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帶著“巨款”出發(fā)

拉杰什·辛格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坐上飛機(jī)。

在印度北方邦的勒克瑙市，辛格家族算得上是當(dāng)?shù)赜蓄^有臉的人家。拉杰什的父親老辛格在城里開了二十多年的紗麗店，從一個小鋪面做到現(xiàn)在三層樓的大店面，雇了十二個工人，在勒克瑙的老城里算是數(shù)得上號的富裕戶。

拉杰什今年四十一歲，繼承了父親的生意，把紗麗店又?jǐn)U大了一些，還開了兩家分店。他的妻子麗塔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家庭婦女，不怎么出門，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兩個人育有三個孩子，大兒子阿米特十四歲，在上中學(xué)；二女兒卡維塔十一歲，聰明伶俐；小兒子維克拉姆才七歲，是他們家的開心果。

在勒克瑙，辛格一家住在富人區(qū)的一棟獨立小樓里，有自己的院子、兩輛車、四個傭人。拉杰什平時出門開一輛白色的豐田，車子的皮座椅擦得锃亮，在勒克瑙坑坑洼洼的馬路上開過去的時候，車身的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是人上人。

拉杰什的優(yōu)越感是有來由的。

在印度，尤其是在北方邦這樣經(jīng)濟(jì)發(fā)展相對滯后的地區(qū)，能夠有穩(wěn)定收入、有自己的住房、能供孩子上好學(xué)校的家庭，比例并不高。拉杰什每年給工人開的工資，在當(dāng)?shù)匾呀?jīng)算是中等偏上了，而他店里賣的那些手工刺繡紗麗，一條就能賣到五千盧比以上，客人來買的時候還要提前預(yù)訂，生意好得不得了。

但優(yōu)越感這種東西，養(yǎng)成了就很難放下。

拉杰什有個習(xí)慣，每天早上喝茶的時候要看報紙。他看的是勒克瑙當(dāng)?shù)氐挠〉卣Z報紙，偶爾也會翻一翻從德里來的英文報紙。這些報紙上關(guān)于中國的報道，大多不是什么好話。有的說中國人還住在破舊的瓦房里，有的說中國的城市到處是垃圾和污水，有的說中國人吃的東西很臟，有的說中國的空氣差到出門要戴口罩。

這些新聞看多了，拉杰什心里就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優(yōu)越感。他覺得印度比中國發(fā)達(dá)，勒克瑙比上海先進(jìn)，他的紗麗店比上海的商場高級。他甚至有時候會跟店里來的客人吹噓：“你們知道嗎，中國那個地方，比咱們差遠(yuǎn)了。我聽說他們那邊的人連干凈的水都喝不上。”

沒有人反駁他，因為在勒克瑙，沒有人去過中國。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家庭聚會。

去年冬天，拉杰什的小舅子普拉莫德從孟買回來過年，帶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見聞。普拉莫德在一家旅行社工作，算是辛格家族里最有見識的人，他去過泰國、新加坡、迪拜，還在英國呆過半年。吃飯的時候，普拉莫德提到他最近接了幾個去中國的訂單，說現(xiàn)在的中國人特別有錢，街上到處是好車，城市的夜景比孟買還漂亮。

拉杰什聽了很不高興。他覺得自己的小舅子在吹牛，目的是為了顯得比自己高明。他當(dāng)場就跟普拉莫德杠上了，說那些都是宣傳，是中國人花錢做的假廣告，真實的中國根本不是那樣。

普拉莫德也不跟他爭，笑了笑說：“姐夫，你要是真不信，你就自己去看一趟唄。我?guī)湍惆才牛ＷC讓你開開眼界。”

拉杰什的酒勁上頭了，一拍桌子說：“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中國能有多厲害！”

就這樣，一場意氣之爭，變成了一個家庭的決定。

拉杰什選了上海作為目的地。他選上海的原因很單純——他聽說過上海，知道那是個大城市，他要去把最大的城市看了，才能證明自己的判斷是對的。如果連最大的城市都不如勒克瑙，那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他讓普拉莫德幫忙訂了機(jī)票，五個人，新德里到上海的直飛航班，經(jīng)濟(jì)艙，加上簽證和保險，總共花了差不多五萬盧比。不算便宜，但拉杰什覺得值，因為他要去做一件大事——證明中國人的日子沒印度人過得好。

出發(fā)之前，拉杰什做了一件他認(rèn)為非常重要的事情：換錢。

他去了勒克瑙最好的外匯兌換點，把手里的印度盧比換成了人民幣。按照當(dāng)時的匯率，1塊人民幣大概能換12個盧比，他拿出的這些盧比，換成人民幣大概是七千五百塊錢。

九萬盧比，聽起來是個不小的數(shù)字。在勒克瑙，九萬盧比可以雇一個工人干一整年，可以買一輛不錯的摩托車，可以在最好的餐廳吃幾十頓飯，可以在五星級酒店住好幾天。拉杰什覺得這筆錢足夠他在上海過上皇帝一樣的日子了，他甚至覺得可能花不完，畢竟按照他的想象，上海的物價應(yīng)該比勒克瑙還低才對。

他把這七千五百塊錢分成五份，每人一份，用五個信封小心地裝好，放進(jìn)隨身帶的皮包里。他還在信封上寫了每個人的名字，好像是在派發(fā)什么重要的任務(wù)。

麗塔看著丈夫認(rèn)真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一句：“夠不夠啊？上海可是個大城市。”

拉杰什瞪了她一眼，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怎么會不夠？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九萬盧比！擱在咱們這兒，能買半條街了。上海再怎么樣，也就是個中國城市，能貴到哪里去？”

他這話說得很自信，自信到麗塔都不敢再問了。

出發(fā)那天，一家五口人穿得整整齊齊。拉杰什穿了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和深灰色的西褲，腳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麗塔穿了一件新做的紫色紗麗，脖子上戴著金項鏈，手腕上戴著好幾個金鐲子；孩子們也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阿米特甚至還打了領(lǐng)帶。

