時間考慮,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人,還有錢回來!”
方芮看著這條消息,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又流出來。
看,這就是她愛了三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只是在“鬧”。
在她和他媽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他媽那邊,用離婚、用財產來威脅她。
他甚至覺得,她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那點“財產”,會妥協,會低頭。
方芮抹掉眼淚,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擊。
回復只有一句話。
“不用等明天。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的選擇。”
她頓了頓,補充了四個字。
“我們離婚。”
消息發送成功。
幾乎在瞬間,郭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方芮沒接,直接掛斷,然后將他所有的聯系方式,微信、電話,全部拉黑。
世界,終于清靜了。
寒風依舊刺骨,但她的心,卻像是被這冷風吹透了,反而變得清晰而堅硬。
離就離。
這樣的家,她不要了。
這樣的男人,她也不要了。
二十八萬,買一個清醒,買一個自由。
值了。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腳。
該回家了。
回那個真正屬于她的,有媽媽在等她的家。
她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城市夜空,轉身,朝著公園外明亮的路燈走去。
腳步,從未有過的堅定。
除夕這天,從早上開始,郭磊的電話就沒停過。
方芮在母親家,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不斷閃爍、又被不斷自動掛斷的陌生號碼,表情平靜。
她知道那是郭磊,或者郭婷,或者劉玉芬用別的號碼打來的。
從她把郭磊拉黑那天起,這樣的戲碼幾乎每天都要上演幾次。
趙淑梅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走過來,看著女兒,欲言又止。
“媽,沒事。”方芮笑了笑,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扣在桌上,“他們愛打就打,我不接就是了。”
“芮芮,”趙淑梅在她旁邊坐下,滿臉擔憂,“今天除夕,你真不回去?這……這合適嗎?要不,你還是回去看看?有什么話,一家人坐下了好好說……”
“媽,那不是我的家了。”方芮打斷母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從他說出‘離婚’、讓我‘滾’的時候,就不是了。那個家,從來也沒真正把我當成一家人。”
趙淑梅看著女兒消瘦了一些的側臉,心疼地嘆了口氣,沒再勸。
她知道女兒心里苦,這次是鐵了心了。
“那……晚上咱們娘倆過,媽給你包你最愛吃的三鮮餡餃子。”趙淑梅努力讓語氣輕快些。
“好。”方芮靠進母親懷里,像小時候那樣,“就我們倆過,清靜。”
然而,這份清靜并沒有持續多久。
下午三點多,方芮的手機又一次響起。
這次,是她和郭磊共同的大學同學,也是他們結婚時的伴郎,孫宇。
方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孫宇。”
“方芮!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可算接電話了!”孫宇的聲音帶著焦急,“郭磊找你都快找瘋了,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你們倆怎么回事啊?這大過年的,鬧什么呢?”
“沒什么,一點家事。”方芮語氣淡淡的。
“家事也不能這么鬧啊!今天除夕,家家團圓,你跑哪兒去了?郭磊說你去你媽那兒了?趕緊回來吧!郭磊爸媽,他妹,都在家等著呢!年夜飯你不做,誰做啊?”
