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還沒上齊,她就站起來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蔡書怡推開椅子,走到包間門口,彎腰拉開鞋柜門,盯著里面那雙舊警靴看了足足五秒鐘。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靴幫,像是在確認什么。
我放下筷子,正要開口問她找什么。
我媽端著茶杯,慢悠悠說了一句:“姑娘,那把鞋柜右邊抽屜里有手套,你用不著拿整只鞋。”
蔡書怡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不是被識破的慌張,是一種確認了什么之后的釋然。
她把靴子放回原處,關上柜門,走回桌前坐下。
“阿姨,三年前您辦過一起盜竊案嗎?”
我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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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光亮,今年二十八,在一家軟件公司做程序員。
說是程序員,其實就是寫代碼的,每天對著電腦敲鍵盤,社交圈子小得可憐。我媽急,從去年開始四處托人給我介紹對象。
蔡書怡是第三任相親對象。
前兩個都沒成。第一個嫌我話少,說我像悶葫蘆,坐了一小時就說了三句話。第二個嫌我工資低,問我月供多少房貸,然后說“還是算了吧”。
我媽氣得夠嗆,說這些姑娘都不識貨。
蔡書怡是我媽老同事介紹的,在市圖書館上班,照片看著文文靜靜的。我媽看了一眼照片就拍板:“這姑娘行,面相好。”
我心想,賣豬仔呢?
不過還是去了。第一次見面約在圖書館旁邊的咖啡廳,她穿著白襯衫配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沒冷場。
她說她喜歡看書,我說我也喜歡。
她說她平時不忙,周末雙休。我說我也是。
挺平淡的,但感覺不壞。
我媽聽了匯報,第二天就張羅第二次見面。她說要來“把關”。
“媽,你來了人家姑娘不緊張嗎?”我試圖攔著。
“我不去她才緊張,萬一遇到騙婚的呢?”我媽理直氣壯。
我爸在旁邊看書,頭也不抬:“讓你媽去吧,她在家里待著也是閑著。”
我媽退休前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戶籍警,看人看了一輩子,退休后閑得渾身難受。好不容易有個事干,她怎么可能放過。
于是,第二次見面就這樣定了。
地點選在我媽選的老字號餐館,她說是她的地盤,有什么事好說話。
包間不大,推開木門,左手邊是一個鞋柜,右手邊是掛衣服的架子。
墻面貼著老式的米黃色壁紙,掛著幾張老照片,都是這家餐館老板和名人的合影。
我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我媽坐在靠里的位置,我坐在她旁邊。服務員倒了茶,我媽開始研究菜單,嘴里念叨著點什么菜顯得有誠意又不太鋪張。
蔡書怡遲到了兩分鐘。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頭發有些濕,外面下著小雨。她一邊說著“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一邊把傘放在門口的傘架上。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個鞋柜。
那是個老式的木柜子,半人高,柜門是推拉的,平時放客人的備用拖鞋和我媽的舊警靴。
我媽退休后把那雙警靴放在餐館里,說是備著下雨天換。
蔡書怡站在鞋柜前,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
我咳嗽了一聲:“書怡,坐下吧。”
她沒動。
她彎下腰,拉開柜門,眼睛盯著里面那雙黑色警靴看了好幾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靴幫,輕輕提起來看了一眼靴底。
那動作很輕,很熟。
像是做過很多次。
我媽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不小:“姑娘,你在找什么?”
蔡書怡回過頭,把靴子放回去,關上柜門,笑了笑:“沒事,我弟以前當兵,看到軍靴就習慣看看。”
我媽沒接話。
但我知道,她不信。
02
那頓飯吃得有點尷尬。
我媽沒再問鞋柜的事,但問了很多別的。蔡書怡家里幾口人、父母干什么的、在哪讀的大學、工作幾年了。
蔡書怡一一回答,語氣很平靜。
她說她家在城南,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母親后來也改嫁了,她跟著外公長大。大學是在省城讀的,畢業后在圖書館工作到現在。
“你外公身體還好吧?”我媽問。
“還好,就是脾氣不太好。”蔡書怡笑了笑。
“老人家嘛,都那樣。”我媽也笑了笑。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看著挺和諧,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我媽笑的時候,眼睛里沒有笑意。
蔡書怡說話的時候,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門口。
臨走的時候,我媽去結賬,故意讓我先去開車。我走出包間,突然想起手機落在桌上,轉身回去拿。
然后我看見了。
蔡書怡站在門口,又拉開了那個鞋柜的門。
她沒再碰那雙靴子,只是看著,眼神復雜得讓我說不上來。
“書怡?”我叫了一聲。
她猛地關上門,轉過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像是做賊被抓。
“我……我看看有沒有落東西。”她說。
我笑了笑:“你外套不是掛在架子上嗎?鞋柜里能落什么?”
