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大的成華情緣

滄浪亭五百名賢祠之范成大石刻像 圖源：方志蘇州

文宗名臣

文武兼備的南宋詩壇翹楚

在星光璀璨的南宋文壇，范成大是獨樹一幟的存在。范成大（1126—1193），字至能，一字幼元，早年自號此山居士，晚年歸隱后號石湖居士，平江府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人。作為南宋中期標志性的文學家、政治家，他與陸游、楊萬里、尤袤并稱“南宋中興四大詩人”，在宋代文壇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民間素有“家劍南而戶石湖”的美譽，足以見得其詩文流傳之廣、受眾之多。

縱觀其一生，著述頗豐、佳作林立，留存有《石湖集》《攬轡錄》《吳船錄》《吳郡志》《桂海虞衡志》等多部傳世典籍，題材涵蓋山水田園、軍旅邊塞、民生百態、地理方志，文風兼具雄渾大氣與溫潤細膩，既能書寫戍邊家國的慷慨壯志，也能描摹市井鄉野的煙火溫情。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清刻本《攬轡錄》書影 圖源：方志蘇州

除卻文壇盛名，范成大更是一位實干擔當的朝廷重臣。其一生宦海沉浮，履職多地，始終勤政愛民、恪盡職守。淳熙二年（1175），正值宋金對峙、西南邊防緊張之際，范成大臨危受命，被任命為四川制置使、成都知府，全權總領成都、潼川、利州、夔州四道軍政要務。他自桂林千里跋涉入蜀，于當年早春抵達成都。

彼時的四川是南宋西疆核心防線，重兵屯駐、軍務繁重，戰略地位至關重要。履職期間，范成大始終以邊防安穩為首要職責，整肅軍紀、修繕邊防、練兵強兵，全方位筑牢南宋西南屏障，憑借卓越的軍政能力穩固蜀地安定局面。戎馬之余，他不曾擱置詩文雅趣，在履職成都期間，多次游歷今成華區域，尤其鐘情城北萬歲池風光，留下數首傳世詩作，為成華文脈注入了珍貴的宋代筆墨。

池畔題詩

戎馬歲月里的成華詩意煙火

軍政事務紛繁嚴苛，卻未曾磨滅范成大的文人風骨與詩意情懷。駐守成都期間，他于公務之余尋訪郊野勝景，將目光鎖定在城北今成華區白蓮池片區的萬歲池，在這片千年古池之畔，寫下數首兼具家國氣度與市井溫情的詩作，定格了南宋成華的春日盛景與民俗風情。

初入蜀履職的淳熙二年（1175）秋天，范成大曾在成都舉行盛大閱兵儀式，軍容整肅、聲勢浩蕩，恢弘壯闊的閱兵場景被他凝于筆端，寫下氣勢磅礴的軍旅詩作：“千步球場爽氣新，西山遙見碧嶙峋。令傳雪嶺蓬婆外，聲震秦川渭水濱。”而次年春日，萬歲池邊的融融春意、悠然民俗，則讓他硬朗的戎馬生涯，多了幾分溫潤詩意。

農歷三月三上巳節，是古代最具代表性的踏春祈福佳節，歷代文人雅士皆愛臨池宴游、賦詩抒懷。淳熙三年（1176）上巳節前夕，奔波于軍務的范成大在回軍路上經過萬歲池（今成華區的白蓮池街道），寫下一首《上巳前一日學射山萬歲池故事》：