方芮聽著,心里只覺得一陣膩煩。
連外人都覺得,除夕年夜飯,理所當然是她的責任。
她不在,那頓飯就沒人做了。
“孫宇,謝謝關心。但我不會回去了。年夜飯,他們想吃,可以自己做,可以出去吃,可以叫外賣。跟我沒關系了。”
“方芮!你別沖動!兩口子吵架,哪有隔夜仇?郭磊就是脾氣急了點,他媽說話可能也不太好聽,但畢竟是長輩,你讓著點不就完了?再說,你真不回去,郭磊多沒面子?他爸媽怎么想?聽哥一句勸,趕緊回來,低個頭,認個錯,這事就翻篇了……”
“孫宇。”方芮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這是我和郭磊之間的事,你不了解情況,就別勸了。還有,面子是他自己的,不是別人給的。他要是要面子,當初就不該把事情做那么絕。我還有事,先掛了。”
不等孫宇再說什么,方芮直接掛了電話,順手把這個說客號碼也拉黑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小區里漸漸掛起的紅燈籠,孩子們跑來跑去,空氣中已經有了年味。
可她的心里,一片冰涼。
她知道,郭磊不會罷休。
今天這頓年夜飯,注定不會平靜。
果然,下午四點半,門鈴響了。
趙淑梅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臉色鐵青的郭磊,和他身后沉著臉的劉玉芬、郭婷,以及一臉無奈的郭建軍。
“親家母,方芮在吧?”劉玉芬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不等趙淑梅回答,就徑直往屋里走。
趙淑梅下意識想攔,郭磊已經側身跟了進來。
“方芮呢?”郭磊目光掃過不大的客廳,落在站在臥室門口的方芮身上。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胡子沒刮,眼底帶著血絲。
“你來干什么?”方芮擋在臥室門口,語氣疏離。
“我來干什么?”郭磊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今天除夕!你說我來干什么?接你回家!跟我回去做年夜飯!”
“我說了,我不會回去。”方芮站著沒動,“年夜飯你們自己解決。”
“方芮!你別給臉不要臉!”郭婷在后面尖聲叫道,“我哥親自來接你,你還擺上譜了?趕緊的,收拾東西跟我們走!媽為了今晚這頓飯,準備了多少好東西,就等著你回去做呢!”
“好東西?”方芮挑眉,“什么好東西?用我那二十八萬買的嗎?”
“你!”劉玉芬的臉瞬間漲紅。
“方芮,過去的事,先不提。”郭磊壓下火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今天過年,一家人團圓的日子。你先跟我回去,把年過了,有什么話,年后我們慢慢說,行不行?”
他上前一步,想拉方芮的手。
方芮后退一步,避開了。
“郭磊,我們之間,沒什么好說的了。你忘了,是你要離婚,是你讓我滾的。”
“我那是一時氣話!”郭磊急了,“方芮,你別揪著不放行嗎?我媽是長輩,你讓讓她怎么了?那二十八萬,你實在想給你媽,我們也認了!就當給你媽的新年紅包,行了吧?這事翻篇,你現在跟我回去,好好把這年過了,以后咱們還好好過日子。”
“認了?”方芮笑了,“郭磊,那本來就是我掙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需要你們‘認’嗎?還‘就當新年紅包’?你們是不是覺得,施舍給我媽一個名分,我就該感恩戴德,屁顛屁顛跟你們回去,繼續當牛做馬?”
“你怎么說話呢!”劉玉芬忍不住了,“小磊都這么低三下四來請你了,你還想怎么樣?非要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趕緊的,跟我們走!你媽這兒就這么好?連年夜飯都不回去做,像什么樣子!”
趙淑梅聽不下去了,走上前:“親家母,你這話說的。芮芮是我女兒,她想在我這兒過年,天經地義。你們家的年夜飯,沒人做,可以想想別的辦法,何必非要逼她回去?”
“我逼她?”劉玉芬聲音拔高,“趙淑梅,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結婚三年,過年不在婆家,跑回娘家,這傳出去像話嗎?我們郭家的臉往哪兒擱?”
“你們郭家的臉是臉,我女兒的心情就不是心情了?”趙淑梅也火了,“你們當初怎么對她的?把她氣跑了,現在又來要人?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媽,您別激動。”方芮拉住母親,把她護在身后。
她看著眼前這一家子,看著郭磊眼中的不耐和隱隱的威脅,看著劉玉芬毫不掩飾的嫌惡,看著郭婷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她知道,今天不去做個“了斷”,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也好。
有些話,有些戲,總要在“團圓”的飯桌上,才更有意思。
“行,我跟你們回去。”方芮突然開口。
郭磊眼睛一亮,劉玉芬臉上露出“算你識相”的表情,郭婷則撇了撇嘴。
趙淑梅急了,拉住女兒:“芮芮!”