她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媽把我叫到客廳。
“光亮,那姑娘有來頭。”她壓低聲音說。
“什么來頭?”
“我現在還說不好,但她翻鞋柜那個動作不對。”我媽皺著眉頭,“那種翻檢東西的手法,是受過訓練的。我從警二十年,只在一類人身上見過。”
“哪類?”
“犯人。”我媽說,“入監檢查的時候,看押人員翻查犯人隨身物品,就是這個動作。”
我愣住了:“媽,你瞎說什么呢?書怡是圖書館的,又不是坐過牢的。”
“我沒說她坐過牢。”我媽頓了一下,“但她肯定見過那種場合。”
我不信。
我覺得我媽是退休綜合征犯了,看誰都像壞人。她在家閑了一年,天天看偵探劇,看什么都像案子。
“媽,你別瞎琢磨了,人家姑娘挺好的。”
“我又沒說不好。”我媽看著我,“我只是告訴你,你心里有個數。”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蔡書怡翻鞋柜的樣子。
她的手指捏住靴幫的動作,確實很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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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幾天,我和蔡書怡還在聯系。
微信上聊得挺正常,她上班的時候不方便回消息,下班后會回復。
我去圖書館找過她一次,她坐在借閱臺后面,戴著黑框眼鏡,看著就是個普通的文靜姑娘。
我開始覺得,也許那件事真的是我多想了。
但心里就像扎了根刺,總想知道答案。
周末,我約她去看電影。她答應了。
電影是國產懸疑片,講的是一個警察破案的故事。看到監獄的鏡頭時,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盯著銀幕,表情沒什么變化。
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
“你不舒服嗎?”我小聲問。
“沒有。”她松開手,“空調有點冷。”
我沒再問,但從那以后,我開始留意她的一些習慣。
她走路的時候,總是和建筑物保持一米左右的距離。走樓梯的時候,她會習慣性靠右,而且速度很慢。
進電梯的時候,她永遠站在角落,背對著墻壁。
這些都不算奇怪,但加在一起,讓我想起我媽說過的話。
“入監檢查”、“受過訓練”、“見過那種場合”。
我開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她是什么壞人,而是害怕她真的有事瞞著我。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我實在憋不住了。
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天黑下來,路燈亮了。我看著她的側臉,開口說:“書怡,我能問你個事嗎?”
“你問。”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為什么要翻那個鞋柜?”
她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你弟真的當過兵嗎?”我又問。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光亮,有些事,我還沒想好怎么跟你說。”
“那就慢慢說。”我說,“我有的是時間。”
她又沉默了。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來,她的頭發微微飄起來。
“再過一陣子吧。”她說,“等我準備好了,我會告訴你的。”
我沒逼她。
但那天回家后,我跟我媽說了。
我媽聽完,沒有馬上表態。她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光亮,你覺得她人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感覺心里有事。”
“誰心里沒事呢?”我媽嘆了口氣,“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真跟她處對象,她的過去就會變成你的過去。”
我知道我媽說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真的坐過牢,那就意味著我有可能會被周圍人指指點點。我媽當了一輩子警察,最清楚這種事。
“媽,你覺得她像是壞人嗎?”
“不像。”我媽搖搖頭,“壞人是藏不住的,她不像。”
“那不就得了。”
“哪有那么簡單。”我媽看著我,“光亮,你要是真想跟她處,就得做好心理準備。她那個過去,不是什么小事。”
04
第二天,我下班回來,發現我媽在書房里翻東西。
她面前攤著一堆老檔案,都是她當警察時保存的復印件。她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
“媽,你找什么呢?”
“找線索。”她頭也不抬,“你那個女朋友,我想查查。”
“你不是都退休了嗎?”
“退休了也有老同事。”
我媽說著,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打給以前在派出所的搭檔老周。
“老周,幫我查個人。”我媽報了一串名字,“蔡書怡,二十七歲,城南那邊的戶口。看看她的學歷是不是有問題。”
掛了電話,我看著我媽:“你懷疑什么?”