一家人坐上了去新德里機(jī)場的出租車，拉杰什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風(fēng)景。勒克瑙的街道一如既往地?fù)頂D，突突車、摩托車、牛車、行人擠在一起，喇叭聲此起彼伏，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尾氣的味道。但他覺得這一切都很親切、很正常、很理所當(dāng)然。

到了機(jī)場，過海關(guān)的時候，拉杰什挺了挺胸，把自己的護(hù)照遞給工作人員，臉上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表情。他覺得海關(guān)應(yīng)該給他這個有錢人一點特殊的禮遇，但那個工作人員只是面無表情地蓋了章，然后把護(hù)照還給他，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登機(jī)之后，飛機(jī)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然后猛地加速，轟的一聲沖上了天空。小兒子維克拉姆第一次坐飛機(jī)，嚇得抱緊了媽媽的手臂，麗塔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嘴里念著印度教的經(jīng)文。大兒子阿米特倒是不怕，趴在窗戶上看著地面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眼睛里滿是興奮。

拉杰什也看著窗外。勒克瑙的輪廓在視野中漸漸模糊，化作一片灰黃色的斑點，然后被云層遮住了。他心里突然有一絲不安，但又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只是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但很快他就把那絲不安壓了下去。他告訴自己，他是去見證一個落后國家的落后城市的，有什么好怕的？

飛機(jī)穿過云層，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刺得他瞇起了眼睛。他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把座椅調(diào)到一個舒服的角度，閉上眼睛，開始想象幾天后回到勒克瑙的場景。他會在家族聚會上滔滔不絕地講中國的落后，會告訴所有人他的判斷是對的，會讓大家用敬佩的眼光看著他。他的小舅子普拉莫德再也不會在他面前吹牛了，因為他親自去驗證過了。

想到這里，拉杰什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在飛機(jī)的轟鳴聲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章、上海，你讓我有點慌了

飛機(jī)降落在上海浦東國際機(jī)場的時候，拉杰什還在做夢。

他夢到自己站在勒克瑙的店門口，手里拿著一摞錢，數(shù)著一張一張的盧比，數(shù)來數(shù)去數(shù)不完。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是一個穿著紅色制服的中國人，笑著對他說了句什么，他聽不懂，然后就醒了。

廣播里傳來空姐甜美的聲音，用英語說已經(jīng)到達(dá)上海，請乘客們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機(jī)。拉杰什揉了揉眼睛，從飛機(jī)的小窗戶往外看，想看看上海的機(jī)場長什么樣。

這一看，他就愣住了。

停機(jī)坪上停著幾十架飛機(jī)，有大有小，有各種顏色，排列得整整齊齊。遠(yuǎn)處的航站樓像一只巨大的貝殼，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屋頂?shù)幕《葍?yōu)美得像一件藝術(shù)品。自動廊橋緩緩地靠過來，精準(zhǔn)地對上了飛機(jī)的艙門，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順利得像演練過無數(shù)次一樣。

拉杰什在勒克瑙也坐過飛機(jī)，那個機(jī)場只有兩條廊橋，大部分航班都需要坐擺渡車。他從來沒想過，一個機(jī)場可以干凈到這種程度，可以大到這種程度，可以安靜到這種程度。

“爸爸，你看那里，好漂亮！”小女兒卡維塔趴在窗戶上，指著航站樓里的一個巨大的魚缸，里面有五顏六色的魚在游來游去。

拉杰什沒說話。他的腦子里還在消化眼前看到的東西。

一家五口人拿著行李下了飛機(jī)，沿著走廊往入境大廳走。走廊很長，兩邊是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停機(jī)坪的全景。阿米特興奮地數(shù)著飛機(jī)的數(shù)量，數(shù)到第二十架的時候放棄了，因為實在太多了。

入境大廳更是讓拉杰什開了眼界。巨大的空間里，幾十個入境柜臺一字排開，每個柜臺后面的工作人員都是年輕的面孔，穿著整齊的制服，動作利落。排隊的旅客雖然多，但隊伍走得很快，每個人都拿著護(hù)照準(zhǔn)備著，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吵鬧，甚至連大聲說話的都沒有。

拉杰什帶著一家人在一個柜臺前排隊。他看到前一個旅客遞過去的是美國護(hù)照，工作人員用流利的英語問了兩句，然后蓋了章，微笑著說了句“Welcome to Shanghai”。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輪到他們的時候，拉杰什把五本護(hù)照一起遞了過去。工作人員翻了翻，抬頭看了看他們，用中文說了句什么，然后又換成英語問了一句：“你們的返程機(jī)票訂了嗎？”

拉杰什趕緊點頭，從包里翻出打印好的機(jī)票訂單，遞了過去。

工作人員核對了一下，蓋了章，把護(hù)照還給他，說了句：“祝您在上海玩得開心。”

拉杰什接過護(hù)照，松了一口氣。他走出入境大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在處理下一個旅客了，臉上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微笑。

拿了行李，走出到達(dá)大廳，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不是新德里那種帶著塵土和尾氣的燥熱，而是一種濕潤的、黏糊糊的悶熱，像是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層棉被，把所有的熱氣都捂在里面了。

“爸爸，好熱啊！”維克拉姆扯了扯拉杰什的褲腿，小臉熱得紅撲撲的。

拉杰什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給兒子擦了擦汗，然后東張西望地找出租車。他看到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出租車”三個字，下面有一行英文，箭頭指向左邊。他順著箭頭走，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個很大的出租車等候區(qū)。

等候區(qū)是室內(nèi)的，有空調(diào)，涼快多了。很多人在排隊，隊伍彎彎曲曲地繞了好幾圈，但每個人都很守規(guī)矩地站在黃線后面，沒有人往前擠。拉杰什帶著家人站到了隊尾，一邊等一邊觀察周圍。

