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最不愿聽到的名字：Nosey Parker

英國人類學家凱特·福克斯（Kate Fox）在其暢銷一時（international bestseller）的著作《觀察英國人——英國人行為中的潛規則》（Watching the English: the Hidden Rules of English Behaviour）中談到英國人對隱私（privacy）的極度重視時，引用了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的一句話：“英國人最不愿聽到的名字是Nosey Parker。”（The most hateful of all names in an English ear is Nosey Parker. 參見該書第二版，57頁）那么，這個Nosey Parker究竟是何許人也？

凱特·福克斯著《觀察英國人——英國人行為中的潛規則》

英語中說某人“愛管閑事、喜歡窺探他人隱私、包打聽”的表達有：busybody, snooper, prying person, inquisitive person等，而Nosey Parker是其中最為生動形象的，類似于現在流行的中文網絡語：八卦精、吃瓜群眾等。

“瓜田里的我”表情包

關于Nosey Parker一詞的來源主要有以下三種說法。一種說法認為該詞與十六世紀坎特伯雷大主教馬修·帕克（Matthew Parker, 1559-1575）有關，大主教大力推行教會改革、頻繁調查打聽神職人員的事務，而且他長了一個突出的大鼻子（nosey），于是被人稱為Nosey Parker，意思是“大鼻子帕克”或“愛打聽的帕克”。不過，這一說法缺乏文獻證據，難以成立，通常不為學界所采信。

第二種說法出自埃里克·帕特里奇（Eric Partridge）編撰的《英語俚語俗語詞典》（A Dictionary of Slang and Unconventional English），在詞典第八版中收有這個詞并作了解釋：《牛津英語詞典》將nosey這個詞出現的最早例子定在1851年，而parker一詞則出現在1846年，指在公園里生活著的一只兔子。1851年英國舉辦大型博覽會，倫敦的海德公園吸引了來自各個階層的大批充滿好奇的游客，這些游客中不乏偷窺者和竊聽者。這也許是Nosey Parker一詞的最早出處，可備一說。

還有一種說法來自《牛津英語詞典》，該詞作為專有人名最早見于1890年5月號的《貝爾格萊維亞雜志》（Belgravia Magazine）上。發表于《貝爾格萊維亞雜志》上的這篇文章題為《向東行！》（Eastward Ho!）作者是E. 赫斯-凱（E. Hess-Kaye)，文章說到倫敦海德公園里的看守喜歡偷窺戀愛中的情侶，Parker指的是公園里的看守park-keeper，后來用來戲稱有偷窺癖的人。《牛津英語詞典》提供的第二個書證是1896年10月21日的《每日新聞》（Daily News）報紙上Nosey Parker被首次作為普通名詞使用，意思是“愛打聽的人”。引用的例句是：... there's too much of Mr. Nosey Parker about you, an' I'd' ave you to know as I'm a laidee…（你未免太愛管閑事了，我得告訴你，我可是位小姐……）

到了二十世紀，Nosey Parker作為專有名詞頻頻出現在小說、漫畫、影視廣播、通俗文學（偵探小說）和兒童文學中。比如，1907年出版的兒童故事系列《愛管閑事的帕克奇遇記》（The Adventures of Nosey Parker），主角就是這個愛打聽別人私事的Nosey Parker。

《愛管閑事的帕克奇遇記》明信片

也是在1907年，Nosey Parker作為英語俚語正式收入權威辭書《牛津現代俚語詞典》和美國的《韋氏詞典》。《牛津現代俚語詞典》的例子是：The local Nosey Parker was forever peering over the garden fence.（當地這個包打聽總愛隔著花園柵欄望這邊偷窺。）《韋氏詞典》里給出的例句則是：She sat in her parlor window with a telescope sometimes and was, according to Mrs. Hockstetter, a 'nosy parker.'（她有時會坐在客廳窗邊，拿著望遠鏡四處張望，據霍克斯特德太太說，她就是個“窺視者”。）細心的讀者會發現：這里的Nosy Parker是美國英語拼寫法，英式英語傾向于拼寫成Nosey Parker。

澳大利亞歷史上最著名的黃色小報《真相》（Truth）創刊于1890年，1958年并入其他報紙，是一家集丑聞、黑幕和驚悚于一體的媒體，內容涉及犯罪與暴力、性與丑聞、揭黑與爆料；語言直白、粗俗、煽情，深得悉尼底層人士喜愛。1925年2月15日的《真相》上有一首涉黃的小詩，詩的標題就是Old Nosey Parker，全詩如下：

Old Nosey Parker sneaking through the street,

Daytime and nighttime with rubbers on his feet;

Peeping through the window,

Chuckling at the lock

“That voice ain't her husband's—won't he get a shock.”

