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送到東宮時,秦舒蓮正坐在我從前的暖閣里。
那間暖閣靠近書房,冬日最暖。
楚墨淵批折子到深夜時,我常在那里替他添炭。
如今窗下換了軟墊,案上擺著香爐,連我慣用的湖筆也被洗凈擱好。
秦舒蓮起身迎我:
謝姑娘來得正巧,殿下說你最懂東宮舊賬,盼你教我一二。
她把教字說得柔和,旁人聽了,只會贊她謙遜。
我將三本賬冊放在桌上。
賬冊、庫鑰、采買名帖,都在這里。
秦姑娘接手后,東宮上下該如何供給,與我無關。
秦舒蓮垂眸翻開賬頁,指尖停在一處:
這青香一年耗銀三百兩,竟這樣貴嗎?
我沒答。
楚墨淵從書房出來,目光先落在她手指上:
她身子弱,受不得尋常熏香,這方子往后照舊送去秦府。
我看向他:殿下可知這香方是誰寫的?
他怔了一瞬。
秦舒蓮輕聲道:殿下舊日給我看過,說是宮中太醫擬的安神方。
若謝姑娘舍不得,我另換一種便是。
她進退都妥帖。
楚墨淵眉心微擰:一味香而已,阿棠,你何必計較?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舊香箋,放到火盆邊。
紙上有我的小字:蘭葉灰、沉水、白檀、雪鹽,末尾還蓋著一枚小小的謝氏私印。
那是我十五歲時試出來的方子。楚墨淵夜夜難眠,我熬了七夜,指腹被香刀割出細口。
從前他握著我的手,說阿棠的字,他一眼便認得。
如今同樣的字攤在眼前,他只嫌我計較。
火舌卷上紙邊。
楚墨淵忽然上前,一把按住香箋:你做什么?
我抬眼:燒舊物,免得秦姑娘用著心里不安。
他手指被火星燎了一下,卻沒有松開。
秦舒蓮忙取了茶水潑滅火,神色焦急:殿下仔細手。
紙濕了半截,私印糊成一團。
楚墨淵看著那枚糊掉的印,臉色有些發白。
他像是終于想起什么,聲音低了下去:
阿棠,這方子我會讓人另賞你銀子。
我笑了一下。
多謝殿下。
四個字出口,他臉色更難看。
秦舒蓮合上賬冊,溫聲道:
謝姑娘,太后賜婚雖已定,可七皇子府清寒,想來嫁妝要更仔細。
我聽聞謝家舊宅還封著,若你缺銀子,可先從東宮支取。
她說完,身后的嬤嬤便捧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裝著我寄放在東宮的嫁妝清單,紅紙上新添了幾筆,將三間鋪面劃到太子妃儀賬名下。
楚墨淵看見,也皺眉:這是怎么回事?
嬤嬤跪下:回殿下,禮部來問太子妃婚儀規格,秦姑娘說謝姑娘大度,愿將先前備下的織金錦、鳳冠珠料暫借東宮周轉。
我看向秦舒蓮。
她面色微白,仍溫柔道:我以為謝姑娘與殿下情同兄妹,不會在意這些身外物。
情同兄妹。
一刀落得輕巧。
楚墨淵沉聲:蓮蓮初掌事,不懂舊例。
阿棠,你別同她為難。
他差一點說出還我。
只差一點。
可他目光掃過秦舒蓮泛紅的眼,話鋒又改:
缺多少,孤從私庫補你。
我把清單拿回,沿著新添的墨痕慢慢撕開。
殿下的私庫,留給未來太子妃吧。
楚墨淵伸手想攔,我已經將屬于東宮儀賬的那半張放到秦舒蓮面前。
秦姑娘既然用了,便收好。
余下半張,我折進袖里。
那上頭只剩謝家舊刀、亡父戰甲、母親留給我的兩箱書。
原來我能帶走的東西,少得這樣明白。
離開時,書房門口的小內侍忽然追來,手里攥著一張當票。
謝姑娘,這是從舊匣底掉出來的,像是您的。
楚墨淵也看見了。
當票上寫著,干寧十三年冬,典當赤金步搖一支,換銀八十兩,購沉水香。
他盯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動:你當年銀錢短缺,為何不告訴孤?
我接過當票,指甲掐進掌心。
殿下忙著護旁人的命,臣女不敢驚擾。
他的臉白了一分。
秦舒蓮在屋內輕咳,嬤嬤立刻喚道:殿下。
楚墨淵站在原地,手指蜷起,終究沒有追出來。
我把當票塞進袖中。
舊賬被他看見一角,也只是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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