他注意到旁邊有一個電子屏幕，上面滾動顯示著各種信息，有等候人數(shù)、預(yù)計時間、車次提醒等等。他還注意到排隊的地方有一排欄桿，把隊伍和通道隔開了，防止有人插隊。地面上畫著清晰的黃線，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垃圾桶，垃圾桶旁邊還有一只貓在睡覺，一點也不怕人。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輪到他們了。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幫他們開了車門，把行李箱放進(jìn)了后備箱，動作干凈利落。出租車是一輛大眾的桑塔納，車況很好，座椅干干凈凈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車?yán)镞€有淡淡的香味。

拉杰什說了酒店的名字，司機(jī)點了點頭，發(fā)動了車。車子開出停車場，駛?cè)肓藱C(jī)場高速。

高速公路很寬，雙向八車道，路面平整得像鏡子一樣。路兩邊的路燈桿一根根地往后倒去，路燈桿之間種著整整齊齊的綠化樹，紅的花、綠的葉，搭配得恰到好處。遠(yuǎn)處的高樓大廈像森林一樣密密麻麻地矗立著，玻璃幕墻反射著太陽光，晃得人眼睛發(fā)花。

拉杰什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象，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了。

他看到了一座立交橋，上下好幾層，車流在每一層上穿梭，像是一條巨大的鋼鐵八爪魚。他看到了一個商業(yè)區(qū)，路邊的大屏幕比他在勒克瑙看到的任何廣告牌都要大，播放著高清的廣告畫面，色彩鮮艷得刺眼。他看到了一個地鐵站出口，出來的人潮穿著各種時髦的衣服，每個人的步伐都很快，像是在追趕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勒克瑙開車的時候，經(jīng)常在路上堵半個小時，堵到最后喇叭聲響成一片，誰也不讓誰，最后總要下來一個警察拿著棍子指揮半天才能疏通。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到處是坑，車開過去像是坐過山車，顛得人骨頭疼。路邊的垃圾堆得跟小山似的，蒼蠅嗡嗡嗡地飛，臭氣熏天。

而現(xiàn)在，他在上海的高速公路上飛馳，感受不到任何顛簸，看不到任何垃圾，聽不到任何喇叭聲。一切都那么有序、干凈、高效，高效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爸爸，你看那個樓好高好高！”阿米特指著窗外的一棟大樓，那樓尖尖的，頂上有一根天線，直插云霄。那是上海中心大廈，中國最高的建筑，六百多米高，像一把利劍一樣刺入天空。

拉杰什看了一眼那棟樓，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子，突然覺得自己的自信像氣球一樣被扎了一個小洞，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漏氣。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他們預(yù)定的酒店。酒店在靜安區(qū)的一條小馬路上，不是那種特別豪華的五星級酒店，只是一個普通的四星級商務(wù)酒店，一晚的價格是五百八十塊錢。拉杰什在網(wǎng)上訂的時候覺得有點貴，但他想，反正只住幾天，咬咬牙就過去了。

下車的時候，司機(jī)幫他們把行李箱拿下來，拉杰什從包里摸出錢包，問多少錢。司機(jī)指了指計價器，上面顯示一百二十三塊。拉杰什愣了一下，他以為出租車應(yīng)該很便宜的，沒想到從機(jī)場到酒店就要一百多。他猶豫了一下，拿出一百三遞給司機(jī)，司機(jī)找了七塊錢。

他拿著那七塊錢找了半天，最后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上面印著毛主席的頭像，是十塊錢的紙幣。他第一次見到人民幣的現(xiàn)金，覺得這錢摸起來跟盧比不太一樣，紙張更挺括，圖案也更精細(xì)。

辦入住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用英語跟他們溝通，口音不算標(biāo)準(zhǔn)，但每句話都能聽懂。拉杰什拿出護(hù)照登記，小姑娘讓他掃了一個二維碼填寫入境信息，他搞了半天沒搞明白，最后還是小姑娘幫他填的。

房間在十二樓，不大，但很干凈。兩張床，一個衛(wèi)生間，一個小桌子，一個衣柜，一臺電視。窗戶是落地的，可以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的樓房。拉杰什推開窗戶，把頭伸出去，往下看。街道上人來人往，但比勒克瑙安靜得多，車子的聲音也不大，偶爾有一聲喇叭，也只是一聲就停了，不像勒克瑙那邊喇叭聲能連著響好幾分鐘。

“這就是上海啊。”拉杰什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復(fù)雜情緒。

麗塔在房間里收拾行李，孩子們趴在窗戶上看風(fēng)景。阿米特用手機(jī)拍了很多照片，說要發(fā)到朋友圈給同學(xué)們看。卡維塔則一直盯著對面商場門口的巨型LED屏幕，上面在放一個護(hù)膚品的廣告，模特的臉像瓷娃娃一樣精致。

維克拉姆在床上蹦來蹦去，玩得不亦樂乎。他從勒克瑙的床上蹦到了上海的床上，中間隔著幾千公里，但他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么。對他來說，這只是換了一個地方蹦而已。

拉杰什坐在床邊，掏出手機(jī)想上網(wǎng)，發(fā)現(xiàn)沒有信號。他想起小舅子普拉莫德說過，到中國要買當(dāng)?shù)氐碾娫捒ɑ蛘咦庖苿覹iFi，他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覺得國際漫游夠用了。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國際漫游的信號斷斷續(xù)續(xù)的，時有時無，根本沒法用。

他試著連酒店的WiFi，連上了，但需要輸入手機(jī)號驗證，他的印度手機(jī)號收不到國內(nèi)的短信驗證碼，折騰了半天也沒用。最后他放棄了，把手機(jī)扔在床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他的腦子根本冷靜不下來。

從下飛機(jī)到現(xiàn)在，他看到的每一個場景都在推翻他之前的認(rèn)知。機(jī)場、高速、立交橋、高樓、出租車、酒店，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看的那些報紙新聞到底有幾分是真的，那些關(guān)于中國的負(fù)面報道，到底是真實的記錄，還是有人故意編出來騙印度人的？