“媽,沒事。”方芮拍了拍母親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我就回去一趟,把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您在家等我,我晚點就回來,咱們娘倆再吃餃子。”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趙淑梅忽然意識到,女兒可能已經有了打算。
“你……小心點。”趙淑梅最終松開了手,低聲囑咐。
“嗯。”
方芮沒換衣服,也沒收拾任何東西,就這樣穿著居家的毛衣和長褲,跟著郭家人出了門。
一路上,車里氣氛沉悶。
劉玉芬幾次想開口訓話,被郭建軍用眼神制止了。
郭磊專注開車,嘴角卻微微上揚,似乎覺得方芮的“屈服”是理所當然。
方芮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發。
到了家門口,郭磊停好車,劉玉芬率先下車,嘴里念叨著:“可算回來了,耽誤多少功夫。小芮,你趕緊的,先把湯燉上,我買了老母雞和鮑魚,在廚房里。魚要清蒸,蝦要白灼,螃蟹……”
她一邊吩咐,一邊開門進屋。
方芮跟在最后,走進這個她離開了半個月的“家”。
一切如舊,干凈整潔,顯然郭磊這段時間沒少收拾,或者請了鐘點工。
茶幾上果然堆滿了各種高檔食材,包裝精美,價值不菲。
“還愣著干嘛?趕緊去廚房啊!這都幾點了!”劉玉芬催促道,自己則在沙發上坐下,開始指揮郭婷擺果盤。
郭磊也松了口氣,脫了外套,對郭建軍說:“爸,您先看會兒電視,很快就能吃飯。”
仿佛方芮的回歸,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生活立刻回到了他們熟悉的軌道。
方芮沒動。
她走到客廳中央,看著劉玉芬,看著郭磊,平靜地開口。
“媽,您買的這些,是您自己出錢買的吧?”
劉玉芬一愣,隨即不快道:“你問這個干嘛?當然是……當然是我買的!難不成還指望你們?”
“哦,那就好。”方芮點點頭,“那今晚的年夜飯,就辛苦您自己動手了。用您自己花錢買的食材,做給您兒子女兒和丈夫吃,合情合理。”
“你說什么?!”劉玉芬猛地站起來。
郭磊也愣住了:“方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芮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今晚的年夜飯,我不會做。不僅今晚,以后你們郭家的任何一頓飯,都跟我沒關系。”
“方芮!你反了天了!”劉玉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方芮的鼻子,“讓你做頓飯,委屈你了?你當兒媳婦的,不該做嗎?我們花錢買的菜,讓你做一下,怎么了?能累死你?”
“不累,但我不想做。”方芮迎著她的目光,“我不是你們家的保姆,更不是你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傭人。你們想吃年夜飯,可以自己動手,可以出去吃,也可以——像這半個月一樣,叫外賣,或者讓郭婷做。”
“我?”郭婷尖叫,“我才不做!油煙對皮膚不好!媽,你看她!”
“方芮!”郭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你到底想怎么樣?人回來了,飯不做,你想干嘛?存心讓我爸媽過不好這個年是不是?”
“我想怎么樣?”方芮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無盡的嘲諷。
“郭磊,是你們非要我回來的。我回來了,你們又覺得,我必須立刻系上圍裙,滾進廚房,給你們張羅一桌滿漢全席,才叫‘回來’。憑什么?憑你們臉大嗎?”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郭磊怒道,“行!你不做是吧?不做就別吃!我們自己來!”
他氣沖沖地走向廚房,擼起袖子,看著一堆生鮮食材,卻無從下手。
他哪里會做飯?結婚三年,他進廚房的次數屈指可數。
劉玉芬見狀,更是火冒三丈。
“好!好你個方芮!有本事!有骨氣!那我們自己做!我們郭家,離了你還不過年了?”
