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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2日,菲律賓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在達沃市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出了一段在菲律賓政治語境中顯得有些反常的話。她拒絕了退役軍官和民間團體發起的呼吁,表示自己不會牽頭發起“人民力量”街頭運動,不會用違憲的方式推翻小馬科斯政府。“我不想奪取邦邦·馬科斯的職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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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如果放在幾十年前的菲律賓,很難想象會出自一位與總統正處在激烈對抗中的副總統之口。在菲律賓的政治傳統里,當制度內的博弈通道被堵死,走上街頭幾乎是一種標準選項。1986年的EDSA革命如此,2001年的第二次人民力量運動也是如此。街頭路線在這片土地上被反復驗證為有效的權力更迭工具,它已經超越了具體的政治事件,成為一種刻入政治記憶的肌肉反應。
但莎拉選擇了拒絕。這個拒絕本身,比任何一場轟轟烈烈的街頭集會都更值得解讀。
一個反直覺的政治選擇
要理解莎拉拒絕的分量,需要先看清她所處的局面。2026年5月11日,眾議院以壓倒性票數通過了針對她的彈劾案,罪名涵蓋腐敗、煽動叛亂、暗殺指控等一系列足以終結任何政治生涯的重罪。彈劾案已移送參議院,雖然參議院目前因為雙議長之爭處于癱瘓狀態,但馬科斯陣營對她的制度性圍剿并沒有停止。
與此同時,她的兄長保羅·杜特爾特在社交媒體上對軍方發出強硬言論,試圖營造一種壓力氛圍。而民間反對派團體和部分退役軍官已經將“人民力量”的劇本遞到了她面前:你只需要站出來,我們負責動員人群,歷史已經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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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菲律賓政治的常規劇本,莎拉此時最合理的反應應該是接過這面旗幟。她有民意基礎——社會氣象站2026年3月的民調顯示她的滿意度維持在54%,而小馬科斯已跌至15%的凈滿意度。她有家族背景——父親老杜特爾特在達沃深耕數十年,棉蘭老島是她的鐵票倉。她甚至有一個現成的敘事:一個被建制派圍剿的副總統,站出來“回應人民的召喚”,這幾乎是EDSA革命劇本的完美復刻。
但她沒有。她不僅拒絕了,還給了一個非常技術性的理由:宣誓捍衛憲法,違憲的事不能做。
這個理由聽起來過于規矩,甚至有些迂腐。但如果把它放在菲律賓憲法政治的現實中來看,會發現這恰恰是一個精明的算計。
拒絕背后的三重賬本
第一重是法理賬。1987年憲法確實規定了公職人員的宣誓義務,而“人民力量”雖然具有道德上的正當性,在法律上始終處于灰色地帶。1986年的革命推翻了馬科斯政權,但那次行動的合法性來源于“已不存在合法政府”的非常狀態。2001年的第二次人民力量運動推翻了埃斯特拉達,但緊接著最高法院以“人民主權直接表達”為由追認了其合法性,這種事后追認本身就說明了事前程序的不完備。如果莎拉今天帶頭走上街頭,她立刻會被貼上“違憲”的標簽,而這個標簽對于一個有意參選2028年總統的人來說,幾乎是不可承受的政治負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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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是民意賬。菲律賓社會對“人民力量”的情感正在發生微妙變化。1986年的EDSA革命被廣泛視為一場民主勝利,但此后多次被不同政治力量援引的“人民力量”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被稀釋。更重要的是,當前菲律賓民眾最關心的問題是物價、就業、救災等實際治理議題。莎拉自己在此前的表態中就提到過,現在食品價格高昂,她會建議支持者優先考慮工作和生意,而不是占用工作時間走上街頭。她很清楚,一場街頭運動短期內能制造政治轟動,但如果它干擾了普通人的生計,最終買單的是發起者的政治信譽。