第三章、南京路上的震撼

第二天早上，拉杰什睡到自然醒，看了看手機(jī)，已經(jīng)快九點了。

他起來洗了個澡，穿好衣服，把一家人叫起來，準(zhǔn)備去吃早飯。酒店的自助早餐在一樓，一個人七十八塊錢。拉杰什算了算，五個人就是將近四百塊錢，心又疼了一下。他本來想帶一家人出去找個路邊攤吃，但酒店前臺說早餐是包含在房費里的，他才松了一口氣。

餐廳不大，但東西不少。有中式的粥、包子、油條、豆?jié){，有西式的面包、牛奶、麥片、煎蛋，還有沙拉、水果、酸奶，花花綠綠地擺了一長排。拉杰什端著盤子轉(zhuǎn)了一圈，每樣都拿了一點，回到座位上吃了一口煎蛋，雞蛋很嫩，火候剛好，比他在勒克瑙吃過的煎蛋都好吃。

麗塔也端了一盤子回來，坐下來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這里的食物很干凈。”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rèn)真的，沒有諷刺的意思，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在勒克瑙，路邊攤的食物經(jīng)常會讓人拉肚子，所以他們出門吃飯都要挑看起來干凈的店。但在這個酒店的自助餐廳里，到處都是干凈的，桌布沒有污漬，餐具沒有水漬，連裝食物的盤子都像是剛拆封的。

拉杰什沒接話，低頭吃他的煎蛋。但他心里在反復(fù)琢磨麗塔說的那句話，總覺得哪里不對。

吃完飯，一家人商量著去哪里逛。拉杰什拿出手機(jī)，想查查上海的景點，但網(wǎng)絡(luò)還是不給力，斷斷續(xù)續(xù)的。阿米特湊過來，說他在網(wǎng)上看到上海有一條叫南京路的步行街很有名，建議去那里看看。

拉杰什同意了。他在地圖上找到南京路，發(fā)現(xiàn)離酒店不遠(yuǎn)，打車大概十幾分鐘。一家人收拾了一下，出了酒店門，站在路邊打車。

上海的白天的確熱鬧。

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但秩序比勒克瑙好太多。他們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旁邊有一個公交站，公交車一輛接一輛地進(jìn)站出站，每輛車都準(zhǔn)時準(zhǔn)點，乘客們排隊上車，沒有人擠，沒有人搶，一切都井井有條。

拉杰什覺得這個畫面很奇怪，因為在勒克瑙，公交車到站的時候永遠(yuǎn)是一場混戰(zhàn)，大家擠來擠去，有人從后門上車，有人從窗戶翻進(jìn)去，司機(jī)罵罵咧咧地開著門，有時候車還沒停穩(wěn)就有人往下跳。那種混亂無序的狀態(tài)，在勒克瑙是常態(tài)，在上海卻幾乎看不到。

打了車，十分鐘后到了南京路步行街。

拉杰什一下車就傻了。

他站在步行街的入口，看著眼前這條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街，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街道很寬，大概有三四十米，中間鋪著平整的石板，兩邊是各種商店，高樓林立，燈火輝煌。街上的人多得數(shù)不清，但每個人都在走，沒有一個站著不動擋路的。有人說要拍張照，立刻就停下來拍，拍完馬上繼續(xù)走，一點也不耽誤。

拉杰什帶著一家人順著人流往前走，一家五口人緊緊挨著，生怕走散了。阿米特拿著手機(jī)一直在拍，拍到胳膊都酸了還是舍不得放下。卡維塔拉著媽媽的手，眼睛不停地左右張望，每一個櫥窗都要看一眼。維克拉姆騎在拉杰什的肩膀上，兩只小手抓著爸爸的頭發(fā)，興奮得直叫。

他們路過一家耐克旗艦店，四層樓，整面墻都是玻璃的，里面擺滿了各種新款運動鞋和衣服。店里人很多，但沒有人喧嘩，大家都在安安靜靜地看、試、買。拉杰什往里面瞥了一眼，看到一雙鞋的標(biāo)價是一千兩百多塊錢，他在心里默默換算了一下，差不多一萬五千盧比，在勒克瑙算是很好的鞋了。

他路過一家蘋果店，也是兩層樓，整面墻都是玻璃，里面擺著各種型號的手機(jī)、平板、電腦。店里的人在試用新產(chǎn)品，戴著耳機(jī)聽音樂，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拉杰什想起自己用的是一部小米手機(jī)，在印度賣得不錯，但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蘋果店。

他還路過了一家手表店，櫥窗里擺著一排排的手表，有金色的、銀色的、黑色的，每一只都在射燈下閃閃發(fā)亮。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價格牌，最便宜的一只也要三千多塊錢，最貴的那只他數(shù)了數(shù)，五位數(shù)的數(shù)字，他把數(shù)字在腦子里換算了一下，差點沒站住。

“爸爸，你看那里，好大的屏幕！”卡維塔指著街道上方的一塊巨型LED屏幕，那屏幕有一整面樓那么大，上面在播放一段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宣傳片，有長城、有故宮、有長江、有黃河，畫面精美得像是電影。

拉杰什抬起頭，盯著那塊屏幕看了很久。屏幕很大，大到他仰著頭才能看到全部。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每一幀都美得不像真的。他想起了勒克瑙的廣告牌，那些噴繪布做的廣告牌，風(fēng)吹日曬幾個月就褪色了，破破爛爛地掛在墻上，跟眼前這塊屏幕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他繼續(xù)往前走，經(jīng)過了一家又一家店。有賣奢侈品的，有賣化妝品的，有賣電子產(chǎn)品的，有賣零食的。每一家店都裝修得很精致，每一個櫥窗都布置得很用心，每一件商品都擺放得很講究。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但每個人都很有禮貌，你不小心碰了別人一下，對方不會瞪你，更不會罵你，只是微微一笑，或者輕輕點一下頭，就過去了。