她拉著郭婷進了廚房,叮鈴哐啷一陣響,夾雜著郭婷不滿的抱怨和劉玉芬的指揮聲。
郭建軍嘆了口氣,搖搖頭,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大。
方芮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個橘子,慢悠悠地剝著。
橘子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廚房里的混亂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期間伴隨著郭婷的驚叫“媽!油濺到我手了!”,劉玉芬的怒罵“你怎么這么笨!”,以及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方芮始終安靜地坐著,看電視里喜慶的春晚預熱節目,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
終于,劉玉芬端著第一盤菜出來了。
是一盤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炒肉。
接著是郭婷,端著一碗看起來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蔫黃菜葉的“湯”。
然后是郭磊,端著一盤蒸得過了火、魚肉都有些散掉的魚。
最后,劉玉芬又端出一盤半生不熟的青菜,和一碗看起來硬邦邦的米飯。
餐桌被擺滿了。
只是那賣相,實在讓人提不起食欲。
劉玉芬的臉色很難看,郭婷撅著嘴揉著被油濺到的手背,郭磊滿頭大汗,有些尷尬。
“吃飯!”劉玉芬沒好氣地坐下。
郭建軍默默拿起筷子。
郭磊也坐下,看了一眼依舊坐在沙發上的方芮,想喊她,又拉不下臉。
“有的人,有本事就別吃!餓著!”劉玉芬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夾了一筷子黑乎乎的炒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眉頭緊緊皺起。
咸了,而且有糊味。
郭婷喝了一口湯,直接吐了出來:“呸!媽,你這湯沒放鹽吧?怎么這么淡?還有股腥味!”
“有的吃就不錯了!挑三揀四!”劉玉芬面子掛不住,呵斥女兒。
郭磊嘗了一口魚,魚肉又老又柴,還帶著腥氣。
他看著這一桌難以下咽的“年夜飯”,再對比往年方芮做的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心里突然涌起一陣巨大的煩躁和……后悔。
如果方芮肯做……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方芮。
方芮終于站起身,走了過來。
但她沒有坐下,而是走到餐桌的另一頭,那里放著她進門時帶回來的一個環保袋。
她從袋子里,拿出幾個保溫飯盒,一一打開,擺在桌子空著的一邊。
保溫盒的蓋子掀開,熱氣混合著食物的香氣,瞬間飄散開來。
劉玉芬等人下意識地看過去。
然后,全都愣住了。
第一個飯盒里,是翠綠欲滴的清炒芥藍。
第二個飯盒里,是金黃誘人的松仁玉米。
第三個飯盒里,是嫩滑潔白的雞汁豆腐。
第四個飯盒里,是鮮香濃郁的菌菇湯。
第五個飯盒里,是晶瑩剔透的米飯。
全是素菜。
不見半點葷腥。
但每一道,都做得極其精致,香氣撲鼻,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對比劉玉芬他們做出來的那一桌“黑暗料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劉玉芬指著那幾道素菜,聲音發尖。
郭磊也懵了:“方芮,你帶了菜來?為什么全是素的?”
方芮拿出兩副干凈的碗筷,擺好。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每一個人震驚、疑惑、憤怒的臉。
最后,她的視線落在劉玉芬那張因為驚愕和怒意而扭曲的臉上,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扔進了這頓荒誕的年夜飯里。
“哦,沒什么意思。”
“就是郭磊把十四萬年終獎全給了您,我也把我二十八萬年終獎全給了我媽。”
“咱們兩家,現在都沒什么閑錢了。”
“所以,年夜飯,就吃素吧。”
“清淡,健康,還省錢。”
飯桌上,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電視機里春晚歡快的音樂聲,不合時宜地流淌著。
劉玉芬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那幾盒精致卻刺眼的素菜,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
郭婷也傻了,呆呆地看著方芮,又看看那些菜,好像沒聽懂她的話。
郭建軍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郭磊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騰”地站起來,動作太猛,椅子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方芮!”他怒吼,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荒謬而顫抖,“你再說一遍?!你帶這些玩意兒來,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沒閑錢了’?什么叫‘吃素’?啊?!”
