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柱像一把生銹的刀,費力地割開沈家大院積攢了百年的濃黑。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朽木混雜著樟腦的氣味,聞久了,讓人覺得肺葉上都長出了綠毛。我是林深,一個尋音師。這輩子里,我聽過太多別人聽不到的聲音,但沈家大院的夜半回聲,依舊是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深哥,這地方邪性。”阿九舉著云臺相機,鏡頭在昏暗中掃來掃去,他那張平時在直播間里插科打諢的臉,此刻已經白了,“網友說,這宅子一到子夜,就會有人嘆氣,還有女人唱曲兒……”
“閉嘴,收音。”我冷冷打斷他,戴上監聽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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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隊老趙是個民俗博主,手里盤著兩枚核桃,咔噠作響。他強作鎮定:“怕什么?沈家大院當年是出過皇妃的,不過是因為絕了后才荒廢。咱們今晚要是能錄到點兒什么,這周的流量就爆了。”
我們三人踩著嘎吱作響的青磚,深入宅院。這座宅子呈“回”字形,天井里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風一吹,像無數個人在作揖。
子夜將近,宅子里的溫度驟降。
耳機里,原本只有輕微的電流聲,突然,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鉆了進來。那聲音不像是風,倒像是……蠶在啃食桑葉。
“有沒有聽到什么?”我摘下耳機,看向兩人。
阿九顫抖著指向正廳的方向:“那……那里好像有光。”
正廳的門半掩著,老趙一馬當先推門而入。手電光掃過供桌、太師椅,最后定格在正中央的一個巨大的紅木繡架上。
繡架上,繃著一幅未完的刺繡。
那是一幅少女繡像。詭異的是,這繡像并非用尋常絲線,而是用某種泛著暗青色光澤的細線繡成。繡像上的少女穿著大紅嫁衣,面容栩栩如生,唯獨左眼的位置,留著一個空洞的空白,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
“我的天,這線……”老趙湊近,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人的頭發!”
我心中一凜。民俗中,女子頭發含血氣,若用發繡人像,必是極怨毒的詛咒,或者是極深沉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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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耳機里的沙沙聲猛地放大,變成了幽咽的低語,緊接著,是一個女人凄婉的吟唱:
“青絲挽,紅線牽,繡骨畫皮不成顏……”
聲音不是從耳機里傳來的,而是從那幅繡像上!
阿九怪叫一聲,相機摔在地上。老趙也嚇得跌退兩步,撞翻了旁邊的燭臺。就在這瞬間,正廳里所有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四周的墻壁上,竟隱隱浮現出一道道殘破的紅色剪影,像是無數個穿著嫁衣的女人,在貼著墻根游走。
“別慌!”我一把拉住想要逃跑的阿九,死死盯著那幅繡像。我發現,隨著吟唱聲,那繡像少女空白的左眼處,竟開始緩緩滲出一滴暗紅色的血淚。
“深哥……你看她的手……”阿九帶著哭腔喊道。
我猛地低頭,只見繡像上少女原本交疊在腹部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做成了一個掐訣的姿態。而那未完的左眼,似乎正在一針一線地自我縫合!
民俗怪談里,發繡成煞,若是讓這繡像點了睛,這宅子里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老趙,你懂民俗,這到底是什么陣?”我厲聲喝問。
老趙面如死灰,顫抖著說:“這……這是‘鎖魂繡’!沈家當年出嫁女兒前,會剃其長發繡像,說是留住福氣。但這少女若是死前有怨,這發繡就會吸食生人的魂魄來補全自己!她沒繡完的,是眼睛!她要借活人的眼睛看路!”
說話間,四周墻上的紅影開始向我們逼近,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撲面而來。老趙突然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繩索拽住,直挺挺地飛向了繡架。
“老趙!”我撲過去想拉他,卻只抓到了他的衣角。
只見老趙的臉緊緊貼在繡像上,雙眼圓睜,眼球上布滿了血絲。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被生生抽離。而那繡像少女空白的左眼處,竟真的浮現出了一只屬于老趙的眼睛!
那眼睛還在轉動,驚恐、絕望,最后化為了一片死灰。
“啊——!”阿九徹底崩潰,抓起地上的手電筒朝繡像砸去。
“不要!”我大喊。
手電筒砸在繡架上,紅木斷裂,繡像卻并未倒下,而是詭異地懸浮在半空。阿九的舉動徹底激怒了它,四周的吟唱聲變成了凄厲的尖嘯,無數根黑色的發絲從繡像中爆射而出,如活蛇般纏住了阿九的腳踝。
阿九被倒拖著向繡像滑去,十指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
我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隨身的收音麥克風的金屬罩上,猛地沖上前,將麥克風對準繡像,大吼一聲:“破!”