“戶籍上說她大學讀了三年,但高中畢業那年到大學開學那段時間,有半年的空白期。”我媽說,“我查了一下,那段時間她的戶籍沒有變動。”
“可能是放假在家吧。”
“你不懂。”我媽搖搖頭,“戶籍上的空白期,都是有原因的。”
過了兩天,老周回了電話。
我媽接完電話,臉色不大好看。
“光亮,那姑娘的大學檔案有問題。”
“什么問題?”
“她的高考成績和錄取通知書存根對不上,差了三十多分。”我媽說,“而且那所大學三年級的課程表,和她的修課記錄對不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可能根本就沒上過那所大學。”我媽坐下來,“她說的三年大學,可能是假的。”
“也許是系統出錯呢?”
“高考成績能錯?錄取通知書存根能錯?”我媽看著我,“光亮,你心里有數就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拿起手機,想給蔡書怡發消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發了一句:“書怡,你周末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她回得很快:“好,周末見。”
周末,我去了她家樓下。
她住在城南的老小區,一棟六層樓,她住在三樓。樓道里的燈壞了,她拿了手電下來接我。
“上來吧,家里沒人。”她說。
她的家很小,兩室一廳,收拾得很干凈。客廳的茶幾上擺著幾本書,都是圖書館借來的。
“你一個人住?”
“嗯。”她倒了杯水給我,“外公住在城東的養老院,這邊就我一個人。”
我接過水杯,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光亮,你是不是有事想問?”
我深吸一口氣:“書怡,你上的那所大學,是本科還是專科?”
她愣了一下:“本科。”
“那……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她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她開口說:“光亮,你到底想問什么?”
“我想知道你過去三年都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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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蔡書怡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你媽查過了吧?”她忽然開口。
我沒說話。
“也對。”她自嘲地笑了笑,“做警察的,查人是最基本的。”
“書怡……”
“你不用說了。”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框有點紅,“我確實沒上過大學。”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三年,我在監獄。”她一字一句地說,“判了六年,蹲了三年,假釋出來的。”
那個詞像一顆釘子,扎進我耳朵里。
監獄。
我腦袋嗡嗡作響,像是有幾百只蜜蜂在飛。
“我剛滿十九歲就進去了。”她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搶劫盜竊,找人頂罪,判了六年。”
“你為什么要……”
“因為我蠢。”她低下頭,“那年太年輕,被人騙了,替人頂罪。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看著她。
她沒哭,但眼睛里有東西,是從里面熬出來的那種冷。
“書怡,你替誰頂罪?”
“我小姨。”她說,“她欠了賭債,被人追債,逼著我去偷東西。我去偷了,被抓了,她說她還不起,讓我扛著。”
“那你外公呢?”
“他讓我頂罪。”蔡書怡的聲音更低了幾分,“他說,如果我不頂,就把我媽的事算在我頭上。”
我愣了。
“你媽有什么事?”
“她欠了十幾萬外債就跑了。”蔡書怡抬起頭,“那年我才三歲,她就把我扔給我外公了。我從三歲跟著外公長大,欠他的養恩。他說讓我頂,我不能不頂。”
她說話的時候,手放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我看著她這樣子,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你為什么之前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還會跟我處嗎?”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絕望。
“我……”
“算了。”她站起來,“光亮,你走吧。你媽說得對,我配不上你。”
她走到門邊,拉開門。
我沒有走。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站在門口的背影。
“書怡,你翻那個鞋柜,是認出了我媽的靴子,對嗎?”
她沒回頭,但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因為我以前見過。”她說,“看守所的女警,穿的就是這種靴子。”
她轉過身,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那天你媽一進門,我就覺得眼熟。后來看到那雙靴子,我就全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么?”
“你媽沒辦過我的案子。”她說,“但有一種臉,做警察的都有。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關上門,走回來坐下。
“光亮,你要是想走,我理解。”
“我不想走。”我說。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句話。
但我說了,而且說得很堅定。
她看著我,愣了很久。
06
第二天,我回家把這事跟我媽說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坐過牢?”我媽問了一遍又一遍,“替人頂罪?”
“她說是她小姨欠了賭債,逼她去偷東西的。”
“偷東西判六年?”我媽皺著眉,“偷多少判這么重?”