方芮對他的暴怒視而不見,慢條斯理地盛了一小碗菌菇湯,放在自己面前。
又給對面空著的、原本是趙淑梅的位置,也盛了一碗。
然后,她才抬起頭,迎上郭磊幾乎要噴火的目光。
“字面意思。”她語氣平淡,“你的年終獎,十四萬,全給了你媽。我的年終獎,二十八萬,全給了我媽。我們這個小家,現在除了基本工資,沒有額外的大額進賬。馬上要交下一季度房租,要預留生活開銷,要應付人情往來。所以,能省則省。年夜飯,吃素,最省錢。”
“你放屁!”郭磊氣得口不擇言,“誰家年夜飯吃素?!方芮,你成心的!你就是成心惡心我們!報復我們!”
“我為什么要報復你們?”方芮微微歪頭,做出不解的樣子,“郭磊,給你媽錢,不是你自愿的嗎?是孝順啊。我學你,給我媽錢,不也是孝順嗎?怎么,只準你孝順,不準我孝順?還是說,你給你媽錢是美德,我給你媽錢,就是罪過?”
“那能一樣嗎?!”郭磊臉漲成豬肝色,“我媽是我親媽!你媽是……”
“是什么?”方芮打斷他,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郭磊,你最好想清楚再往下說。”
郭磊被她眼神懾住,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小芮啊,”劉玉芬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尖利得刺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你……你怎么能這樣?大過年的,你弄一桌素菜來,你這是咒誰呢?啊?你是不是想咒我死?是不是覺得我這老婆子礙你眼了?”
她開始拍打自己的胸口,老淚縱橫。
“我的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這么個喪門星回來!過年給婆婆吃齋!這是巴不得我早死啊!我不活了!我沒臉活了!”
郭婷趕緊抱住她媽,也跟著哭喊:“媽!媽您別這樣!方芮!你看你把媽氣的!我媽要是有個好歹,我跟你拼命!”
郭建軍重重放下筷子,臉色鐵青:“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方芮看著眼前這熟悉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心里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她甚至拿起湯勺,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湯。
味道鮮美,溫度適宜。
嗯,火候剛好。
“媽,您別激動。”方芮放下勺子,語氣甚至堪稱溫和,“這怎么是咒您呢?素食健康,養生,現在很多有錢人都提倡吃素。我特意挑了最新鮮的食材,用心做的。您嘗嘗這芥藍,脆嫩清甜,比大魚大肉好消化。”
“我嘗個屁!”劉玉芬抓起面前那盤黑乎乎的炒肉,就要往地上摔。
“媽!”郭磊眼疾手快攔住,“您別這樣!”
“你別攔我!讓我砸!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啊!”劉玉芬掙扎著,哭嚎著。
“媽,您要是摔了,今晚可就連這點炒肉都沒得吃了。”方芮好心提醒,“畢竟,廚房里剩下的食材,都是您花錢買的。摔了,浪費的是您自己的錢。”
劉玉芬的動作僵住了。
摔,心疼自己的錢。
不摔,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她胸口劇烈起伏,瞪著方芮,眼神怨毒得像要殺人。
“方芮,”郭磊喘著粗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硬碰硬沒用,方芮現在軟硬不吃,“你到底想怎么樣?你說,你的條件是什么?怎么樣你才肯好好把這頓飯做了,把這年過了?”
