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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零七分,沈陽地鐵二號線末班車從奧體中心站出發(fā)。
車廂里只剩三個人。
左邊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工服的年輕男人,膝蓋上的塑料袋里裝著兩個冷包子,他沒吃,只是盯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看。塑料袋上印著"老王包子鋪"的紅字,油漬已經(jīng)滲透了袋子,在膝蓋上留了一個圓印。他今年二十四歲,在鐵西區(qū)一家汽修廠當學徒,月薪三千五,房租一千二。今天加班到十二點,錯過了食堂的開飯時間。包子是下班路上買的,涼的,但他舍不得在地鐵上吃——到家再熱一下,能省一頓早飯錢。
右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深藍色棉襖,懷里抱著一個保溫桶。她的手指不停地摩挲桶蓋上的紋路,像在數(shù)什么。保溫桶里是她婆婆晚上八點燉的排骨湯,她九點接到醫(yī)院電話說丈夫突發(fā)闌尾炎已經(jīng)送進急診,十點趕到醫(yī)院,手術還在進行中。護士說可能要到凌晨兩三點。她沒等到,跟婆婆說了一聲就趕回來了——明天早上七點她還要到沈河區(qū)那個寫字樓做保潔,遲到一次扣兩百。她算了一下,兩百塊夠買三天的排骨。
中間站著一個小男孩,大概八九歲,背著一個比他身體還大的書包。書包是粉紅色的,拉鏈壞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堆皺巴巴的作業(yè)本。他沒有大人陪著。他站在車門旁邊,兩只手緊緊抓著扶手,腳尖微微踮起,像是隨時準備跳下車逃跑。他今年上三年級,父母在南站附近開了一個小飯館,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十一點。今天老師留了三篇作文,他寫了兩篇就困得趴在桌上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飯館已經(jīng)關門,父母不知道他還沒寫完作業(yè),關門的時候沒叫醒他。他一個人寫完了最后一篇作文,背上書包,走了一公里到地鐵站。
末班地鐵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什么也看不見。車廂里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在三個人的臉上,像三幅單獨的畫。
沒有人說話。地鐵運行的聲音很規(guī)律,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到了市圖書館站,年輕男人站起來,拎著塑料袋往車門走。他經(jīng)過小男孩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從袋子里摸出一個包子遞過去。
"吃吧,涼的,但能頂餓。"
小男孩愣了一下,接過來,沒說謝謝。他咬了一口,包子皮硬邦邦的,餡是豬肉白菜的,沒什么汁水,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把半個包子吞下去了。
年輕男人走出車門,消失在站臺上。
車廂繼續(xù)往前走。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小男孩手里的包子,又看了一眼保溫桶,猶豫了幾秒。她擰開桶蓋,用桶蓋當碗,倒了一小碗排骨湯遞過去。
"小心燙。"
小男孩雙手捧著碗,湯很熱,他的手被燙得縮了一下,但他沒有放下。他喝了一口,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從書包里扯出一個作業(yè)本,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
"我最喜歡喝排骨湯。"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又喝了一口湯,然后把碗還給女人。
"謝謝阿姨。"
女人點了點頭,把碗擦干凈,蓋好保溫桶。
到了青年大街站,女人站起來。她走出車門之前,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顆糖,放在小男孩旁邊的座位上。
站臺上的風很大,她裹緊棉襖往醫(yī)院的方向走。
車廂里只剩小男孩一個人了。他把書包放在座位上,靠著窗坐下來。窗外還是黑漆漆的隧道,但他不再害怕了。
他把那顆糖剝開,是橘子味的。
地鐵到了終點站,小男孩背著書包走出車廂。站臺上沒有人,出口的燈光很亮。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列已經(jīng)空了的車廂。
車門關上了。地鐵緩緩駛離站臺,消失在隧道里。
小男孩往出口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穩(wěn)。書包里還有一篇作文沒寫完,題目是《一件讓我感動的事》。
他知道該怎么寫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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