“她沒說清楚。”
“胡說。”我媽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盜竊罪,沒有前科的,第一次犯案,怎么可能判六年?除非是金額特大,或者有其他情節。”
“媽,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肯定還有事瞞著你。”
我媽那副表情我太熟悉了。她當警察的時候,每次發現線索,就是這個樣子。
“明天我去找老周,翻翻舊檔案。”
“媽,你別去查了,她都跟我說了。”
“她說的不如我查的。”我媽瞪了我一眼,“光亮,你要是真打算跟她處,你就得知道全部的真相。她在監獄待了三年,誰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我媽真去了派出所。
她找了老周,調出了三年前的案卷。
下午,她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復雜。
“怎么樣?”我趕緊問。
“她說的基本屬實。”我媽坐下來,“替小姨頂罪,判了六年,因為認罪態度好,三年假釋出獄。”
“那還有什么問題?”
“問題在于,案發的時候,她小姨自己承認了。”我媽看著我,“她小姨被抓進去第一天就招了,說錢是自己偷的,跟她沒關系。”
“那她怎么還判了刑?”
“因為在案子移交法院之前,出現了一個關鍵證人。”
“誰?”
“她親爹。”我媽說,“蔡國華。他在案發后突然出現,作證說那包錢是他女兒偷的,他親眼看見的。”
“她爹?”
“對,她爹。卷宗里說,蔡國華在蔡書怡三歲的時候就跑了,十幾年沒出現過。案子一出來,他突然冒出來了,給了一個證言,直接把她女兒送進監獄了。”
“這不對啊。”我說,“她爹不是跟她關系不好嗎?怎么會出來作證?”
“所以這事有水。”我媽說,“你再想想,她爹為什么要害她?”
我腦子一團亂麻。
“還有,你去找她小姨問問。”我媽說,“案子的真相,她小姨最清楚。”
我拿起手機,蔡書怡的表妹蔡佳瑩的電話。
那是她小姨的女兒,比蔡書怡小三歲。
蔡佳瑩接到我電話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是書怡姐的男朋友?”
“對。”我說,“佳瑩,我想跟你聊聊三年前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知道了?”她聲音發抖。
“知道了,但我還想知道更多。”
“那……明天見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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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在城西的一家奶茶店見到了蔡佳瑩。
她比我想象的年輕,二十出頭,打扮得挺時髦,但眼睛紅紅的。
“你是不是覺得書怡姐是個騙子?”她開口就問。
“我沒那么想。”
“那你為什么找我問這些?”
“因為我想知道真相。”我說,“她說的,和你說的,我相信哪個?”
蔡佳瑩低下頭。
“她沒騙你。”她小聲說,“她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是我欠了賭債,是我被人追得走投無路,是我求她去偷東西的。”
“那你為什么不自己去?”
“我害怕。”她咬著嘴唇,“那些人說要打死我,我嚇得六神無主,就求書怡姐幫我。”
“她就幫了?”
“她說暫時幫我一下,等我把錢湊齊了就去自首。”蔡佳瑩的眼淚掉下來,“但我湊不到錢,那些人又追得緊。她被抓了之后,我才知道,是她外公逼她去頂罪的。”
“你那時候為什么不站出來說清楚?”
“我不敢。”她哭起來,“我欠了八萬塊,賭債利滾利,越滾越大。我怕坐牢,怕我媽知道,怕她打死我。”
“那后來呢?”
“后來書怡姐判了,我就躲起來了。”她擦著眼淚,“我知道對不起她,但我真的不敢。”
“那你現在敢了?”
“我敢了。”她抬起頭,“我媽前幾天跟我談了一次,說書怡姐為了我們家的事進去三年,我要是再躲著,就是沒良心的人。”
我心里有些松動了。
“佳瑩,你媽是書怡的表姨,對不對?”
“對。”蔡佳瑩點點頭,“我媽叫蔡佳瑩,是書怡姐媽媽的妹妹。”
我愣了一下。
“等等,你和你媽一個姓?”
“我媽隨我外公姓,我隨我媽姓,有問題嗎?”
“沒問題。”我擺擺手,“繼續說。”
“我媽說,書怡姐出來以后,整個人都變了。以前挺活潑的一個人,現在特別安靜,不愛說話。她本來可以恨我的,但她沒有。”
“書怡不是那樣的人。”我說。
“我知道。”蔡佳瑩看著我,“姐夫,你會跟她分手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回到家里,我媽正在看卷宗復印件。
“光亮,我又發現一個問題。”
“什么?”
“那個關鍵證人,蔡國華,她的親爹。他作證那天,跟一個老頭子一起來的。”
“程德順。”我媽說,“你女朋友的外公。”
我腦子轟的一聲。
“她外公?”