他終于開始“談判”了。
方芮心里冷笑。
看,只有觸碰到他們實際利益,讓他們難堪到極點的時候,他們才會收起那套高高在上的姿態,開始“講條件”。
“我的條件,很簡單。”方芮坐直身體,目光掃過郭磊,掃過劉玉芬。
“第一,郭磊,你的工資卡,從下個月開始,交給我保管。家庭所有開支,我負責規劃和分配。當然,該給你爸媽的生活費,一分不會少,但怎么給,給多少,我說了算。”
“你做夢!”郭磊想都沒想就拒絕。
“第二,”方芮不管他,繼續說,“媽,郭磊之前給您的十四萬,既然是‘幫我們存著買房’的,那就請立個字據,寫清楚這筆錢的用途和保管人。以后動用,必須我們夫妻雙方同意簽字。至于您已經打算用來給婷婷付車首付的部分,抱歉,我不同意。這筆錢,必須全部用于我們小家的未來規劃,比如,買房。”
“你算什么東西!你憑什么不同意!那是我哥的錢!”郭婷尖叫。
劉玉芬也氣笑了:“方芮,你臉可真大!小磊的錢,怎么用,輪得到你指手畫腳?還立字據?你把我當什么了?賊嗎?”
“第三,”方芮依舊不理會他們的叫囂,聲音清晰而堅定,“從今往后,未經我同意,你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向郭磊或我索取大額錢財。家庭聚會可以,但費用必須明確,要么AA,要么誰主張誰承擔。我不會再花我自己的錢,去供養一個永遠覺得理所當然的‘大家庭’。”
三條說完,飯桌上再次陷入寂靜。
只有劉玉芬粗重的喘息聲。
郭磊看著方芮,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從未見過如此冷靜,如此條理清晰,如此……咄咄逼人的方芮。
“如果……我說不呢?”郭磊咬著牙問。
“那就按你之前說的。”方芮聳聳肩,語氣輕松,“離婚。”
“你!”
“離婚可以。”方芮拿出手機,點開屏幕,“房子是你的名字,但結婚三年,房貸我還了一半,這部分錢,你要折現還給我。家里的存款,雖然你說大部分是你掙的,但我的工資也用于家庭開支和貼補,真要算起來,婚內財產,一人一半。還有,這三年我承擔了大部分家務和家庭情感勞動,這部分,也可以折算成經濟補償。我們可以找專業人士來評估。”
她頓了頓,看著郭磊瞬間變得蒼白的臉。
“當然,如果你覺得這樣太麻煩,也可以協議離婚。我只要我應得的那部分,多一分不要。但少一分,也不行。”
“方芮!你他媽是不是早就想離婚了?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郭磊被她的“專業”和決絕刺激得口不擇言。
“郭磊,注意你的言辭。”方芮眼神徹底冷下來,“想離婚的是你,讓我滾的也是你。我現在,只是把你的話當真了,并且做好了準備。怎么,你只會叫囂,從來不敢承擔后果嗎?”
郭磊被噎得啞口無言,只能呼哧呼哧喘氣。
劉玉芬聽不下去了,她指著方芮,手指顫抖。
“離!小磊!跟她離!這種女人,留著就是禍害!讓她滾!一分錢都別想從我們郭家拿走!房子是我們老郭家的!錢也是我兒子掙的!她憑什么分?她有什么貢獻?就做了幾頓飯,收拾了下屋子?那本來就是她該做的!”
“媽,您這話,可就有點不講道理了。”方芮不氣不惱,反而笑了笑。
她再次拿起手機,點開一個文件夾。
“幸好,我這個人,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喜歡記賬,也喜歡……留點記錄。”
她點開一個表格,將手機屏幕轉向郭磊。
“這是結婚三年,我們家庭開支的詳細記錄。房貸,水電煤,物業,生活用品,食品,人情往來……每一筆,只要是我經手的,都有記錄。其中,我用我個人工資賬戶支付的部分,我用黃色標出了。郭磊,你可以看看,這三年,我貼補進來多少錢。”
郭磊下意識地看向屏幕。
密密麻麻的數字,條分縷析的類別。
黃色標記的部分,幾乎貫穿了每個月的每一項開支。
加起來,絕不是一個小數目。
“這……這能說明什么?家是兩個人的,你出點錢不是應該的嗎?”郭磊強辯,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是應該的。所以,我要求分割婚內財產,也是應該的。”方芮收回手機,又點開一段音頻文件,但沒有播放,只是將進度條拉到一個位置。
“哦,對了,還有這個。是上次媽來吃飯,在陽臺跟郭磊你說,要把那十四萬里拿十萬給婷婷付車首付的錄音。雖然錄得不太清楚,但關鍵信息都有。需要我放出來給大家聽聽嗎?”
