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鄰居張叔,今年七十多了,退休快十年。他住我們小區那會兒,大家都不怎么待見他。倒不是說這人有多壞,就是見面打招呼,他回應的時候那個表情,怎么說呢,就跟全世界欠他八百萬似的。
張叔退休前在城西一個事業單位當副處長,聽著官不大,但你知道的,那種地方,副處長就是一方諸侯了。他管著幾十號人,手底下大事小事都得他點頭。我們小區老李頭跟他一個單位的,提起這位張副處長,那真是搖頭嘆氣。
“你是不知道啊,老張那個人,在位子上坐了十五年,手下人換了多少茬他不記得,但他整過誰,誰心里都有一本賬。”
老李頭跟我講,張叔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眼小。你上班遲到了兩分鐘,他能念叨你一個月。你寫的報告格式不對,他能當著全科室的面把你罵得狗血淋頭。最絕的是有一回,一個小年輕剛分到他們單位,不懂規矩,在走廊上迎面碰見張叔沒打招呼,就側身讓了一下路。這事本來過去就過去了,結果張叔記了半年,半年里那個小年輕的轉正、評優、出差,全給他壓著不放。
“那你后來怎么跟他相處的?”我問老李頭。
老李頭苦笑:“我?我裝孫子唄。見他就笑,該遞煙遞煙,該叫領導叫領導。私下里我也不跟他來往,能不碰面就不碰面。整個單位的人都是這么干的,表面客客氣氣,背地里誰都不把他當回事。”
可張叔不知道啊。他以為手下人對他的笑臉是因為他有人格魅力,以為大家都服他。他每天上班走路都是昂著頭的,跟誰說話都帶著一股子“我說了算”的勁兒。
你說這種人,退休之后會怎樣?
我也挺好奇的。張叔2015年退的休,那年他六十二。剛退那會兒,頭幾個月他天天在家窩著,不出門,不跟人說話。他老伴兒王阿姨后來跟我們說,他把自己關書房里,對著電腦能坐一整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不習慣,”王阿姨那時候跟我們聊天,語氣里都是無奈,“在單位當了一輩子領導,突然沒人聽他指揮了,他受不了。”
大概過了三個月吧,張叔開始出門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單位看看。穿著一身板正的夾克衫,還特意擦了個頭油,大搖大擺走進單位大門,想找以前的同事敘敘舊。
結果你猜怎么著?
門衛換了新人,不認識他,攔著不讓進,說要登記。他當場就火了,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在這兒干了幾十年,我是張處長。門衛說對不起,不管您以前是誰,現在進門都要登記。
他氣得臉都綠了,掏出手機要給以前的下屬打電話。電話倒是通了,對面那邊說:“張處啊,我現在正在開會,改天我請您吃飯啊。”然后就掛了。他站在單位門口,再打,沒人接了。打了好幾個,有的說在外地出差,有的說家里有事,反正沒一個人有空搭理他。
后來他老伴兒跟我們說,那天他回到家,把皮鞋往門口一甩,飯也沒吃,直接進了臥室,門一摔,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從那以后,張叔整個人就不太對勁了。
他開始到處找人“聚聚”。以前那些跟他稱兄道弟的平級同事,退的退了,沒退的升了,誰還有空跟他吃頓飯?以前那些對他點頭哈腰的下屬,現在一個個都成了部門負責人,人家客氣點兒的,電話里說“張處您最近身體怎么樣”,不客氣的,干脆連電話都不接。
最扎心的是有一回,他托了好幾層關系,終于約到以前單位的一個老同事吃飯。他特意挑了一家不錯的飯店,點了六個菜,開了一瓶好酒。人倒是來了,可坐下不到四十分鐘,接了三四個電話,最后說家里有急事,非要走。張叔說菜還沒動幾筷子呢,那人說“下次下次”,拎著包就走了。
那頓飯,張叔一個人坐在包間里,面對著一桌子菜,喝完了那瓶酒。
慢慢地,張叔就不怎么出門了。他成了我們小區的“釘子戶”——每天固定時間下樓倒垃圾,然后坐在樓下的石凳上發呆,誰也不搭理。有人從他面前走過,他抬眼看一眼,那眼神還是跟從前一樣,兇巴巴的,好像人家欠他錢似的。
可問題是,現在誰還吃他這一套啊?