第三重是風險賬。街頭運動一旦啟動,就不再受任何人控制。1986年的革命之所以成功,是因為軍方關鍵人物的倒戈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但今天菲律賓軍方的立場已經非常明確——總參謀長布勞納多次強調軍隊只效忠憲法,不依附任何政客或政治家族。沒有軍方至少保持中立甚至暗中配合的前提下,一場純粹的民眾街頭運動能走多遠,是個巨大的未知數。更不用說如果運動過程中出現暴力沖突、人員傷亡,發起者將承擔直接責任。莎拉拒絕街頭路線,某種程度上是在拒絕一個她無法掌控的潘多拉盒子。
當彈劾變成一場無人能贏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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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拒絕街頭的同時,馬科斯陣營發起的彈劾攻勢也陷入了另一種困境。眾議院確實成功將彈劾案送進了參議院,但參議院內部的派系對立讓這個案件根本無法進入實質審理階段。
參議長卡耶塔諾與杜特爾特家族關系密切,他的當選本身就帶有戲劇性——在投票截止時刻,前國家警察總監德拉羅薩突然到場投下關鍵一票,而德拉羅薩本人當時正因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被追緝。卡耶塔諾隨后被12名參議員趁他缺席時投票罷免,推舉親馬科斯的加查利安為代理議長。于是出現了兩個議長各自聲稱合法、參議院議事規則徹底混亂的局面。
這種雙議長并存的僵局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卡耶塔諾提出過“雙簽字方案”,即所有參議院文件須由他和加查利安共同簽字,被對方拒絕。由于無法湊齊合法議事人數,彈劾庭審遲遲無法開庭。五名將軍及其他軍官的晉升確認聽證會也因此無法舉行。
從馬科斯陣營的角度看,這個局面相當尷尬。彈劾是他們主動發起的攻勢,是他們認為可以在制度框架內打壓莎拉、提前掃清2028年大選障礙的工具。但彈劾案現在既沒有被定罪,也沒有被駁回,而是被參議院的內斗懸在了半空中。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反而讓馬科斯政府看起來連自己發起的程序都無法推動。
一段正在被重新定義的政治邏輯
莎拉拒絕街頭,馬科斯推不動彈劾,軍方宣布中立,參議院陷入雙議長僵局。把這些線索拼在一起,會看到一個有點反直覺的結論:菲律賓政治中那些曾被反復使用的強力工具,現在同時失效了。
街頭運動曾經是反對派推翻執政者的終極武器,但莎拉放棄了它。彈劾曾經是執政者清除異己的制度化手段,但馬科斯推不動它。軍方曾經是政壇博弈中的關鍵砝碼,但布勞納反復強調不站隊,把籌碼壓在了桌子中間,誰都不給。
這不是因為工具本身不好用,而是因為雙方都在刻意避免讓對方獲得“受害者敘事”。如果莎拉走上街頭,馬科斯可以立刻宣布她違憲、破壞民主,把彈劾案中的指控轉化為事實。如果馬科斯強行推動彈劾定罪,他需要搞定參議院16票,而任何強行操作的痕跡都可能被杜特爾特家族反噬為“政治迫害”。在這種互相制衡的格局下,雙方都發現,進攻的成本比防守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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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的拒絕因此具有了雙重含義。表面上,她放棄了最直接的反擊手段。但深層來看,她把球完全踢回給了馬科斯一方。她不需要上街,不需要發動任何激烈行動,只需要等待。等待彈劾程序在參議院慢慢爛掉,等待民調數字繼續對馬科斯不利,等待2028年大選的自然到來。而馬科斯一方,主動發起的彈劾無法落地,執政滿意度持續走低,軍方的中立又堵住了任何非制度性操作的空間,實際上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一種沉寂但有效的姿態
菲律賓政壇當前的局面,與其說是一場高烈度的對抗,不如說是一場等待游戲。雙方都在等對方先犯錯。莎拉選擇不做任何可能被定性為違憲的事,把自己嚴格框定在副總統的職權范圍內。馬科斯一方則受困于自己發起的彈劾程序,進退維谷。
這種狀態下,拒絕恰恰成了最有力量的動作。莎拉的拒絕不是退縮,而是把對抗的戰場從街頭和法庭轉移到了更本質的地方——民意的日常積累和時間的流逝。在一個制度存在縫隙、各方力量相互制衡的政治環境中,誰能忍住不先出手,誰反而可能笑到最后。
菲律賓政治歷史上從不缺少走上街頭的人物,但真正稀缺的是在可以上街時選擇不上街的人。莎拉的拒絕,正在成為這場博弈中最耐人尋味的一個變量。而它的全部重量,可能要等到2028年甚至更久之后,才能真正被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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