劉玉芬和郭婷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郭磊也驚呆了,他看著方芮手里的手機,仿佛那是一個炸彈。
“你……你居然錄音?!方芮!你太可怕了!”郭婷失聲叫道。
“沒辦法,”方芮嘆了口氣,似乎很無奈,“總是有些人,說一套做一套,事后又不認賬。我只好自己留個心眼,免得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你……你想怎么樣?”郭磊的聲音干澀,他終于意識到,方芮不是沖動,不是鬧脾氣。
她是認真的,而且,有備而來。
“我不想怎么樣。”方芮關掉手機,“我只是想要一個公平,一個尊重。要么,按我剛才說的三條辦,這個家,還有可能繼續維持下去,但規矩得改。要么,就痛痛快快離婚,該我的,一分不能少。你們選。”
劉玉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氣。
她算計了一輩子,沒想到被平時看起來溫順好拿捏的兒媳婦,反手將了一軍。
郭婷也慌了,她搖著郭磊的胳膊:“哥!不能離!離了誰給你做飯洗衣服?誰伺候爸媽?還有,我的車……媽答應給我買車的!”
“你閉嘴!”郭磊煩躁地甩開她的手。
他腦子亂成一團。
離婚?他其實沒真想離。當初說離婚,只是一時氣話,更是威脅方芮的手段。
他習慣了有方芮的生活,習慣了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習慣了她溫順的陪伴。
真離了,他去哪兒再找一個這么“合適”的?
而且,方芮看起來是鐵了心,真要離,她恐怕真的會去算那些賬,要那些錢。
房子,存款……真要分,他得大出血。
可不離……方芮那三個條件,簡直是把他的臉,和他媽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工資卡上交?立字據?不能再隨便要錢?
這以后他在家里還有什么地位?他媽還能像以前那樣掌控這個家嗎?
“小磊!不能答應她!”劉玉芬看出兒子的動搖,尖聲道,“答應了,你這輩子就抬不起頭了!要被這個女人騎在頭上拉屎撒尿了!離!媽就不信,離了她,你還找不到更好的!”
“更好的?”方芮輕笑,“媽,您說的是那種不要彩禮、自帶嫁妝、工資全交、任勞任怨、還能忍受婆婆小姑子無止境索取和挑剔的‘更好的’?那您慢慢找,祝您好運。”
劉玉芬又被噎得翻白眼。
郭磊抱著頭,陷入劇烈的掙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電視里,春晚已經開場,熱鬧的歌舞聲更加襯托出飯桌上死寂的尷尬。
那幾盒精致的素菜,早已沒了熱氣。
劉玉芬做的那桌“年夜飯”,更是無人問津,漸漸冰冷。
最終,郭磊抬起頭,眼睛里布滿紅血絲,看著方芮,聲音沙啞。
“工資卡……我可以給你。但家里大額開支,必須跟我商量。”
“可以。”方芮點頭。
“那十四萬……字據我可以讓我媽立。但婷婷的車……”郭磊看了一眼滿臉期盼的妹妹,又看看臉色陰沉的母親,艱難地說,“婷婷也大了,確實需要輛車……能不能,先支持她一部分?算我借給她的,以后還。”
“不行。”方芮毫不猶豫地拒絕,“那筆錢的用途,必須是買房,或者經我們雙方同意的、對小家有益的重大開支。給婷婷買車,不在其列。她需要車,可以自己攢錢,可以找爸媽,也可以貸款。但用我們小家的共同儲蓄,不行。這是原則問題。”
“方芮!你別太過分!那是我哥的錢!”郭婷又跳起來。
“結了婚,就是夫妻共同財產。”方芮冷冷看她一眼,“郭婷,你也是成年人了,該學會靠自己,而不是一直趴在父母和哥哥身上吸血。”
“你罵誰吸血呢!”郭婷要沖過來,被郭建軍厲聲喝止:“婷婷!坐下!還嫌不夠亂嗎!”