物業小姑娘讓他交物業費,他瞪人家一眼,人家就笑呵呵地說“張叔叔您方便的時候交一下就行”,轉過頭就跟同事吐槽:“這個張老頭,還以為自己是處長呢。”
更糟心的還在后頭。
張叔有個兒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前幾年兒媳婦生孩子,王阿姨想去上海幫忙帶孫子,張叔不讓,說“你去上海了我一個人怎么辦”。王阿姨跟他說了好久,說你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張叔來了一句:“你就不能不去?”
王阿姨那回是真生氣了:“我為了你,在家伺候了你一輩子,現在我想去看看孫子你都不讓?你以為你還在單位當領導呢,誰都得聽你的?”
這話說得夠嗆的。張叔當時就愣住了,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后來王阿姨還是去了上海,走之前把冰箱塞滿了速凍水餃和方便面,教他怎么用微波爐,叮囑他記得按時吃藥。張叔站在門口送她,車都開出小區了,他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老樹。
那兩個月,是他一個人過的。我有時候在樓道碰見他,感覺他整個人都縮了一圈,眼睛也沒什么神采了,走路的步子拖拖沓沓的。他見到我還是不太愛說話,只是點點頭,就算是打了招呼。
有天晚上十點多,我下樓扔垃圾,看見他在單元門口站著,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十一月的天,風刮得呼呼的,他就穿了一件毛衣,連外套都沒批。我問他張叔您怎么不上去啊,他說鑰匙落家里了。我說您給王阿姨打個電話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永遠都忘不了的話。
“我手機欠費了,我不知道怎么繳費。”
一個在單位呼風喚雨了十五年的副處長,退休之后,連手機欠費都不知道怎么繳。因為以前這些事,都是他老婆或者他下屬替他辦的。
我幫他繳了費,又幫他聯系了開鎖公司。開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表情很復雜,有點感激,有點不好意思,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后來想明白了,那是一個習慣了對別人發號施令的人,突然發現自己連最基礎的生活能力都沒有的時候,那種巨大的落差和羞恥感。
王阿姨從上海回來后,張叔的身體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先是高血壓控制不住,然后血糖也上來了,后來腿腳也不利索了。他以前那些同事,一個來看他的都沒有。逢年過節,別人家熱熱鬧鬧的,他家就他和王阿姨兩個人,冷冷清清的。
去年冬天,張叔突發腦梗,住了半個月的院。同病房的老頭,床前天天有人來看,兒子女兒女婿外孫,一撥一撥的。張叔那邊,除了王阿姨,就是護工。他兒子倒是從上海趕回來了,待了兩天,說工作忙,又走了。出院那天,我幫著去接,辦手續的時候聽見護士站的幾個小姑娘聊天:“那個19床的張建國,住院期間一個來探病的都沒有,他以前是不是人緣很差啊?”
這話說得雖然刻薄,但想想也是事實。
你年輕的時候怎么對別人,老了以后別人就怎么對你。這個道理,張叔用了大半輩子才明白,可惜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
前些天我在小區門口碰見他,他推著輪椅當拐杖,走得很慢。我跟他說張叔您注意身體,他停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句:“小劉啊,人這一輩子,別太拿自己當回事。”
我想把這話送給所有在職場上耀武揚威、欺軟怕硬的人看看。
你以為你官大一級壓死人,你以為你手里有權別人就怕你,你以為那些笑臉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其實都不是。人家怕的不是你,是你坐的那把椅子。你從椅子上站起來的那天,那些笑臉就都沒了。
等你老了,病了,走不動了,能來看你的,不是那些你提拔過的人,不是你給過好處的人,而是那些你真心相待過的人。可如果你一輩子都沒有真心對待過任何人,那你的晚年,注定是凄涼的。
張叔的故事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身邊活生生的教訓。
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這話說爛了,可真正做到的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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