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永遠(yuǎn)忘不了。
秋天的風(fēng)已經(jīng)帶了涼意,我裹著外套從工地上回來,渾身都是水泥灰的味道。剛推開出租屋的門,女友小蕓就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眼圈紅紅的,手里攥著手機(jī),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誰欺負(fù)你了?"我趕緊把安全帽擱在門口鞋柜上,三步并兩步走過去。
小蕓咬了咬嘴唇,聲音發(fā)顫:"建軍,我媽打電話來了,說老家那邊要買房,首付還差十萬塊……她想問問咱們能不能幫襯一下。"
我愣住了。
十萬塊錢,對那些坐辦公室的人來說,可能就是幾個月工資的事。可對我來說,那是我在工地上頂著大太陽、扛了三年鋼筋水泥,一塊一塊攢下來的血汗錢。我銀行卡里總共也就存了十二萬,那是我準(zhǔn)備拿來跟小蕓結(jié)婚用的。
"你媽不是說你弟剛工作嗎?買房這事兒……"我話說到一半,看見小蕓眼淚啪嗒掉下來,就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我和小蕓談了兩年戀愛。她在鎮(zhèn)上超市當(dāng)收銀員,每個月三千來塊錢,除去吃穿用度,也剩不下什么。她是個好姑娘,日子過得節(jié)省,連件像樣的冬天外套都舍不得買。我心疼她,所以她家里但凡有什么事開口,我基本都沒拒絕過。
去年她爸住院,我拿了兩萬。過年她弟要換手機(jī),我又掏了五千。我沒怨過,因為我想著,以后都是一家人,幫襯是應(yīng)該的。
可這次,十萬啊。
"建軍,我知道難為你了。"小蕓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似的,"要不……我跟我媽說再想想辦法?"
我看著她瘦削的肩膀,心里一軟。
"行,我明天去銀行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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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小蕓一大早就出門說去超市加班。我在家收拾屋子,準(zhǔn)備把攢錢的存折找出來,心里盤算著取了十萬,卡里就剩兩萬,婚事怕是得往后推了。
正想著,小蕓的手機(jī)在床頭柜上響了。
她出門急,手機(jī)忘帶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顯示的是"媽"。我想著可能是催錢的事,就順手接了。
"喂,阿姨,我是建軍,小蕓出去上班了,手機(jī)落家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她媽的聲音,語氣倒是挺高興:"哎呀,是建軍啊!那正好,我跟你說個事兒——小蕓跟你說了沒有,咱家買房的事?"
"說了,阿姨,錢我今天就去取。"
"哎,好好好!你這孩子就是實在!"她媽笑呵呵的,接著壓低了聲音,像是怕旁邊有人聽見似的,"建軍啊,這房子買下來,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她弟弟的名字,你別介意啊。小蕓也說了,你這人大方,不會計較這些。"
我拿著手機(jī)的手,猛地一僵。
"對了,"她媽接著說,"小蕓她跟你說沒有?她弟這邊也在處對象,人家女方要求有房才結(jié)婚。這十萬說是借,其實你也知道,都是一家人,以后慢慢再說唄。阿姨跟你交個底——小蕓那丫頭聽話得很,我讓她跟你好好處,她就跟你好好處,以后你對她好,就當(dāng)還了這個情。"
我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窗外馬路上大卡車轟隆隆碾過去的聲音,震得玻璃都在顫。
"我讓她跟你好好處,她就跟你好好處。"
這句話像根釘子,扎在我心口上,拔不出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掛的電話。只記得坐在床邊,盯著墻上那張我倆去縣城拍的合照,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小蕓笑得很甜,摟著我的胳膊,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原來她媽一直把她當(dāng)成了一張牌,打在我身上,好換她弟弟的前程。
中午小蕓回來了,手里提著我愛吃的鹵豬蹄,笑盈盈喊我吃飯。鹵肉的香氣彌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油亮亮的豬蹄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我坐在桌前,看著她忙前忙后拿碗筷、倒醋碟的樣子,開口問:"小蕓,你媽上午打電話來了,我接的。"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筷子差點掉地上。
"她……都跟你說啥了?"小蕓轉(zhuǎn)過身,臉色一下子白了。
"都說了。"
屋子里安靜得只聽見水龍頭滴答滴答漏水的聲音。
小蕓慢慢坐下來,眼淚又開始掉。她哭起來沒聲音,就是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淌,砸在桌面上,把鹵豬蹄旁邊的紙巾洇濕了一片。
"建軍,我沒有騙你。"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從一開始就是……我媽她說那些話,那是她的想法,不是我的……"
"可你從來沒跟我提過房產(chǎn)證寫誰的名字。也沒說過那錢不用還。"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滿是惶恐和委屈。
"我不敢說。我怕你不借,我更怕你走。"
我心里翻江倒海。說不心疼她是假的,可說不寒心也是假的。她不敢說,到底是怕我走,還是怕錢沒了著落?這兩年里,她每次對我好,是真心實意,還是她媽在背后安排的乖巧聽話?
我分不清了。
這大概就是最讓人難受的地方——不是確定她騙了我,而是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相信她了。
那天晚上,鹵豬蹄涼透了也沒人動。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樓下小區(qū)里傳來哪家在吵架,女人扯著嗓子喊"你就知道顧你媽家",男人悶聲不吭。秋風(fēng)裹著桂花的甜膩和垃圾桶的酸臭,一起灌進(jìn)我鼻子里。
我沒有取那十萬塊。也沒有立刻分手。
但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工地上摔裂的瓷磚,粘回去也能看見那道紋路,抹不平的。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想起她媽那句話。也總想起小蕓給我買鹵豬蹄時笑彎的眼睛。兩樣?xùn)|西攪在一起,分不清是甜還是苦。
也許生活就是這樣吧。不是所有真心都純粹得沒有雜質(zhì),也不是所有雜質(zhì)都能否定那份真心。只是我這個在工地搬磚的老實人,用三年汗水換來的不只是十二萬存款,還有一個教訓(xùn)——
疼一個人可以,但別疼到連自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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