（老帕克鬼鬼祟祟穿過大街，/白天黑夜都套著膠底鞋；/扒著窗戶往里瞧，對著鎖孔偷著樂；/“那聲音可不是她丈夫的——等他知道了，還不得嚇一跳。”）

短短幾句，Nosey Parker這個“窺探者”的形象躍然紙上。

阿加莎·克里斯蒂著《寓所謎案》

讀者比較熟悉的偵探小說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馬普爾小姐”系列里的《寓所謎案》（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出版于1930年，講述了發生在牧師住宅里的一起謀殺案，小鎮的居民人人都有嫌疑，馬普爾小姐使用精湛超絕的觀察法破了案，最終鎖定兇手。小說里有一個“包打聽”形象：“皮博迪太太是村子里的包打聽——事情尚未發生她就全知道了。”(Mrs. Peabody is the village Nosey Parker—she knows everyone’s business before it’s even happened.)

伍德豪斯著《行啦，吉夫斯》

1934年，二十世紀英語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幽默小說家、劇作家和詩人伍德豪斯（P. G. Wodehouse ，1881-1975）在“吉夫斯系列”小說《行啦，吉夫斯》（Right Ho, Jeeves）中，主人公吉夫斯對另一個主角伯蒂·伍斯特說：Bertie, you're behaving like a perfect Nosey Parker. Mind your own business.（伯蒂， 你簡直像個十足的包打聽，少管閑事。）

對于中國讀者而言，漫畫《丁丁歷險記》自然都不會陌生，原著是法文（Les Aventures de Tintin et Milou），翻譯成英文就是：The Adventures of Tintin，是比利時漫畫家埃爾熱從1929年開始創作的系列作品，影響巨大，被翻譯成了七十多種語言，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漫畫之一。在《藍蓮花》（The Blue Lotus, 1936）一集里有這樣一句臺詞：Stop being such a Nosey Parker, Tintin—this is none of your concern!（別這么愛管閑事，丁丁——這跟你沒有關系！）

值得關注的是，就在最近兩年里，Nosey Parker一詞還不斷出現在文學作品中，試舉兩例：其一是擅長創作懸疑喜劇小說的英國作家、喜劇編劇和演員菲奧娜·利奇（Fiona Leitch）在其2024年出版的《完美的康沃爾謀殺案》（The Perfect Cornish Murder）一書中有一個句子：Jodie 'Nosey' Parker couldn't resist snooping—she was a born Nosey Parker, after all. 這個句子里的snoop也是“打聽，打探”的意思，全句的意思是：“‘包打聽’喬迪·帕克忍不住要去打探——畢竟，她天生就是個愛管閑事的人。”

英國兒童文學作品《愛管閑事的羅西方·哈克》

其二是2025年英國出版的兒童文學作品《愛管閑事的羅西方·哈克》（Rosie Harker, Nosey Parker）標題本身利用諧音塑造了一個名叫Rosie Harker的女性形象：Rosie Harker is always getting in trouble—she is such a Nosey Parker.（羅西·哈克總惹麻煩——她就是個包打聽。）

從上述所舉的例子中不難看出，Nosey Parker在英語中帶有貶義，所以奧威爾才會說出那句經典的話。其實，不光在英國，在世界上其他國家和民族中，“包打聽”“愛管閑事”“喜歡窺探他人隱私”都不能算好人好事，都是不討人喜歡的。在中國文化語境下，我們不妨套用一下奧威爾的說法：中國人最不愿聽到的名字是“包打聽”。

快樂的天才：林語堂《蘇東坡傳》的英文名

林語堂先生畢生致力于創作和翻譯，成果豐碩，其中的《蘇東坡傳》是其一生創作中的不朽巨著，英文原名是The Gay Genius: the Life and Times of Su Tungpo，最早由紐約的約翰·戴公司（J. Day Co.）于1947年出版，倫敦的威廉·海涅曼公司同年出版了英國版。

林語堂著《蘇東坡傳》

我第一次讀到《蘇東坡傳》的英文版時已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了，當時對gay這個詞頗為敏感：林語堂怎么會用了這個詞呢？他不可能不知道gay有“同性戀”的意思，大概是為了與后面的genius一詞形成頭韻（alliteration），產生音韻和諧，讀上去或看上去讓人擁有美感。

約翰·辛普森著《詞語偵探——〈牛津英語詞典〉編纂回憶錄》

最近讀了《牛津英語詞典》主編約翰·辛普森寫的《詞語偵探——〈牛津英語詞典〉編纂回憶錄》（田兵譯，商務印書館，2020年版）一書，發現英語中gay一詞的詞源及詞義演變極有意思。辛普森指出，2008年《牛津英語詞典》使用了新軟件系統，挑選出首批開拓創新詞匯，這些詞涉及內容豐富，廣受大家關注，其中gay這個詞受到讀者的關注程度位列榜首。當時，gay被詢問次數最多，不斷有人問到它，有記者，有講座聽眾，有廣播電臺流行音樂節目主持人，偶然碰到一個人，都可能會詢問它（377頁）。特別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后，西方社會經歷了一系列復雜而廣泛的政治和文化運動，同性戀（gay）爭取享有正常人的權利。一些保守人士認為，gay這個詞因為“同性戀”意思而“不能再使用這個傳統的舊詞了”；另外一些相對激進的人則積極倡導gay的使用，視之為一種新生的個性自由的象征，這兩股力量圍繞著gay互相撕扯著，加上它在過去大量的歷史記載，這一切使得要將這個詞編纂好，既是一種巨大的挑戰，又讓人癡迷向往（378頁）。