拉杰什注意到街上有很多外國人，有白皮膚的歐洲人、有黑皮膚的非洲人、有戴頭巾的中東人，大家都在這里逛，臉上都帶著滿意的表情。他突然意識到，南京路不是上海人的南京路，不是中國人的南京路，是全世界的南京路。

他之前覺得勒克瑙最好的那條街已經(jīng)夠熱鬧了，兩邊也是店鋪林立，到了晚上也是燈火通明。但那種熱鬧跟南京路的熱鬧不一樣，勒克瑙的熱鬧是亂的、臟的、無序的；南京路的熱鬧是齊的、凈的、有序的。就像兩個同樣在跑的人，一個跑得氣喘吁吁、東倒西歪，一個跑得步伐矯健、呼吸均勻。

逛了一個多小時，一家人都累了。拉杰什找了一個臺階坐下來，麗塔也坐在他旁邊，孩子們擠在一起。他掏出手機(jī)看了看時間，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快下午兩點了，光顧著逛，忘了吃飯。

“找地方吃飯吧。”拉杰什說。

阿米特舉起手機(jī)，說他在大眾點評上看到南京路附近有一家評分很高的火鍋店，叫“海底撈”。他說這家店服務(wù)特別好，還有免費的美甲和擦鞋服務(wù)，很多人專門去打卡。

拉杰什從來沒吃過火鍋，但他不想在孩子們面前露怯，就點了點頭說：“行，就去那家。”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會讓他徹底傻眼。

第四章、一頓火鍋，戳破了所有幻想

海底撈在南京路的一棟商場里，坐電梯上到四樓，一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香味。

那種香味拉杰什從來沒有聞過，是辣椒和花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又香又麻又辣，鉆到鼻子里，讓人忍不住咽口水。從電梯口到店門口這短短的一段路，他聽到了好幾聲“歡迎光臨”，每個服務(wù)員都笑著跟他們打招呼，笑得真誠，笑得自然，不是那種應(yīng)付差事的假笑。

店門口排著隊，等位的人不少，但店里的服務(wù)員搬了椅子給大家坐，還端來了免費的零食和飲料。一個年紀(jì)不大的女孩走到拉杰什面前，用英語問他幾位，拉杰什伸出五個手指頭，女孩笑著說：“Five, follow me please.”然后領(lǐng)著他們穿過等位區(qū)，到了一張大桌子前。

坐下來的那一刻，拉杰什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桌面上有一個嵌入式的電磁爐，爐子上放著一口大鍋，鍋的中間有一塊隔板，把鍋分成了兩個半圓。他見過印度的火鍋，那是裝在一個銅鍋里、下面用炭火燒的那種，有點像中國的涮羊肉鍋。但這種用電的、帶隔板的鍋，他還是第一次見。

服務(wù)員推過來一輛小推車，上面放著調(diào)料、小菜、水果，還有幾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熱毛巾。她先用濕毛巾給他們每人擦了一下手，然后幫他們圍上了圍裙，動作很溫柔，像是在照顧小孩子。

“Wha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服務(wù)員問。

拉杰什看了看桌上的菜單，菜單是中英文對照的，每一道菜都有圖片和價格。他翻了翻，看到飲料那欄有酸梅湯、豆?jié){、可樂、雪碧，還有啤酒和紅酒。酸梅湯三個字下面寫著一行小字：8元/位，無限續(xù)杯。

拉杰什在腦子里換算了一下，八塊錢大概是九十六個盧比，可以無限續(xù)杯，五個人的話就是四十塊錢。他想了想，點了酸梅湯，每人都要了一杯。酸梅湯端上來的時候是冰的，裝在玻璃杯里，顏色是深褐色的，看起來像是中藥。他嘗了一口，酸甜酸甜的，冰涼爽口，非常好喝。

接下來是點菜。

服務(wù)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一頁一頁地翻給他們看。第一頁是鍋底，有番茄鍋、菌菇鍋、清油麻辣鍋、牛油麻辣鍋。服務(wù)員介紹說他們可以點鴛鴦鍋，就是一半麻辣一半番茄，既能吃辣又能吃不辣。

拉杰什看了看價格，一個鴛鴦鍋底是九十八塊錢。他點了點頭，說可以。

然后是涮菜。服務(wù)員推薦了他們的招牌菜，什么撈派滑牛肉、招牌大顆粒蝦滑、撈派巴沙魚片、現(xiàn)炸酥肉等等。每一道菜都有圖片，拍得特別誘人，肉片薄薄的、嫩嫩的，蝦滑圓圓的、彈彈的，魚片白白的、滑滑的。

拉杰什翻著菜單，心里開始算賬。他帶了九萬盧比來上海，折合人民幣七千五百塊錢。機(jī)票和酒店已經(jīng)花了不少，剩下的錢要管一家五口這幾天的吃喝玩樂。他必須精打細(xì)算，不能大手大腳。

他先點了兩份撈派滑牛肉，一份四十八。又點了一份蝦滑，也是四十八。巴沙魚片三十二，現(xiàn)炸酥肉三十六。然后點了些便宜的，娃娃菜、金針菇、土豆片、凍豆腐，每樣都十幾二十塊。還點了兩份面條，是那種手搟面，一份八塊錢。

麗塔翻了翻菜單，加了一份毛肚和一份鴨腸。孩子們想吃蝦，他又加了一份活蝦。

林林總總算下來，菜錢已經(jīng)四百多了。加上鍋底和飲料，差不多六百塊。

拉杰什在心里把這六百塊錢換算成了盧比——七千二百盧比。

七千二百盧比，在勒克瑙最好的餐廳，可以吃一頓非常豐盛的大餐，包括前菜、主菜、甜點、飲料，甚至可能還有飯后水果。但在這里，它只是一頓普普通通的火鍋，五個人的一頓午飯。

