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太熱了,熱到連蟬都受不了。它們叫了一整個上午,從六點叫到十二點,嗓子不啞,調子不變。我躺在涼席上聽它們叫,聽得耳朵發(fā)麻,聽得腦袋發(fā)漲。那個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鋸子,來回鋸著午后的時間,嘎吱嘎吱,永遠鋸不斷。
突然,全斷了。
不是一只一只地停,是所有的蟬在同一秒鐘集體沉默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漸弱,沒有收尾,就是一下子從最大音量跳到零。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連空氣都來不及反應。
那一秒鐘,我聽見了其他聲音。風扇的嘎吱聲,空調外機的嗡鳴聲,遠處狗叫了一聲,更遠處有人在喊誰回家吃飯。那些聲音原本都被蟬鳴蓋住了,現在全浮出來了,像水底的石頭在退潮后露出來。可這些聲音加起來也不夠填補蟬鳴留下的空白。世界在那個瞬間變成了半真空狀態(tài),聲音稀薄,空氣凝固,一切都像被煮化了——軟塌塌的,沒有骨頭,沒有形狀,像一鍋煮過頭的粥。
蟬又響了。不是慢慢恢復的,是突然又全響了。像有人同時按下了所有開關,世界從靜音跳回了最大音量。剛才那一秒鐘像做夢一樣,短暫得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發(fā)生過。可我知道它發(fā)生過。那種世界被煮化的感覺,還黏在空氣里。
蟬還在鋸。嘎吱嘎吱。夏天還在繼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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