《上巳前一日學射山萬歲池故事》

（宋·范成大）

北郊征路記前回，三尺驚塵馬踏開。

新漲忽明多病眼，好風如把及時杯。

青黃麥壟平平去，疏密榿林整整來。

游騎不知都幾許？長堤十里轉輕雷。

全詩白描質樸、畫面感十足，將春日成華的生機盎然、百姓踏春的熱鬧閑適娓娓道來，盡顯太平風物的溫潤美好。

上巳日當天，范成大放下公務，與同僚、百姓同游萬歲池，共赴春日盛宴，沉浸式感受蜀地民俗風情，隨即寫下《上巳日萬歲池上呈程詠之提刑》，記錄下“與民同樂”的溫情場景：

《上巳日萬歲池上呈程詠之提刑》

（宋·范成大）

濃春酒暖絳煙霏，漲水天平雪浪遲。

綠岸翻鷗如北渚，紅塵躍馬似西池。

麥苗剪剪嘗新面，梅子雙雙帶折枝。

試比長安水邊景，只無饑客為題詩。

濃春暖陽、春水泱泱、鷗鳥翩飛、麥熟梅香，官員百姓臨水宴飲、踏春歡游，一派國泰民安、歲月靜好的景象。范成大以細膩筆觸，將萬歲池的春日盛景媲美長安曲江勝境，字里行間滿是對蜀地風物、民生安樂的贊美，也讓這方成華古池，永久留存了南宋的春日詩意。

除萬歲池專題詩作外，范成大駐守成都期間，還曾游歷成華東郊（今成華區），寫下《丁酉正月二日東郊故事》《再出東郊》等詩作，記錄東郊的田園風物與自身宦游心緒。“麥雨一犁隨處綠，柳煙千縷幾時青”，寥寥十字，勾勒出早春田野青翠、柳色初生的清新景致，讓千年后的我們，得以透過詩文窺見成華區域在宋代的田園風貌。

丁酉正月二日東郊故事

(宋·范成大)

椒盤宿酒未全醒，擾擾金鞍逐畫輧。

麥雨一犁隨處綠，柳煙千縷幾時青?

客愁舊歲連新歲，歸路長亭間短亭。

萬里松楸雙淚墮，風前安得諱飄零?

再出東郊

(宋·范成大)

晚景增年慣，官身作客諳。

大都緣偶熟，豈是性能堪。

昔者開三徑，他時老一龕。

越溪親種竹，蕓綠想毿毿。

千年古池

萬歲池的文脈溯源與名士風華

范成大筆下風光旖旎、煙火盎然的萬歲池，正是如今成華區白蓮池街道的白蓮池。這方跨越兩千余年的古池，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成都建城史的珍貴見證，承載著秦漢至唐宋、明清至今的層層文脈，是成華不可多得的歷史文化地標。

據《華陽國志·蜀志》明確記載：“（秦）惠王二十七年，儀與若城成都，周回十二里，高七丈”“其筑城取土，去城十里，因以養魚，今萬歲池是也”。公元前311年，秦惠文王下令修筑成都城，秦相張儀、蜀郡太守張若主持筑城工程，因大規模取土，在成都城北十里處形成巨型洼地，積水成池，得名萬歲池，兼具蓄水、養魚、灌溉之用，是成都最古老的人工池苑之一。

《華陽國志·蜀志》關于萬歲池的記載 圖源：《華陽國志》

自秦漢成型后，萬歲池歷經歷朝修繕開發，逐步從一處取土洼地，蛻變為蜀中知名的郊野勝景。唐代是其發展的鼎盛時期，據《舊唐書·德宗紀下》記載，貞元四年（788），唐德宗下詔將三月三上巳節定為官方游樂節日，鼓勵各地官員百姓擇勝游賞、樂享太平。時任劍南西川節度使的韋皋積極響應詔令，傾力開發萬歲池、學射山片區，疏浚池水、營建亭榭、栽植花木、規整園囿，將此處打造為成都頂級郊游勝地。

彼時的萬歲池，園囿規整、亭臺錯落、水木清幽，兼具自然風光與人工雅致，且全程對外開放，成為唐代成都官民宴游、文人賦詩的核心場地，歷代名士紛紛于此留下傳世篇章，文脈綿延不絕。