追溯一下gay一詞的詞源，人們發現在十九世紀末《牛津英語詞典》最初給它下定義時，它還是一個歡快、活潑的單詞。根據十九世紀詞典編輯們的研究，英語的gay最早源自十二世紀時的法語gai，大約在1300年左右進入英語。但辛普森發現，gai作為橫跨英法的一個雙語詞，存在于盎格魯-法語（或盎格魯-諾曼語）中，即英式法語，是法語的一種變體，為諾曼征服后英國上層社會人士所使用，一直到十四世紀都是如此。所以，gai是諾曼征服后通過資產打包而移交過來的遺產的一部分。因此它進入英語的時間要早于1300年，而應該是在1225左右，因為當時的英國人使用盎格魯-法語。至于gai是如何進入法語的，舊版《牛津英語詞典》的編輯們就無從知曉了。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在gay進入英語后賦予它許多不同的意思，大多數是圍繞“full of joy or mirth”（充滿喜悅或歡樂）這一意思展開的，比如人們可能是“歡樂的”（mirth），而婦女（通常在詩歌中）則看上去是特別“喜悅的”（joyful）或“歡快的”（gay）。“歡快的馬匹”（gay horse）是“歡騰的”（pranced），而詩歌享有“歡快的學問”（gay science）這樣的美名。

辛普森指出，gay這個詞到了十七世紀中期，意思發生了變化，朝著更加放蕩不羈的方向發展，多指人們沉緬于社交快樂（addicted to social pleasures），而且通常含有道德墮落的意思：gay lotharios（放任的浪蕩子）、gay dog（a man fond of revelry，放蕩自我的男子）以及類似“放蕩”“不道德”之類的表達出現了。

十八世紀英國詩人威廉·考珀（William Cowper）《致年輕女士》（To a Young Lady, 1782）一詩中有這樣兩行：Silent and chaste she steal along/ Far from the world’s gay busy throng.（她靜默而貞潔，悄然前行，/遠離塵世喧囂、熙攘的歡騰。）gay在詩行中的意思還是“歡騰”。可是到了十九世紀中期，事情就變得更糟糕了，已經可以將妓女視為gay women（蕩婦）了，也就是說gay可以用來指代妓女了。

到了十九世紀末，gay擁有了兩副面孔：一方面是無憂無慮、快樂幸福，另一方面則是放縱享樂、道德敗壞。到了1935年，這兩副面孔混合成了一張完整的臉，誕生了一個新的意思“homosexual” （同性戀者），出現在了印第安納州阿普蘭出版的一個黑社會的詞匯表中。從此之后，這個用法開始遍地開花。但是，埃里克·帕特里奇編撰的《英語俚語俗語詞典》里則認為gay作為“男性同性戀者”的意思最早是1945年在美國、1955年在英國開始流行的，在此之前gay既可以指男同性戀者，也可以指女同性戀者。（Homosexual, of either sex, but at first usage of the male: common in US since 1945, and, since ca. 1955 in Britain.）

埃里克·帕特里奇編撰的《英語俚語俗語詞典》第八版

辛普森進一步指出，《牛津英語詞典》第一版將gay與不道德、不良行為相聯系的時間定在十七世紀中期“未免也太遲了點”。根據新獲得的證據，早在十五世紀早期，人們已經賦予了它某種“淫蕩的”意思，出處在《中世紀英語詞典》里。不過，這種用法使用時間不長，僅僅存續了五十年。另外，據喬叟專家研究，喬叟在十四世紀晚期曾使用過“som gay gerl”，這里的gay girl應該解釋為“浪蕩女子”（lascivious girl）。上文提及的gay lotharios大約出現在1637年，例子來自劇作家詹姆斯·雪利（James Shirley）的《快樂夫人》（The Lady of Pleasure）。那么，根據喬叟專家所提供的例子，gay表示“不道德”或“不良行為”的意思的時間應該大大提前了。

詹姆斯·雪利著《快樂夫人》

讓我們再回到本節開頭，如果說gay作為“同性戀者”的意思最早出現在1935年（也有人認為或許更早，比如朱莉婭·克雷斯韋爾[Julia Cresswell]編撰的《牛津詞源詞典》[Oxford Dictionary of Word Origins]，在gay詞條中就認為gay表示“同性戀”意思要早于1930年代），或者是1945年，那么林語堂先生用The Gay Genius作《蘇東坡傳》的書名就無可厚非了，那時gay 雖然具備了“同性戀者”的意思，但這個意思尚未普遍流傳，普遍流傳還要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