郭婷委屈地坐下,眼淚汪汪。
郭磊知道,在錢的問題上,方芮不會讓步了。
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第三條……以后家里用錢,會注意。但我爸媽那邊,該盡的孝心不能少。”
“生活費不會少,必要的大額支出,我們可以商量。但像今天這種,動輒要求上千塊海鮮的‘家常便飯’,不會再有了。”方芮明確劃出界限。
郭磊沉默了很久。
久到劉玉芬都快坐不住了。
終于,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道。
“好……我答應你。”
“小磊!”劉玉芬尖叫。
“媽!你別說了!”郭磊煩躁地打斷她,“就這樣吧!這個家,不能再這么鬧下去了!”
他看向方芮,眼神復雜,有屈辱,有無奈,也有那么一絲絲殘留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盼。
“方芮,我都答應了。你……你能回來了嗎?”
方芮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緩緩搖了搖頭。
“郭磊,你答應,是因為被我逼到墻角,不得不答應。而不是你真心覺得,以前那樣不對,以后應該改變。”
“我……”
“我們之間,信任已經沒了。”方芮的聲音很平靜,也很疲憊,“我需要時間,看你是否真的能做到你說的。我也需要時間,想一想,這樣的婚姻,是不是我還想要的。”
“你什么意思?”郭磊的心沉了下去。
“意思就是,我不會立刻搬回來。”方芮站起身,開始收拾那幾個保溫飯盒,“我會暫時住在我媽那里。我們彼此冷靜一段時間。如果你能真的做到你承諾的,并且能學會尊重我,把我當成平等的伴侶,而不是你的附屬品和你家的保姆……也許,我們還有可能。”
她把飯盒蓋好,裝回袋子里。
“如果做不到,或者這期間,你們家任何人,再來打擾我,或者騷擾我媽。”
她提起袋子,目光清冷地掃過劉玉芬和郭婷。
“那我們就直接走離婚程序,不必再浪費時間。”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方芮!”郭磊在她身后喊,聲音帶著驚慌。
方芮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對了,提前祝你們新年快樂。”
“還有,這桌素菜,雖然涼了,但熱一熱,還能吃。”
“畢竟,是你們自己選的。”
門開了,又關上。
隔絕了屋里所有的憤怒、不甘、震驚,以及那頓冰冷而荒誕的年夜飯。
方芮走進電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而堅定。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她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正在變得越來越輕。
走出樓門,除夕夜的寒風依舊凜冽,但空氣中已經有了鞭炮燃燒后的淡淡煙火氣。
遠處,隱約有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絢麗奪目。
她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微信。
“媽,我馬上回來。餃子下鍋了嗎?”
幾乎是瞬間,母親的回復就來了。
“下了下了!就等你呢!快回來,路上小心!”
方芮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然后,她邁開腳步,朝著車站,朝著那個有溫暖燈光和熱騰騰餃子等待她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身后,那棟曾經被稱作“家”的樓里,隱約還傳來劉玉芬尖銳的哭罵和郭婷不滿的抱怨。
但那些聲音,已經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了。
如同舊年的一切委屈、隱忍和不堪。
終將被遺留在身后。
而前方,是新年的鐘聲,和屬于她自己的,嶄新而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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