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定格在民國三十五年的嚴冬,地點位于黑龍江延壽城郊。
頂著密如雨點的子彈,三五九旅的爆破分隊拼了老命,總算把土匪的一個火力點給端了。
硝煙剛一散盡,眼前的一幕讓人當場看傻了眼。
半空中崩開的根本不是鋼筋水泥或者夯土,反倒是成麻袋的棒子粒和黃豆。
金燦燦的糧食裹挾著暗紅的血水、冰凌渣子以及爛泥巴,在白茫茫的雪殼子上灑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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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遠了瞅,活脫脫是個剛被撐爆的屯糧點。
打前站的尖兵腦子一片空白。
等副排長跑過來一瞅,大伙兒這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到底演的哪一出?
拿老百姓吃進嘴里的東西修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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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對面那幫家伙為了擋子彈,真就把搜刮來的莊稼挨個堆疊起來當掩體,完事兒還在外面澆透了涼水。
關外那會兒冷得能滴水成冰,零下好幾十度的氣溫一激,塞滿谷物的編織袋瞬間就凍成了邦邦硬的銅墻鐵壁。
這幫人除了心黑,另外也陰險到了極點。
話雖這么說,可在這個打得昏天黑地的縣城攻堅戰里,這出鬧劇頂多算是個讓人下巴快掉下來的小插曲。
真要把日子往前倒騰一陣子,你會發現,這批從關內跑斷腿趕過來、頭一回踏上黑土地的精銳老兵,差點兒叫那幫號稱一觸即潰的綹子給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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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還得打前幾日的城外山口捋起。
那會兒,帶兵的主官領到的軍令是掃平這座城。
隊伍從珠河那邊開拔,兩條腿剛丈量了三十里雪路,尖兵就瞅見前面有幾只零星的“野狗”在亂竄。
開槍還是不開槍?
攆上去還是原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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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是一道能定人生死的算術題。
擱在平日里,就算碰見兩三個地痞流氓,大伙兒也得先摸透周遭的山勢路況、搞明白對方底細才拔槍。
可偏偏當時帶隊的頭頭腦子一熱:撂下話就帶上頭一個連,順著腳印直接攆了過去。
除了死咬著不放,他甚至拍著胸脯放話:打下縣里頭,晚上就包酸菜餡兒的扁食!
這長官肚子里到底咋盤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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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明擺著,這支隊伍自打過了山海關,這一路簡直順風順水到了極點。
八路軍下轄的第二支隊轉著向朝北扎,迎著暴風雪徒手急行軍,剛開始大伙兒肩膀上扛的家伙什兒破破爛爛。
誰知道一頭扎進奉天城,瞎貓碰見死耗子般幫著蘇聯紅軍看了幾天小日本的輜重庫,成捆的長槍、輕機槍還有小炮全被順理成章地劃拉走,整個隊伍當場鳥槍換炮,武裝到了牙齒。
手里有了硬家伙,打起仗來簡直跟玩兒似的。
頭一把火燒在五常,突擊隊踩著肩膀就翻過了磚墻,重火力猛地一陣掃,城里頭那幫雜牌軍連保險都沒拉開,就乖乖舉手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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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轉戰珠河,照樣是老方子抓藥:大白天盯著看,天黑了圍個鐵桶,等天麻麻亮就往里猛扎。
幾顆鐵疙瘩往卡子門里一丟,對面立馬跑得連個人影都找不著。
連贏兩場,連個擦破皮的都沒有。
衛生員那本看病的冊子,空白得跟剛從造紙廠里印出來似的。
打得順過頭了,不知不覺間,全軍上下全都被這種錯覺蒙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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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的閑聊時都在笑話:“關東這片的地頭蛇,和南方的正規軍一比,連個豆腐渣都算不上。”
還有人直撇嘴:“這算哪門子干仗?
這就是去收個編。”
既然前頭幾座城池全是半拉上午就擺平的,打法上無非套用“機槍掩護加人工梯子”這套準保贏的萬能公式,那眼么前這幾十個喪家犬,伸出指頭碾死不就結了?
得,這下帶兵的長官徹底走了步臭棋:槍林彈雨里頭,哪有回回都能套用的死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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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那幫貨壓根兒就沒跑,人家那是扎好了口袋等著呢。
頭一個連剛扎進林子深處,連只飛鳥都沒瞧見。
沒多久,四面八方的子彈就跟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爆開了。
土匪們早就借著山包藏得嚴嚴實實,剛才連個屁都沒放,就是為了把人往深里拽。
等咱們一進來,他們兩腰加上屁股后面直接噴出火舌,交織出的彈雨把整個連隊硬生生釘在一個巴掌大的洼地里,活動范圍連五十米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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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兵的長官沒慫,當場扯著嗓子大吼:往北面撕開條口子!