唐代詩人司空曙曾陪同韋皋夜游萬歲池，寫下《晦日益州北池陪宴》，以“七橋通碧沼，雙樹接花塘”“野聞歌管思，水靜綺羅香”描摹古池宴游的繁華盛景；文學家符載在《上巳日陪劉尚書宴集北池·序》中，以“趣北池之汗漫，操四駕，騰百祥，皇皇煜煜，氣象飄動，真高會也。”詳細記載了萬歲池上龍舟盛會、百戲齊鳴、賓客云集的恢弘場面，盡顯盛唐蜀地的風雅繁華。詩圣杜甫、邊塞詩人岑參、南宋愛國詩人陸游等歷代文壇大家，都曾駐足這方成華古池，留下千古佳句。杜甫以“北池云水闊，華館辟秋風”描繪古池浩渺風光，岑參寫下“春池滿復寬，晦節耐邀歡”點贊池畔盛景，陸游更是在詩作中點明，城北萬歲池是成都標志性古池臺苑。

兩宋時期，萬歲池依舊是蜀地核心文旅勝地，上巳節臨池祈福、宴游賦詩成為成都固定民俗。繼范成大之后，南宋名臣京鏜駐守成都時，游覽萬歲池后寫下《念奴嬌·上巳日游北湖》，盛贊此處“除卻錢塘門外見，只說此間奇觀”，將成華萬歲池的風光與杭州西湖媲美，足以見得宋代萬歲池的盛名與景致。

《晦日益州北池陪宴》

唐·司空曙

臨泛從公日，仙舟翠幕張。

七橋通碧沼，雙樹接花塘。

玉燭收寒氣，金波隱夕光。

野聞歌管思，水靜綺羅香。

游騎縈林遠，飛橈截岸長。

郊原懷灞浐，陂溠寫江潢。

常侍傳花詔，偏裨問羽觴。

豈令南峴首，千載播余芳。

陪鄭公秋晚北池臨眺

(唐·杜甫)

北池云水闊，華館辟秋風。獨鶴元依渚，衰荷且映空。采菱寒刺上，踏藕野泥中。素楫分曹往，金盤小徑通。萋萋露草碧，片片晚旗紅。杯酒沾津吏，衣裳與釣翁。異方初艷菊，故里亦高桐。搖落關山思，淹留戰伐功。嚴城殊未掩，清宴已知終。何補參卿事，歡娛到薄躬。

晦日陪侍御泛北池

(唐·岑參)

春池滿復寬，晦節耐邀歡。

月帶蝦蟆冷，霜隨獬豸寒。

水云低錦席，岸柳拂金盤。

日暮舟中散，都人夾道看。

芳華樓夜飲二首(其二)

(宋·陸游)

結客追游亦樂哉，城南城北古池臺。

香生赭汗連錢馬，光溢金船撥雪醅。

難覓長繩縻日住，且憑羯鼓喚花開。

一春政使渾無事，醉到清明得幾回。

白蓮池街道街區 圖源：成華發布

歲月流轉、地名更迭，清代初年，昭覺寺方丈丈雪老人見萬歲池水域遼闊，遂命人遍植白蓮花。每至盛夏，蓮葉田田、白蓮盛放、清香四溢，成為一時絕美盛景，萬歲池自此更名白蓮池。

清代乾隆年間，蜀中才子李調元亦駐足題詠，為白蓮池文脈再添筆墨印記。近現代以來，白蓮池水域因農耕開發、城市建設逐步縮減。1956年，成都市漁場遷駐此地，依托殘存水域發展水產養殖；后續經區域調整、城市更新，原始大面積水域逐步分化，留存零星水域遺存、塘埂遺跡與濱湖地貌。2014年，成華區正式設立白蓮池街道，以千年池名冠名屬地，標志著這片古老水域的歷史文脈被納入地方建制文化體系，成為城北地域文化的核心標識。

2021年2月12日，成華區白蓮池熊貓大道牛年舞龍歡度春節 圖源：成華區委宣傳部 林美學/攝

九百載誕辰，是回望，更是傳承。范成大與成華的千年詩緣，是宋代蜀地軍政文化、民俗文化、詩詞文化的生動縮影，也是成華深厚歷史底蘊的有力佐證。時光不語，文脈長存，如今的成華，依舊守護著這份千年風雅，讓先賢詩文流轉不息，讓古城文脈代代相傳，在新時代煥發全新的文化生機。

來源：方志成華（資料來源：《華陽國志·蜀志》《舊唐書·德宗紀下》《詩文成華》《白蓮池》、方志蘇州、葵哥的淘古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