“對。”我媽說,“老周給我的記錄里,程德順寫了簽收單。蔡國華作證的時候,程德順就在旁邊。”
“他們不是關系不好嗎?”
“關系不好會一起去作證?”我媽看著我,“你再想想,她外公和她爹,要是早就有聯系呢?”
我腦子里有個東西在響。
“蔡書怡那天說,是她外公讓她頂罪的。”我慢慢說,“如果是她外公和她爹一起做的局……”
“那就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她好過。”我媽說,“她外公逼她頂罪,她爹假證釘死她。從頭到尾,她就是一個棄子。”
我心里一涼。
“媽,我想見見她外公。”
“你見不到。”我媽說,“程德順幾個月前就被送到養老院了,但那個養老院這兩天沒人知道他的行蹤。”
“老周說,他有可能跑了。”
08
我直接給蔡書怡打了電話。
“書怡,你在哪?”
“在家。”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怎么了?”
“你外公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么突然問他?”
“我有事要問他。”
“他不在家。”蔡書怡說,“他在城東的養老院,我都好幾周沒去看他了。”
“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光亮,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聲音更低了,“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是你外公和你爹一起作的證。”我說,“書怡,我知道你是替他們頂的罪。”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媽查了卷宗。”
“我就知道。”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就知道瞞不住。”
“書怡,你別怕,我不是來怪你的。”
“那你為什么非要見外公?”
“因為我要他把事情說清楚。”我說,“我要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對自己孫女。”
“他不會跟你說的。”蔡書怡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永遠不會承認的。”
“他必須承認。”
“你怎么讓他承認?”
“我有辦法。”我說,“你信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光亮,我……”
“你信我就行了。”我說,“明天我去接你,我們一起去養老院。”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接蔡書怡。
她穿著淺灰色的外套,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瘦了。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明顯沒睡好。
“你還好嗎?”我問。
“還好。”她拉開車門,“就是有點擔心外公。”
“擔心他什么?”
“他身體不好,我怕你去了會說重話。”
“我不會的。”我說,“我只是想跟他說說話。”
她沒再說話,看著窗外。
城東的養老院在一個老小區里,三層樓,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我們到的時候,工作人員說程德順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蔡書怡問。
“不知道,他最近身體不好,但每天早上都會出去走走。”
我皺了皺眉。
“他每天都去哪?”
“就附近轉悠,兩三個小時就回來了。”
蔡書怡的臉色有些發白。
“外公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出來散步的事。”
“他可能是想一個人清靜清靜。”工作人員笑了笑,“老人家嘛,都有點脾氣。”
走出養老院,蔡書怡看著街對面。
“光亮,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么?”
“我感覺外公在躲什么。”
“躲什么?”
“不知道。”她搖搖頭,“但他說過一句,說事情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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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果然沒完。
三天后,我媽接了一個電話。
是蔡國華打來的。
“大姐,我女兒的事,您能不能別管了?”
我站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你女兒的事?”我媽冷笑了一聲,“蔡書怡是你女兒嗎?你十幾年沒管她,現在跳出來裝慈父?”
“我錯了,我當年也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就能做假證?”我媽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蔡國華,你把女兒送進監獄,現在裝什么好人?”
“我也有苦衷的。”蔡國華的聲音很低,“是程德順逼我的,他說如果我不作證,就把我當年的事抖出來。”
“你當年有什么把柄?”
“我有案底。”蔡國華說,“我以前也坐過牢,要是讓人知道我坐過牢,我工作就沒了。”
“所以你就把你女兒賣了?”
“我當時沒辦法。”
“那現在呢?”我媽說,“你現在就有辦法了?”
蔡國華沉默了一會兒。
“大姐,我手里有一筆錢。”他說,“我可以給您十萬塊,您只要勸光亮別跟我女兒處就行了。”
我聽到這話,拳頭攥緊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開了免提。
“蔡國華,你把話再說一遍。”
“我說,十萬塊,只要你們家不管這事。”
“那我要是非要管呢?”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你想怎么不客氣?”
“大姐,我實話告訴你。”蔡國華的聲音冷下來,“程德順跑了,但他留了話。要是有人把這事翻出來,他就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外孫女是個坐過牢的。”
“你以為誰會在乎?”
“我在乎。”我走上去,對著手機說,“但我在乎的不是她坐過牢,我在乎的是你這種人渣憑什么做她爹。”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是光亮?”