鮮血混合著我微弱的陽氣,震得那發絲頓了一瞬。我趁機拽起阿九,躲進了一張八仙桌下。
阿九抖如篩糠,褲襠已經濕了一片。我看著不遠處已經變成干尸的老趙,心中一片冰涼。我們被困死在這里了。
就在絕望之際,我再次聽到了那個吟唱的聲音。
這一次,我沒有戴耳機,那聲音卻清晰地鉆進了我的腦海。那不是惡鬼的咆哮,而是一種……哀求。
我猛地看向那幅懸浮的繡像。在微弱的光線下,我終于看清了那少女的面容。
那一瞬間,我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張臉,那緊閉的雙唇,那眉角的朱砂痣……那是我苦苦尋找了三年的未婚妻,蘇婉!
三年前,蘇婉為了尋找創作靈感,只身來到這座古宅,從此人間蒸發。警方搜遍了四周,連一塊布都沒找到。我以為她死了,卻沒想到,她竟以這種方式,被困在了這幅發繡之中!
“婉兒……”我顫抖著站起身,不顧阿九的拉扯,一步步走向繡像。
隨著我的靠近,那凄厲的尖嘯聲停了,漫天的發絲也頹然垂落。繡像上那只剛剛奪來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而原本繡好的右眼,竟緩緩流下了一行清淚。
“深哥!你瘋了!那是吃人的怪物!”阿九在桌下哭喊。
但我聽不見了。我只看到我的婉兒,被困在冰冷的絲線里,受盡了折磨。
我伸出手,輕輕撫上繡像的臉頰。觸手冰涼,卻有一種熟悉的溫度在指尖流轉。
“婉兒,是我。”我哽咽著。
繡像的嘴唇微微開合,那個幽怨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著無盡的凄楚與眷戀:“深哥……好冷……繡不完……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終于明白了。這不是什么鎖魂繡的惡煞,這就是婉兒!她當年被古宅里的怨靈困住,用最后的力氣將自己的魂魄繡入畫中,只為了等我來找她。但她沒有了眼睛,永遠繡不完最后一針,只能在無盡的黑夜里低語、嘆息、吟唱,成了這古宅里徘徊的回聲。
“我幫你繡完。”我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深哥!民俗里說,點睛要用至親的骨血和……活人的眼!”阿九尖叫道。
我回頭看了阿九一眼,慘然一笑:“她是我未婚妻。”
我拔出腰間的折疊刀,沒有絲毫猶豫,刀尖刺向了自己的左眼。
劇痛讓我發出一聲悶哼,鮮血瞬間涌出,模糊了半邊視線。但我沒有停手,我將沾滿自己鮮血的刀尖,和一縷扯下的頭發,硬生生地刺入了繡像空白的左眼處!
“婉兒,我給你眼睛,我帶你回家!”
鮮血浸透了發絲,繡像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紅光。整個古宅開始劇烈地震動,房梁上的灰塵如雨般落下。那幅繡像上的紅線仿佛活了過來,瘋狂地游走,最后匯聚在左眼處,繡出了一個完美的、帶著血淚的眼眸。
那是我的眼睛。
繡像上的少女,活了。她緩緩睜開雙眼,一只眼是死灰色的老趙的眼,一只眼是我充滿血絲的眼。她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意。
“轟——!”
正廳的屋頂轟然塌陷,月光傾瀉而下。那些墻壁上的紅影瞬間灰飛煙滅,老趙的尸體也化作了一灘黑水。
風停了。一切異象都消失了。
阿九從廢墟中爬出來時,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他只看到我躺在碎磚亂瓦之中,左眼是一個血淋淋的空洞,懷里緊緊抱著那幅完好的少女繡像,嘴角竟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
……
半年后。
我戴著一只黑色的眼罩,坐在公寓的窗前。左眼的位置空蕩蕩的,時常會傳來幻痛。
阿九因為那晚的驚嚇退出了網圈,老趙的死被定性為意外失足。沒有人在意一個荒宅里的干尸,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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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桌上的那幅繡像。自從我帶它回家后,它再也沒有發出過奇怪的聲音。夜深人靜時,我不再需要戴著耳機尋找,因為我的腦海里,始終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低語。
“深哥,今天的陽光真好。”
我微微一笑,伸出獨眼,輕輕撫摸著繡像上那只用我鮮血繡成的左眼。
別人都說,這古宅的回聲是怨靈作祟。只有我知道,那是一個女人跨越生死,只為讓我聽見她的呼喚。
爽點,是我親手刺破眼球,以命破局,逆天改命,硬生生從厲鬼手中奪回了愛人的靈魂;虐戀,是我和她永遠隔著一層絲線,我瞎了一只眼,她困在一幅布里,我們用最慘烈的方式,完成了這場跨越陰陽的相守。
窗外的風吹動窗簾,我聽見刺繡上的絲線微微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閉上僅剩的右眼,在心底輕聲應答:
“婉兒,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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