若是在平緩的開闊地,這一嗓子興許能保住命。
可偏偏在這積雪沒過膝蓋的老林子里,這招徹頭徹尾成了廢棋。
拿炸藥包的弟兄剛想往前拱,就被半山腰潑下來的子彈刮得只能把臉貼在爛泥上。
連著沖了幾波全被揍了回來,陣地前躺了一片,白毛風刮過的雪窩子紅得發紫,鞋底子踩在上面哧溜直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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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官的褲腿瞬間被打爛了,血水把周圍的冰碴子全給捂化了。
二把手眼眶紅了剛想伸手拽一把,倒被他死命甩到一邊。
大意是說,這事沒商量,讓副手領著活人先溜,自己留下來斷后。
這位長官一只胳膊端著槍,腮幫子鼓得老高大罵:拼了老命也得給我撕條縫!
全折在這兒算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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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到最后一次沖鋒也沒撞開生路,土匪們開始慢慢攏網了。
帶兵的主官靠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干上,左邊夾著一挺重器,右手早就因為放血太多耷拉下去了。
彈倉全空了以后,他就把帶著棱角的軍刺狠狠扎在凍土里撐著身子,硬是用血肉之軀堵著對面的火線,扛到咽氣都沒退半步。
等天快擦黑,趕來幫忙的人馬摸上來時,林子口早被炮火犁成了一地黑灰。
這場被人蹲了草叢的遭遇戰,簡直就像是個掛著風聲的掄圓大錘,把三五九全軍上下敲得眼前直冒金星,腦子也跟著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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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那會兒派人往前多摸索兩步呢?
要是把兵力拆開從兩翼繞過去呢?
事后諸葛亮怎么擺弄沙盤,在這么多條人命跟前都顯得輕飄飄的。
可這血本無歸的一仗,買回來一個扎心的明白:對面這幫家伙除了打得準,肚子里還裝著兵法,根本不是什么好欺負的散兵游勇。
于是,等大批人馬真正圍住延壽的地界時,出招的套路徹底換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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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一熱的毛病沒了,死板硬套往上撞的愣勁兒也收起來了。
留下的只有摸清門道、布好局子、最后再下死手的無聲絞殺。
頭一個絆腳石立馬橫在了當院。
日頭還沒冒頭,大伙兒就得化整為零潛伏到指定位置。
可是關外的隆冬邪乎得很,泥巴地硬得跟生鐵似的,洋鎬劈上去直冒火星子,震得人虎口發麻,戰壕連道白印都刮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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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縮?
門兒都沒有。
干脆肚皮貼地硬耗著?
零下幾十度帶刃的西北風刮過去,熬上一個宿哪怕是頭牛也得變成冰雕。
這該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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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的腦子轉得飛快,就地取材想了個絕招:找來編織袋死命往里填雪巴子,一層層碼起來當擋槍口的墻。
大伙兒愣是貼著這些雪塊壘起的疙瘩和塌了一半的荒墳圈子,咬緊牙關在刺骨的刀子風里扛到了大天亮。
日頭一打照面,磚墻后面縮著的火力點跟被踩了尾巴的惡狗一樣,突突突地開始胡亂咬人。
綹子的槍法毫無套路可言,可偏偏子彈潑得跟暴雨似的,還能聽見墻根底下有人扯著嗓門叫喚:“趕緊的,把家伙什兒全弄到南墻去!”
要是放在之前,開路先鋒早就端著刺刀硬頂著彈雨往上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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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這回穩住了。
上頭當場抽調了十來把能連發的長家伙,外帶幾個指哪打哪的狠角色。
趁著對面的彈網還沒全罩下來,這邊用來還色的射擊點早就布置妥當了。
成串的銅殼子連綿不斷地朝著放黑槍的地方狠砸。
對面城垛子上剛閃過一絲黃光,眨眼間就被掀上了天,徹底沒了脾氣,連個火星子都沒再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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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摸底的隊伍貼了上去,這就接上了咱們開篇講的那段稀奇事。
烏龜殼被端了,漫天亂飛的盡是些包谷和黃豆。
碰上這種澆了涼水凍死在原地的“吃食堡壘”,尋常的木柄手雷根本啃不動它。
拿人命填?
死傷絕對是個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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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撤拉大炮過來?
天寒地凍的,多耽誤一個鐘頭,凍壞手腳抬下去的弟兄就得多出一批。
瞅著一地被崩成粉末、本來留給鄉親們熬冬天的糧食,帶隊的排長臉都綠了,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弄碎它!
一個別留全給我掀翻!”
打法當場來了個大拐彎。
加長炸藥管子和裝滿汽油的玻璃瓶全亮了出來。
幾個攻堅小隊互相幫襯著打掩護,肚皮挨著泥地一點點往前蹭,繞著圈子找口子。
眼瞅著正臉硬度太高啃不下來,大伙兒就從邊邊角角找縫隙,把著火的瓶子順著炸出的窟窿眼狠狠甩進里頭。
烈焰呼啦一下竄起老高,凍住的冰坨子眨眼間化成了水,窩在里頭的人被烤得嗷嗷直叫,心里防線當場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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