“對,我是。”
“小伙子,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你說。”我說,“蔡國華,你聽好了。你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翻出來。你說的假證,我記得。你收的錢,我記得。你讓女兒替你蹲監獄的臉,我也記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我媽看著我,愣了幾秒。
“光亮,你什么時候學會這么說話了?”
“跟你學的。”我說。
我媽沒說話,拍了拍我肩膀。
“好小子。”
當天晚上,蔡書怡給我打電話。
“光亮,我剛接到我外公的電話了。”
“他說什么了?”
“他說……讓我別跟你處了。”她的聲音很輕,“說你會后悔的。”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后悔。”她深吸一口氣,“我說,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聽了你的話去頂罪。其他的,我一件都不后悔。”
我拿著手機,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
“書怡,你外公在哪?”
“我不知道。”她說,“他不肯說,只說他會自己處理好。”
“他能處理好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我感覺,他可能要做傻事。”
10
一周后,所有的事都有了結果。
程德順被找到了。
他藏在城郊一間出租屋里,被當地派出所的民警發現的。
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蜷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臟兮兮的被子。
看到警察,他沒有反抗,只說了一句:“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被帶走的時候,手里攥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開心。那是蔡書怡的母親。
程德順被帶走后,不到三天就全都交代了。
他說,當年是他逼著蔡書怡去頂罪的。
因為他女兒跑了之后,蔡書怡就是他一手帶大的。
他怕她離開他,怕她像她媽一樣一走了之。
所以當蔡佳瑩出事的時候,他想到的不是救孫女,而是把她綁在身邊。
他找到蔡國華,用一筆錢買通他作偽證。蔡國華本來就跟他有聯系,只是瞞著蔡書怡一個人。因為蔡國華坐過牢,急需用錢,兩個人一拍即合。
程德順在供詞里寫了一段話:“我做錯了。我以為是保護她,其實是在毀她。”
蔡國華也被抓了。他試圖買通我媽的事,被我媽錄了音,直接交給了檢察院。
蔡佳瑩最后站了出來。她寫了自首材料,把所有的事都說了。她欠的賭債、求蔡書怡頂罪的事、以及后來躲著不出面的經過。
案子重新審理。
蔡書怡的罪名被撤銷,檔案上那些污點,被一筆一筆擦掉。她捧著平反通知書的時候,在我面前哭了很久。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她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光亮,謝謝你。”
我說:“別謝我,謝我媽,是她發現的。”
我媽站在旁邊,把手背在身后,跟個領導一樣:“丫頭,以后好好過日子就行。”
蔡書怡點頭。
那件事過去以后,我和蔡書怡正式在一起了。
她搬到了我家附近住,每天走路十分鐘就到圖書館。
她說想離我媽近一點,萬一有什么事,也好有個照應。
我媽嘴上說“不用不用”,但臉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我媽突然問起那個鞋柜。
“丫頭,你那天翻鞋柜,到底是想看什么?”
蔡書怡放下筷子,看著我,又看看我媽。
“阿姨,您還記得您當警察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出警,在后街抓了一個偷自行車的小姑娘嗎?”
我想不明白,怎么突然間提起偷自行車的事。
我媽想了想:“是有這么一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晚上正下著小雨,我剛下班,看到有人在巷子口偷車,就順手抓了。但那小姑娘也就十六七歲,教育了幾句就放了。”
“那個小姑娘就是我。”蔡書怡說。
我和我媽都愣住了。
我媽看了她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怎么沒認出來你!當時你頭發剪得那么短,看著像個男孩子!”
蔡書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偷,被人抓了,我怕得要死。但您說了我幾句,就讓我走了。我后來一直記得您的臉,記得您穿的那種黑靴子。那天在包間里一看到靴子,我就想,是不是恩人來了。”
“所以你不是去翻鞋柜,是去認靴子?”我問。
“嗯。”蔡書怡低下頭,“我當時想,如果是您,那事情就沒那么糟。”
“要是你認錯了呢?”
“那就當緣分沒到。”她說。
我媽笑了笑,沒說話。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又有小雨落下來,打在玻璃上,細細碎碎的,像極了我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第二天,我又去了趟那個餐館。
包間還是那個包間,鞋柜還是那個鞋柜。我拉開柜門,看到那雙舊警靴好好擺在里面,靴幫上還殘留著那天被捏過的淺淺指紋。
我關上柜門,覺得也挺好。
有些人,遇見就是緣分。
有些靴子,翻過就是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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