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uuly創于2019年，月費98美元可租6件，活躍訂閱達47.7萬。
• 租衣滿足年輕人追新需求，但長期租下去，衣櫥歸屬感反而變弱。
• 研究顯示租賃排放最高，運輸翻倍；顧客損壞免賠，也可能加劇浪費。
• 多數用戶看重價格和場合穿搭，可持續性只是附加價值，并非主因。
• 作者認為，風格終究要靠擁有關鍵單品，而非永遠輪換訂閱。

Nuuly這項租衣服務，正在接管美國人的衣櫥。

在幾乎任何一座城市的UPS門店里，你都能認出那些包裹。有時它們被單獨堆在角落里，深灰色的包裝夾雜在一片棕色紙箱中。它們也出現在收發室、女生聯誼會宿舍，甚至我和另外3個女孩合租的公寓里。包裹側面印著一個10年前還無人知曉的名字——Nuuly。

“每次我去退Nuuly的包裹，UPS排隊的人里至少還有一個女孩也拿著Nuuly的包裹。再往后面的庫房一看，那里還堆著一大摞。”25歲的薩拉·劉易斯在紐約從事廣告工作。她告訴我，一方面，這讓人覺得自己像是某個秘密姐妹會的一員；另一方面，這種感覺也有些奇怪，“我樓里某個女孩很可能穿過我上周租的那條裙子”。

創立于2019年的Nuuly，只是眾多鼓勵年輕女性不再買衣服、轉而訂閱“流動衣櫥”的租衣平臺之一。BNTO、Rent the Runway和Fashion Pass都提供價格相近、模式類似的服務，但Nuuly以47.7萬活躍月訂閱用戶遙遙領先。每月98美元，用戶可以在Nuuly應用上租任意6件衣物，幾天內就能收到貨。衣物如果弄臟或損壞，無需額外付費；逾期歸還也不收費。如果用戶實在舍不得某件衣服，還可以按折扣價買下。

Nuuly隸屬于URBN。這家時尚巨頭旗下擁有Anthropologie、Free People和Urban Outfitters。它誕生于共享經濟興起的年代。那時，優步和愛彼迎已經迅速擴張，人們也已經證明，自己愿意坐陌生人的車、住進陌生人的家。但女性真的愿意穿別人穿過的衣服嗎？事實顯然是愿意，尤其是在Instagram熱度達到高峰、沒人想在網上被看到重復穿同一套衣服的時候。

Nuuly市場營銷與客戶成功執行總監金·加拉格爾告訴我，Nuuly正是看到了“人們對持續新鮮感的需求”。對年輕的購物狂來說，那幾乎意味著一個全新的世界突然打開了。

那已經是7年前的事了。我幾乎從一開始就是訂閱用戶，最近我算了一筆賬：我在Nuuly上已經花了大約8000美元。如果把Rent the Runway等其他平臺也算上，租衣總支出大概接近10000美元。除了一個還算體面的Instagram主頁，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也許我確實讓一些人誤以為，我買得起自己穿的那些衣服。但當我退完最近一箱衣服回到家，站在自己那個小得可憐的衣櫥前時，眼前只有最基本的幾件衣服，以及幾種我后來后悔追過的潮流殘骸。這就是我的衣櫥嗎？

20多歲和30多歲的人頻繁換工作；他們比上一代人更少參與宗教生活；他們買不起自己的房子；甚至也在回避親密關系。無論出于什么原因，Z世代和千禧一代似乎都在回避長期承諾。這種沖動影響著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工作、婚姻和孩子，也在改變一些最日常不過的領域。

過去，一個人收藏的黑膠、磁帶或CD，足以讓你了解他很多。現在，人們只要注冊一個Spotify賬號，就能聽到一切，卻不擁有任何東西。他們可以在亞馬遜Prime上租看所有電影。再看看我們的衣櫥，也一樣。