他開始有些慌了。

菜上來了，擺了滿滿一桌子。鍋底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的那邊紅油翻滾，白的那邊番茄湯濃稠。服務(wù)員幫他們把菜下到鍋里，一邊下一邊介紹每種菜要煮多久。

“牛肉煮十五秒就可以吃了，不要煮太久，老了就不好吃了。”

“蝦滑煮三分鐘，浮起來就能吃。”

“毛肚煮十秒，七上八下。”

拉杰什不太聽得懂這些術(shù)語，但他按照服務(wù)員說的時間去撈菜，發(fā)現(xiàn)真的很好吃。牛肉嫩得不像話，入口即化；蝦滑Q彈鮮甜，咬開還有汁水；巴沙魚片滑溜溜的，一點刺都沒有，孩子們吃得特別開心。

一家人吃得熱火朝天，誰都沒空說話。維克拉姆太矮了夠不到鍋，拉杰什就一直給他夾菜。卡維塔喜歡吃蝦，麗塔就把蝦煮熟了剝好給她。阿米特一個人吃了大半盤滑牛肉，筷子用得比大人還熟練。

拉杰什吃著吃著，突然停下來，看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火鍋的場景，心里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想起了在勒克瑙的家里，一家人吃飯的時候，也是圍坐在一起，桌子上擺著咖喱和馕，麗塔會先給孩子們盛好飯，然后給拉杰什盛，最后才給自己盛。那種感覺很溫暖、很踏實，像是一個永遠(yuǎn)不會散的局。

但現(xiàn)在，他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吃著一頓奢侈的火鍋，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心里卻空落落的，像是什么東西被掏走了。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么，但他知道這不是吃撐了。

吃到一半，服務(wù)員端來了一盤切好的西瓜，說是送的，免費的。麗塔很高興，因為她喜歡吃西瓜，但她嫌印度的西瓜不夠甜。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豎起大拇指說：“Sweet! Very sweet!”

拉杰什也吃了一塊，確實甜，汁水多，味道好。

吃完飯，服務(wù)員拿來賬單讓他們核對。拉杰什接過賬單看了一眼，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去。

鍋底：鴛鴦鍋底，98元。

撈派滑牛肉2份，96元；招牌大顆粒蝦滑1份，48元；撈派巴沙魚片1份，32元；現(xiàn)炸酥肉1份，36元；脆毛肚1份，42元；鴨腸1份，38元；活蝦1份，58元；娃娃菜1份，16元；金針菇1份，16元；土豆片1份，10元；凍豆腐1份，12元；手搟面2份，16元。

酸梅湯5份，40元。

加上餐具費、服務(wù)費（服務(wù)員說他們店的服務(wù)費是包含在菜品價格里的，沒有再額外收），一共是五百九十多塊錢，不到六百。

拉杰什拿著賬單，手指頭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肉疼。五百九十多塊錢，約合七千一百個盧比，一頓飯吃了七千一百個盧比。

七千一百個盧比是什么概念？在勒克瑙，他可以帶全家人在最好的酒店吃三頓自助餐，還可以剩錢買兩件不錯的紗麗。在這里，它只是一頓火鍋，一頓五個人的、普普通通的、連酒水都沒點的火鍋。

他慢慢地從包里拿出錢包，錢包是棕色的真皮的，在勒克瑙花兩千盧比買的，當(dāng)時覺得很有面子。現(xiàn)在他覺得這個錢包很礙眼，因為它提醒著他，他其實沒有他自己想的那么有錢。

他用手機(jī)支付了賬單，手機(jī)掃碼的時候，那個小小的綠色圖標(biāo)讓他覺得很不自在。在勒克瑙，他習(xí)慣了用現(xiàn)金，每花一筆錢都能感受到錢包變薄的實感。在這里，錢只是在屏幕上跳了一下，就沒了，連響聲都沒有，干凈利落地沒了。

一家人走出火鍋店的時候，拉杰什走在最后面。他看著前面五個人的背影——麗塔牽著維克拉姆的手，卡維塔挽著阿米特的胳膊，四個人有說有笑地往前走，好像對這頓飯的花費毫不在意。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出發(fā)前說過的那句話：“九萬盧比，能在上海買半條街了。”

半條街。

現(xiàn)在他覺得這句話像是一個笑話，一個他自己編的、用來騙自己的笑話。九萬盧比買半條街，買半條街的什么？半條街的空氣？半條街的陽光？半條街的路燈？還是半條街上的一個垃圾桶？

在勒克瑙，九萬盧比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但在上海，在南京路，在這個人均GDP超過兩萬美元的城市，九萬盧比就像是一滴水落進(jìn)了大海，連一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第五章、不得不面對的現(xiàn)實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拉杰什做了一件他本應(yīng)該在出發(fā)前就做的事——他認(rèn)真地算了一筆賬。

他拿出紙和筆，把這幾天的花費一項一項地列出來。

機(jī)票、簽證、保險：五萬盧比（已付）。酒店四晚：兩千三百二十人民幣，乘以十二，約兩萬七千八百四十盧比。第一天打車、吃飯、買水、買零食：大約三百五十人民幣，約四千二百盧比。今天逛街買了幾件紀(jì)念品：兩百二十人民幣，約兩千六百四十盧比。火鍋：五百九十二人民幣，約七千一百盧比。

他寫下這些數(shù)字的時候，手心里的汗順著筆桿往下淌，把紙都洇濕了一塊。

他算了一下，九萬盧比，折合人民幣七千五百塊。而光是酒店和火鍋，就已經(jīng)花掉了大半。機(jī)票和簽證這些大頭的開銷，他出發(fā)前就已經(jīng)付了，不算在那九萬里。但這九萬里要管五個人在上海四天的吃喝玩樂，現(xiàn)在看來，別說四天了，兩天都夠嗆。

