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十五年,我在周家做了些什么呢。
公公三年前中風,在醫院住了四十天,我在病床邊守了四十天。
二十四小時輪班,翻身擦洗喂藥扶著做康復訓練,直到他能自己拄拐站起來。
婆婆去世那年,家里亂成一團。喪事所有的流程是我一項一項捋下來的。
靈堂怎么布置,花圈按什么輩分排列,賓客分批接待的順序。周承遠那幾天幾乎說不出話,所有應酬我替他擋了。
家里大大小小的人情往來,誰家孩子結婚隨多少份子,誰家老人生病送什么東西過去,哪個親戚最近手頭緊需要照應一下。
全是我在做。
可在趙芳華嘴里,我永遠是"那個攀上來的"。
中秋這場家宴也是一樣。
公公半個月前在飯桌上隨口說了一句"今年中秋人湊齊了,好好吃頓飯"。大哥應了一聲,趙芳華應了一聲,然后誰都沒動。
最后是我拿了本子出來,一項一項列清單,找酒店,訂包廂,排座位,試菜,選酒水。
前天定菜單的時候我問周承遠:"你覺得今年上鱸魚還是石斑?爸上回說鱸魚太淡了。"
周承遠看了我一眼,沒答鱸魚還是石斑的問題。他說了一句別的。
"今天把那個公文包帶上。"
我問他裝什么。
他說不用管,到時候就知道了。
中秋那天上午十點,我到了酒店。
包廂在二十樓,落地窗對著江景。桌子是我提前讓酒店換的大圓桌,可以坐三十五個人,轉盤用的是酒店最大號的。
我怕老人夠不著菜,轉盤下面墊了兩公分的增高墊。
鮮花是我前一天盯著花店做的。
公公喜歡淡色系,我用了香檳色的洋桔梗搭尤加利葉,沒用百合,因為公公聞濃香頭疼。
酒水我備了三檔。男客喝的白酒放在主桌旁邊的臺子上,紅酒開了六瓶醒著,小孩和不喝酒的備了鮮榨果汁。
公公吃降壓藥不能喝酒,我給他單獨準備了一壺龍井。
"周太太,花的位置您看可以嗎?"酒店的宴會經理小李走過來問我。
他叫了我一聲之后,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認錯了人。
"怎么了?"我問。
"沒事。"他笑了笑,"就是覺得您面善。您以前是不是在這邊附近住過?"
"沒有。"我搖頭,"花往左邊挪兩公分,擋住公公的視線了。"
他應了一聲去調整。
十一點,趙芳華到了。
她穿了一身酒紅色的連衣裙,戴著她那對招牌的珍珠耳環,進門先掃了一圈包廂。
"喲,這菜單誰定的?"她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石斑魚清蒸?爸不是愛吃松鼠鱖魚嗎?"
"爸上個月體檢,醫生說少吃油炸的東西。"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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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比我還了解我公公的口味。"趙芳華把菜單扔回桌上,"哦不對,他是你公公還是我公公來著?"
我沒接這話。去確認酒水的擺放了。
趙芳華跟在后面,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夠旁邊正在擺臺的服務員聽見。
"晚秋,這種事你以后讓我來做。你操這個心做什么呢?萬一辦得不好,人家還以為是周家沒人了,要讓一個外人張羅。"
"嫂子,這是我該做的。"
"你該做的?"她笑了一聲,"你該做的是回去看緊你那個悶葫蘆老公。別讓他整天抱著個公文包,跟個討債的似的。"
十一點半,親戚們陸續到了。
大伯家的兩個兒子帶著媳婦來了,三叔周德江帶著三嬸方秀蘭來了,還有五六家出了五服的遠親。
方秀蘭一進門就看見我在臺子邊擺酒,走過來說:"晚秋,又是你操辦啊?"
"應該的,三嬸。"
方秀蘭端起一杯果汁喝了一口,壓低聲音說:"你嫂子呢?"
"在里面。"
方秀蘭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端著杯子走開了。
公公周德山是最后到的。他拄著那根紫檀拐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被大哥周承志扶著走進來。
"爸來了!"趙芳華第一個迎上去,"爸,我給您選的包廂,江景。您看多亮堂。"
我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這包廂是我訂的。
公公點了點頭,坐到主桌的主位上。他掃了一圈桌面,目光在那壺龍井上停了一下。
"誰準備的茶?"
"我。"趙芳華脫口而出。
我看了她一眼。她連我買的什么茶都不知道。
公公端起茶壺聞了聞,"明前龍井。晚秋泡的吧。"
趙芳華的笑僵了一秒。
公公沒有多說,示意大家坐下。
落座之后,趙芳華坐在公公左手邊,我坐在公公右手邊。這是十五年來的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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