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xué)圈有“豫軍”“陜軍”之稱，而讀書人群體向來散淡自在，少有以地域界定者。不久前讀到幾本好書，說來也巧，作者均來自河南，我斗膽以“中原讀書人”稱之，分別是曹亞瑟的《萬卷雖多當(dāng)具眼》和《書眉短箋》、馬國興的《一期一會·讀庫物語》及別冊、趙瑜的《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記》，還有潘采夫的《少年讀金庸》。

曹亞瑟是資深書蟲，他的書房“小鮮館”在讀書人中名聲響亮，我曾有幸登門造訪，那一方天地，完美呈現(xiàn)了一位讀書人的淘書歲月與閱讀門徑。那些素雅、樸實的上世紀(jì)80年代書籍裝幀，齊整錯落在書架間，真覺“天堂不過如此”。亞瑟兄從架上取下一冊冊愛書，緩緩道來每一本的淘書始末，那些在舊書攤的蹲守、與書商的周旋、得書時的狂喜、失書后的悵然，樁樁件件，皆顯愛書人的赤誠。我亦同頻應(yīng)和，談及同一本書的尋覓與得失，那種愛書人才有的心照不宣，在書房間彌漫。

亞瑟兄新近連烹兩道小鮮——《書眉短箋》和《萬卷雖多當(dāng)具眼》。前者由廣東人民出版社“斯文叢書”收入，后者則歸入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爾雅文叢”，這出版的格調(diào)，暗合了讀書人的底色：斯文在骨，爾雅于心。

《書眉短箋》，曹亞瑟 著，廣東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書眉短箋》里那一則則“書眉上的短箋”，不追求一針見血，卻篇篇言之有物，點到為止：如何優(yōu)雅地敲開一枚雞蛋？哪里適合安度余生？誰有信口編造的特權(quán)？蘇東坡有幾位佳人相伴？風(fēng)言閃念，述而行間。而《萬卷雖多當(dāng)具眼》則盡顯一位資深書蟲的通透與堅守：當(dāng)個書蠹太容易沉迷，那些跑書店的日子、那份純粹個人趣味的書單，以及期待譯成中文的十部小說，等等，無不袒露著“小鮮館”主人的真性情，字里行間的赤誠與熱忱，讀來深有共鳴。

《萬卷雖多當(dāng)具眼》，曹亞瑟 著，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2026年出版

馬國興兄賜贈的《一期一會·讀庫物語》，扉頁上的贈言十分簡短：“書中歲月長”，卻道出了閱讀的真諦。這本歷經(jīng)20年的“物語”，完整記錄了《讀庫》20年的風(fēng)貌，那些“被《讀庫》偷走的時光”，成就了一段閱讀佳話，更凝結(jié)成這本厚達(dá)500頁的“物語”。

《一期一會·讀庫物語》，馬國興 著，廣東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讀庫》創(chuàng)刊前后，正是“飯局通知”熱烈的時候，我那時是“飯局通知”的常駐吃貨，也算見證了《讀庫》從無到有的過程。在錢糧胡同小院里，在熱氣騰騰的酸湯魚中，一次次酒酣耳熱，一次次歌之舞之，那些青春熱烈的歲月，至今想來，仍覺溫暖。

而我與《讀庫》的緣分，卻多是片段式的、碎片化的，偶得一冊，隨手翻閱，未曾有過系統(tǒng)的細(xì)讀。直到讀了馬國興的《一期一會·讀庫物語》，從0600到2506，他“流水行云”般的筆觸，細(xì)致記錄下《讀庫》每一期的來龍去脈、每一個編校背后的故事，那份執(zhí)著與細(xì)致，不由讓人贊嘆。“對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多很多。”轉(zhuǎn)換成《讀庫》主編老六的話說就是“我知道《讀庫》這20年干了些什么”。

人到中年，讀到趙瑜的《沉默的奔跑》這本“中年沉思錄”，既共情，又悵惘。中年，是每個人都無法繞行的渡口。趙瑜兄在扉頁題贈：“中年是一條河流，所有人必然相遇。”不久前，我曾在鄭州與趙瑜兄匆匆相逢，未曾深談，默認(rèn)相投。不久后，以閱讀的方式，與他的文字、心事再次相遇，這便是讀書人的緣分。

《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記》，趙 瑜 著，河南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

我們這一代70后，中年的旅程撞上了互聯(lián)網(wǎng)大潮，也深陷于全面內(nèi)卷的漩渦之中。中年危機被無限放大，那些曾經(jīng)憧憬的美好，仿佛遙不可及，那些猝不及防的困境，卻接踵而至。我們不敢放慢前行的步伐，怕一停歇，便被時代遺棄；我們也漸漸失去了孤獨的資格，上有老下有小的牽絆，讓我們只能咬牙前行，哪怕身心俱疲，也只能“沉默的奔跑”，哪怕力不從心，仍要不自量力地還手。

趙瑜的這本“中年手記”，以最真誠的文字向內(nèi)探尋，在內(nèi)心坍塌之處，一點點重建秩序；在混沌迷茫的歲月里，將那些細(xì)碎的掙扎、無聲的堅守，鍛造成一份清晰的存在宣言——中年或許沉重，但我們?nèi)砸诔聊斜寂埽趫允刂谐砷L，中年是中年的反對者，也是中年的定義者。

站在中年的十字路口，我們不免回想自己的青春年少。那是一段充滿激情與想象、豪情與俠義的時光。潘采夫的《少年讀金庸》便如一把鑰匙，悄悄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帶我重回那個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少年江湖。

《少年讀金庸》，潘采夫 著，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25年出版

我的少年時期，往事不堪回首。校園門口的小流氓總?cè)珀幱鞍闵癯龉聿挥X，埋伏在我們必經(jīng)的每一個路口，將我們按在冰冷的墻角，翻兜搜身，若身無分文，便要挨上幾記耳光。那份恐懼與屈辱，至今仍清晰可感。而拯救我的，便是校門口那個小小的租書攤，沉浸在金庸的武俠世界里，郭靖的憨直忠義、楊過的孤絕深情、令狐沖的灑脫不羈，在我心底種下了俠義、道義與正義的種子。

誰能想到，年少時避難的讀金庸經(jīng)歷，竟成了推開文學(xué)之門的那把鑰匙。它不僅是我的閱讀啟蒙，更是刻在我們青春里的不滅印記，并成為中年的我最堅韌的一股力量。

原標(biāo)題：《中原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