他把紙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了垃圾桶。

麗塔從衛(wèi)生間出來，看到他臉色不對，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只是有點累。麗塔沒再問，因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要是愿意說的早就說了，不愿意說的話，問也問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照常吃早餐，照常出門。但拉杰什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根刺，每花一塊錢，那根刺就往肉里鉆一下。

他們上午去了外灘。

站在黃浦江邊，對面是陸家嘴的摩天大樓群，東方明珠、金茂大廈、上海中心、環(huán)球金融中心，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壯觀。江面上游船來來往往，游船上掛著彩燈，白天也很好看。江風(fēng)吹過來，吹亂了麗塔的紗麗，她用手按住紗麗的一角，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散開，阿米特舉起手機(jī)給她拍了張照片。

拉杰什站在欄桿前，看著江對面的建筑群，心里想著的是：這些樓每一棟都要花多少錢才能建起來？這些路每一條都要花多少錢才能修起來？這個城市要有多大的家底，才能撐起這樣一片繁華？

他想起了孟買的達(dá)拉維貧民窟，那是亞洲最大的貧民窟之一，一百多萬人擠在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房子是用鐵皮和塑料布搭的，巷道窄得只能側(cè)身過，下水道里的污水漫在路上，臭氣熏天。那是印度最繁華的城市孟買的一部分，是印度的商業(yè)中心、金融中心、電影之都，也是一百多萬人日復(fù)一日生活的現(xiàn)實。

而在上海，他在街上走了兩天，沒有看到一個貧民窟，沒有看到一個乞丐，沒有看到一個流浪漢。街道干干凈凈的，樓房整整齊齊的，每個人都穿著體面的衣服，都做著體面的工作，都過著體面的生活。

他想，如果上海的繁華是假的，那勒克瑙的落后又算什么呢？

中午，一家人決定去吃本幫菜。阿米特在網(wǎng)上找到了一家老字號的餐廳，評分很高，評論里都說味道正宗、價格公道。拉杰什查了查人均消費，一百二到一百五，五個人就是六七百。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因為孩子們想吃，麗塔也想嘗嘗上海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蟹粉豆腐、小籠包、生煎包，點了一桌子菜。味道確實不錯，特別是小籠包，皮薄餡大，咬開一個小口，吸一口湯汁，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但拉杰什吃得很痛苦，因為他在心里一直在算賬。這道菜多少錢，那道菜多少錢，加起來又是好幾百，換算成盧比又是好幾千。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悲，他明明是個有錢人，在勒克瑙可以橫著走的有錢人，到了上海卻連吃一頓飯都要精打細(xì)算，像是一個窮人一樣。

這種感覺讓他很難受，難受得他連最喜歡的紅燒肉都沒吃幾塊。

下午他們?nèi)チ嗽@和城隍廟。那里人更多，摩肩接踵，幾乎是人貼著人在走。街邊的小店賣各種東西，有吃的、有玩的、有工藝品，什么都有。阿米特看中了一把折扇，扇面上畫著一枝梅花，寫著幾個漢字，他覺得很有中國味，想買。老板開價三十塊錢一把，阿米特用英語砍了半天價，最后二十塊錢買下了。

卡維塔看中了一個小刺繡包，也是中國風(fēng)的，上面繡著一只孔雀，綠顏色的羽毛在光線下閃閃發(fā)亮。老板要價四十五，麗塔幫忙砍到了三十五，成交。

維克拉姆什么都不想要，但拉杰什還是給他買了一個孫悟空的面具，是那種套在頭上的塑料面具，十五塊錢。維克拉姆戴上面具，舉著一根塑料金箍棒，在街上跑來跑去，像一只小猴子。

拉杰什看著孩子們高興的樣子，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他告訴自己，錢花了就花了，能讓孩子們開心就值了。孩子們以后長大了，不會記得這頓飯花了多少錢、這件東西貴不貴，但他們會記得在上海的那幾天，記得外灘的江風(fēng)、南京路的人潮、火鍋的熱氣、豫園的小玩意兒。

這些記憶是無價的，花多少錢都買不到。

但他還是心疼。心疼得要命。

晚上回到酒店，拉杰什一個人去了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幾瓶水和一些零食。收銀臺前排著隊，前面的人買東西都是用手機(jī)掃碼，嘀一聲就好了，像變魔術(shù)一樣。他也想試試，但他的手機(jī)沒法掃碼支付，因為他的銀行卡綁不上中國的支付軟件。他只能用現(xiàn)金，而且必須是人民幣，因為他的人民幣都是從機(jī)場換的，面額都不大。

收銀員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看起來像是附近大學(xué)的學(xué)生，來兼職打工的。她用中文說了句“您好”，拉杰什沒聽懂，她換成英語說了句“Hello”，拉杰什點了點頭，把東西放在柜臺上。

姑娘一件一件地掃碼，屏幕上跳出一個數(shù)字：六十七塊三毛。

拉杰什從口袋里摸出一張一百的紙幣，遞給姑娘。姑娘找了他三十二塊七毛，零錢是紙幣和硬幣混在一起的，他把一把零錢攥在手心里，塞進(jìn)口袋，拎著東西走了。

回到房間，他把零錢倒在桌上，一顆硬幣滾到了地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剞D(zhuǎn)了幾圈，最后躺平了。他彎腰撿起那枚硬幣，上面印著菊花，面額是一元。他捏著那枚硬幣，在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硬幣很新，邊緣沒有磨損，菊花的紋路清晰可見。

他把硬幣放在桌上，跟其他的零錢放在一起，然后坐在床邊，看著那一堆硬幣發(fā)呆。

他在想，如果他不來這一趟，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上海是什么樣子。他會在勒克瑙繼續(xù)當(dāng)他的有錢人，繼續(xù)覺得印度比中國發(fā)達(dá)，繼續(xù)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沾沾自喜、不可一世。但他來了，他看到了，他親眼看到了一個他無法否認(rèn)、無法反駁、無法輕視的事實——上海比勒克瑙發(fā)達(dá)得多，中國比印度發(fā)達(dá)得多，他的優(yōu)越感，從來就沒有任何依據(jù)。