“我這周把Nuuly寄回去了。”29歲的勞拉·泰勒在亞特蘭大從事教育項目工作，自2019年起就在Nuuly租衣。她告訴我：“我真的站在衣櫥前想，我什么都沒有。”

衣服是一種身份標識。我們穿什么，會向別人展示我們是誰。租衣可以幫助那些無力每月購買新衣的人，逐漸找到自己想要的風格。但長期租衣者面臨一個悖論：如果她用不斷輪換的襯衫和長褲取代固定衣櫥，那么她某個月衣櫥里的那些樣品，還能算是她自己的衣櫥嗎？這就像購物狂版的“忒修斯之船”。如果我們真想成為自己，也許就得放棄永遠做一個“新的人”。

加拉格爾告訴我，Nuuly誕生于這樣一個時刻：消費者對新鮮感的渴望，與他們對購物環境影響日益增長的擔憂碰到了一起。后者也是Nuuly營銷的核心內容之一：“從頭到手提袋的可持續時尚。”但這一說法看起來并不成立，而且有兩層意義上的不成立。

2021年發表在《環境研究快報》上的一項研究比較了一條牛仔褲的5種情境：買下后最終丟棄；穿很長時間，也就是“延長使用”；轉賣，比如賣給舊貨店；回收再制成新物品；以及通過Nuuly這樣的服務租給多人穿。研究發現，租賃模式產生的排放實際上最高，因此對氣候變化的影響潛力也最大，原因很明顯。普通服裝配送是單向的，而租衣公司把運輸路程翻了一倍。每月向近50萬訂閱用戶寄送包裹，會留下相當可觀的碳足跡。

另一項研究則發現，租衣的人整體上未必會減少自己的服裝消費。

顧客損壞衣服也不用賠，這一事實可能還會帶來更多浪費。時尚行業制作專員謝里丹·馬克告訴我：“在Nuuly，衣服本身并不會真正被珍惜，所以人們也缺少去愛護它、希望它被長期使用下去的意識。”人們對自己擁有、并希望穿上很多年的衣服，通常會更加小心。馬克說，Nuuly“與其說是在精心挑選，不如說更接近一次性消費”。

當我問加拉格爾，一件Nuuly衣物的平均壽命有多長時，她說這很難精確界定，但Nuuly會盡很大努力修復受損衣物。“從上線開始，我們的目標就是讓衣服擁有更長的生命。我們始終在努力延長這個生態系統中衣服的使用壽命。”她說，“這顯然對環境影響更有利，但對商業來說也更有利。衣服流轉得越久，對我們越好。”她還表示，本財年迄今，公司已經完成了270萬次修補和去污處理。

但顧客自己似乎并不太在意這些。對30名租衣女性的調查中，只有2人說，可持續性是她們的主要原因。20人說，這是一個不錯的附加價值，但不是決定性因素。還有8人表示，她們完全無所謂。

那她們在意什么？

對預算緊張的人來說，花一件不錯襯衫的錢，就能借到6件衣服。29歲的梅根·墨菲在華盛頓從事政治工作。她告訴我：“如果沒有Nuuly，我負擔不起自己的個人風格。”墨菲試過Rent the Runway和Fashion Pass，但5年來一直忠于Nuuly。和我采訪的大多數女性一樣，她說自己是在大學畢業后不久開始租衣的。那時她剛找到第一份“像樣的大人工作”，需要穿得體面，卻沒有相應收入。

墨菲現在懷孕9個月。她說，Nuuly讓她不必為身體變化焦慮。“我不用硬把自己塞進衣服里，也不會覺得自己沒衣服穿。”她說，“我還能毫不費力地去參加一場黑領結婚禮。”

幾乎每個人都會提到“婚禮季”。Nuuly的大多數客戶年齡在25歲到35歲之間。加拉格爾說：“沒有哪個階段比這時候更典型了：很多個周末都要去參加婚禮，要去單身派對，要約會，還要參加新娘送禮會。”唯一的缺點是，似乎所有人去婚禮時穿的，都是同樣那十幾條裙子中的一條。

“有一條專門參加婚禮穿的裙子，綠色和藍色相間，長袖，我感覺已經在大概50000個人身上見過了。”泰勒告訴我。但她并不介意別人認出自己穿的是什么。“我很喜歡說，哦，謝謝，這是Nuuly租的。然后大家就會說，天哪，我太喜歡Nuuly了。接著話題就這么展開了。”她并不覺得租衣而不是買衣有什么污名。“我感覺現在每個人都在用某種類似的服務。”她說，“就像《牛仔褲的夏天》里的姐妹情誼。我覺得這很可愛。”

沒有人告訴我，她們后悔自己在租衣上花了這么多錢。“我的身材變化太大了。從某種程度上說，Nuuly救了我。”泰勒說。她提到幾年前買的一條150美元牛仔褲，現在已經穿不上了。“這件事比我花在Nuuly上的錢更讓我難受。”她喜歡的是，自己能在一個月里穿上感覺很好的衣服，然后由別人繼續享受它。她永遠不必承受買錯衣服的懊悔。

盡管這一切都很方便，我們還是失去了一些東西。如果你在Nuuly的搜索欄里輸入卡羅琳·貝塞特-肯尼迪，會跳出61種時髦造型。幾個月前，關于她與小約翰·F·肯尼迪戀情的劇集《Love Story》播出后，美國似乎每個女孩都在試圖復刻她那種干凈利落的“靜奢風”——利落的黑色高領衫，搭配剪裁合體的米色外套。Nuuly還在Instagram上發布過“在紐約度過一個90年代日子”的靈感圖板，并附上可租造型鏈接。

但作為膠囊衣櫥的經典代表，卡羅琳·貝塞特-肯尼迪最出名的一點，恰恰是她會反復穿同樣的衣服。我當時想，卡羅琳·貝塞特-肯尼迪絕不會使用Nuuly。

大多數人都希望擁有一些對自己重要的衣服，讓自己感覺良好，不是因為它們正流行，而是因為它們有意義。人們想擁有個人風格。紐約知名造型師兼作家希瑟·赫斯特認為，租衣服務可以成為走向這一目標的有用一步。

“如果抱著‘我要借此研究什么值得我投資’的心態來使用它，這會比永遠租下去更有成效。”她告訴我，“如果把風格看作一種肌肉，那么當你總是在輪換衣櫥里的單品，而不是在已有衣物基礎上繼續建立時，這塊肌肉其實并沒有得到鍛煉。”關鍵在于，知道什么時候該停止訂閱，轉而去買那些你想長期保留的衣服。

赫斯特并不責怪年輕女性陷入這種訂閱循環。在一個幾乎沒有什么讓人感到穩定和安全的時代，這并不難理解。她們買不起房子，未來的配偶也無從談起。但說到底，我們現在討論的不過是一件風衣。它是經典單品，適合穿很多季節。無論你臉上還滿是天然膠原蛋白，還是頭發已經開始花白，它都合適。也許，是時候攢點錢，認真擁有一件了。

每當我想起自己愛的人，腦海里通常都會浮現他們穿著某套標志性衣服的樣子。我會想起與我同名的兩位親人，她們都已在多年前去世：安妮總穿著那件來自塞拉利昂的黑金串珠長罩袍，無論去哪里都美得有些過分；喬伊則穿著那套繡花的祖母綠長上衣和配套長褲，耳朵上總少不了一只夸張的夾式耳環。

我還不到30歲，又要為下一場婚禮找一套衣服。我也喜歡那些低腰超短褲，明知道它們不可能經得起時間。但我不希望未來的孫輩記住的我，是一連串租來的Anthropologie上衣——永遠緊跟潮流，卻從來不真正屬于我。

作者：安妮·喬伊·威廉斯

文章僅供交流學習，不代表本號觀點

本文出處：The Women Who Don’t Own Cloth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