這個事實像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喘不過氣來。

第六章、九萬盧比買來的教訓(xùn)

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拉杰什做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不去什么景點了，也不去什么商場了，就帶著家人在酒店附近隨便走走，看看普通的上海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們走出酒店，拐進(jìn)了一條小馬路。路不寬，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冠在頭頂上合攏，把整條路遮成了一個綠色的隧道。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光斑，風(fēng)一吹，光斑就開始跳舞，像是一地金色的蝴蝶。

路兩邊是老公房，六層的樓房，外墻刷著淡黃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褪色了，露出了下面灰撲撲的水泥。一樓有些人家開了小賣部或者小吃店，店面不大，門臉也很樸素，但收拾得很干凈。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旁邊趴著一只橘色的貓，貓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像是在打盹。

維克拉姆看到那只貓，興奮地跑過去想摸，老太太笑著說了句什么，然后摸了摸貓的頭，示意他過來。維克拉姆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貓的背上摸了一下。貓沒有躲，甚至還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拉杰什站在旁邊看著這個畫面，心里突然覺得很溫暖。這個老太太跟勒克瑙的老太太一樣，會在門口擇菜，會養(yǎng)一只貓，會跟路過的孩子微笑。上海人跟勒克瑙人一樣，都是普通人，都要過日子，都向往美好的生活。區(qū)別只是在于，上海人已經(jīng)過上了好日子，而勒克瑙人還在路上。

路邊的早餐店飄出油條的香味，他買了兩根油條，一根給維克拉姆，一根自己咬了一口。油條很脆，咬下去咔嚓一聲，芝麻和面的香味在嘴里散開，好吃得不像話。他想起了勒克瑙街頭的薩莫薩炸三角，那個也好吃，但跟油條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好吃。

他突然覺得，這趟旅行雖然讓他很沒面子，讓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其實沒有想象中那么有錢，但也讓他看到了一個真實的中國、一個真實的世界。這個世界很大，大到勒克瑙只是一個芝麻大小的點；這個世界也很小，小到油條和薩莫薩都很好吃。

中午退房的時候，拉杰什把剩下的錢算了算。九萬盧比，折合人民幣七千五百塊錢，除去所有開銷，還剩下一千三百多塊錢。他把這一千三百多塊錢分成了幾份，準(zhǔn)備在機(jī)場免稅店買點東西帶回去當(dāng)禮物。

下午的飛機(jī)是四點的，他們提前三個小時到了機(jī)場。

浦東機(jī)場的免稅店很大，東西也很多。拉杰什給大兒子阿米特買了一雙耐克的運動鞋，六百多塊錢；給卡維塔買了一個迪士尼的娃娃，三百多；給維克拉姆買了一盒樂高，兩百多；給麗塔買了一瓶香奈兒的香水，七百多。他自己什么都沒買，不是因為沒有喜歡的，而是因為他舍不得給自己花錢了，在上海的這幾天讓他學(xué)會了節(jié)儉。

候機(jī)的時候，一家人坐在登機(jī)口旁邊的椅子上。阿米特在打游戲，卡維塔在看手機(jī)里的照片，維克拉姆在拼樂高，麗塔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拉杰什一個人坐著，望著窗外停機(jī)坪上來來往往的飛機(jī)，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在勒克瑙開店的時候，那些來看紗麗的顧客，很多都是從鄉(xiāng)下坐好幾個小時的車來的。他們穿著樸素的衣服，腳上沾著泥土，手上是老繭和裂紋，但他們會從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錢，買一條紗麗送給妻子或者女兒。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幫助這些人，讓他們能用有限的預(yù)算買到心儀的東西，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但現(xiàn)在他知道了，他只是在一個小池子里當(dāng)大王，出了那個池子，他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有一個哲人說過：你越覺得自己了不起，你就越渺小；你越覺得自己渺小，你就越了不起。

他覺得這句話說得太對了。

登機(jī)的廣播響了，一家人排隊登機(jī)。阿米特走在最前面，拿著登機(jī)牌給工作人員掃了一下，然后回頭朝他們揮手。卡維塔牽著媽媽的手，維克拉姆騎在拉杰什的肩膀上，一家五口人慢悠悠地走過廊橋，走向那架會把他們帶回家的飛機(jī)。

飛機(jī)起飛了，拉杰什從窗戶往下看。上海在他視野中一點一點地變小，一開始還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樓房，后來變成了密密麻麻的光點，再后來光點也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云層。

但他知道，那片繁華是真實存在的。那些高樓是真實存在的，那些寬闊的馬路是真實存在的，那些干凈整潔的街道是真實存在的，那些過上好日子的普通人也是真實存在的。

飛機(jī)穿過云層，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刺得他瞇起了眼睛。維克拉姆坐在他旁邊，已經(jīng)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他胳膊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他看著兒子的臉，那張小小的臉跟勒克瑙任何一個小男孩的臉沒有什么不同，有睫毛、有鼻子、有嘴巴，圓圓的、紅撲撲的、健康又可愛。

他想，等維克拉姆長大了，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呢？也許那時候，從勒克瑙到上海比現(xiàn)在更方便，也許會有更多的印度人去過中國、看過上海，也許到那時候，沒有人會再相信那些關(guān)于中國的假新聞了。

也許到那時候，他今天犯的傻，就不再是犯傻了，而是開了個好頭。

飛機(jī)繼續(xù)往西飛，印度洋在下面泛著藍(lán)色的光。拉杰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笑意。不是那種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種釋然的笑，而是一種平靜的、坦然的、接受了一切的微笑。

九萬盧比買不了一條街，但買了一次教訓(xùn)。而有些教訓(xùn)，比一條街值錢得多。

他想，這趟沒白來。

真的沒白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