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星光環、高收入等光鮮敘事的吸引下,中國每年都有大量學生參加藝考。有人希望進入高等院校接受科班訓練,也有人想走捷徑進入演藝圈。競爭激烈的藝考并不只是單純的教育選擇,而更像一條被多重利益形塑的賽道。從培訓到招生,藝術教育的理想與現實,落差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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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高考季,50歲的劉曉回想起當年陪女兒備戰高考的日子,仍恍如昨日。舉家投入近700萬元后,一心想走藝術道路的女兒終于考上中國一流的藝術院校,卻沒進入第一志愿表演系,而被調劑到冷門的專業學習民俗藝術,每天和木偶打交道。
劉曉告訴《聯合早報》,女兒所在的專業更像是為未能進入表演系、音樂劇系或電影電視系的考生“兜底”的去處。
中國藝考分為省級統考和高校校考,科目主要包括美術、舞蹈、音樂、表(導)演以及播音主持等。考生憑統考成績能報考絕大多數藝術院校,而真正被視為“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是少數頂尖院校獨立招生的校考。
截至2026年,中國僅34所高校的部分藝術類專業保留校考資格,包括中央戲劇學院、北京電影學院、上海戲劇學院等“明星”院校。以中戲表演系校考為例,業界普遍估計,每年報考人數可達上萬人,最終錄取僅幾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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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10日,藝考生在浙江杭州的浙江傳媒學院校外,等候參加全省藝術類專業統考。(路透社)
劉曉直言,想擠進這條賽道,不僅拼天賦,“絕對也得要更殷實的家底”。
藝術類院校入學競爭激烈,催生出龐大的藝考培訓產業,專門為有意走這條賽道的學生提供備考準備。據智研咨詢等機構測算,去年中國藝考培訓市場規模介于432億9000萬元至70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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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漫長的備考與校考周期、激烈的競爭,以及家長為讓孩子擠過“獨木橋”窮盡財力、動用人脈,也讓從考前培訓到錄取的多個環節,衍生出各種灰色空間,為突破規則底線的行為提供了土壤。
據劉曉透露,她女兒所在的知名藝考機構里有一名畢業自女兒意向院校的“中間人”,專門替家長運作送禮事宜。通過對方,她向可能參與校考評審的高校教授送出數十封萬元紅包。
這名“中間人”還熟知不少教授的“喜好”,有人喜歡煙酒,有人偏好玉器、字畫或現金。劉曉說,這名“中間人”會以“探望老師”為名把東西送出去,“那些老師也很謹慎,有的專門租房放(禮財)”。
除了送禮,劉曉還安排女兒上意向院校教授的“小課”,其中一些授課者后來已因違紀被調查。
她說,小課每小時收費2萬元,10節起報,目的不是提升專業能力,而是在教授面前“混個臉熟”。這樣到了校考,即使考生沒有名字、只有考號,教授也能憑印象認出學生,“打分時多少會照顧”。
劉曉透露,真正“咖位高”的教授很少親自出現,很多時候都是由他們的學生代課,“所以只能不停上,才有更多機會見到教授”。僅在女兒上小課上,她就花了100多萬元。
校考拿到合格證、高考也過線后,“中間人”告訴劉曉,女兒的成績仍不足以進入表演系,只能進入冷門專業。即便這些專業名額也有限,如果愿意接受,就得再支付“尾款”。
女兒最終選擇妥協。劉曉又匯出一筆巨額“尾款”后,錄取通知書如約而至。“當時我拿到那張通知書,我說它比鉆石還金貴。”
劉曉女兒的經歷,在藝考生中并不是少數。作為進入藝術類高校的敲門磚,藝考中的校考一直是暗箱操作的重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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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出,即使近年推行匿名評分、考評分離、線上錄制等改革,也難以徹底消除人為裁量的空間。
另一方面,藝術行業、尤其是影視表演領域潛在的高回報,讓更多人愿意不惜擲重金,為此拼資源、拼人脈。
過去20年,中國娛樂產業快速資本化,流量明星、天價片酬,以及綜藝、短劇興起,都讓這一行業充滿誘惑。周娜說,藝考已從教育競爭,異化為一種高風險、高收益的“投資”。
藝考、招生環節的尋租空間,成為滋生腐敗的土壤,近年來高等藝術院校干部、教授因腐敗落馬屢見不鮮。
去年12月,中戲原黨委副書記、院長郝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主動投案。不到兩個月后,該校兩任表演系主任陳剛和王鑫先后主動投案。
(左至右)中戲原黨委副書記、院長郝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去年12月主動投案;不到兩個月后,兩任表演系主任陳剛和王鑫先后主動投案。(互聯網)
據不完全統計,上述三人落馬至今,中戲還有戲劇系、表演系、舞美系和導演系的至少六名教職人員的信息被官網撤下,或被取消博士生導師資質。
其他業內公認的頂尖藝術院校,近年來也有腐敗案例。去年10月,北京電影學院原副院長尼躍紅嚴重違紀違法,退休多年后被查。中央傳媒大學原副校長蔡翔因貪污罪,2020年獲刑三年六個月。
官方通報雖未詳細披露這些藝校教授落馬的具體原因,但中共上海市委去年8月對上海戲劇學院的巡視工作報告點出,“招生領域保密工作漏洞較大”。上戲隨后承諾,制定更嚴格的處置措施,確保招生工作公平公正公開,“營造風清氣正招生環境”。
此外,其他藝術類高校的反腐工作也在持續推進。2023年至今,南京藝術學院原副院長謝建明、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原院長宋協偉及原副院長張欣榮、沈陽音樂學院原黨委書記董親學等人落馬,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原副主任常平則于去年10月主動投案。
圍繞藝考形成的利益鏈之所以能從培訓環節延伸至錄取結果,關鍵在于培訓體系與高校招生評價機制之間的隱性銜接。
據了解,一些高校教師既擔任教職,也參與社會培訓、行業項目,甚至與經紀公司有交集,使得校外培訓網絡得以通過社交人脈與行業活動,間接觸及校內評價與選拔過程。
一名資深藝考機構負責人告訴本報,他從中國一所知名藝術類高校畢業后,曾幫導師掛名一家藝考機構的總經理,并以這家公司的名義請老師去當藝術顧問,以此為由分批將上百萬元的家長“打招呼”禮金及其他盈利,作為“咨詢費”匯到導師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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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悉,部分教授門下逐漸形成穩定“師承體系”,導師與藝術培訓機構、影視傳媒及舞臺設計公司等機構利益交織。學生畢業后進入產業,又通過探望老師、資助排戲、捐贈等方式回饋大量資金。
北京師范大學政府管理研究院教授唐任伍受訪時說,由于藝術行業中的師徒關系較為緊密,學生在知名導師的推薦和引介下,往往能獲得更理想的就業資源,因此藝術類專業中的圈層現象確實較為嚴重。
除了圈層化的師承體系與缺乏客觀評判標準,藝術院校腐敗滋生的另一原因在于其雙重屬性:既是教育機構,也是行業入口,在培養學生的同時掌握通往影視、媒體與演藝產業的關鍵資源與關系網絡,使腐敗更易成為系統性的結構問題。
周娜分析說,中國近年來推出藝考匿名評分、考評分離及培訓機構整治等措施,顯示監管層已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多數治理只是技術性修補,未觸及根本結構。
“只要一個教授既能決定錄取,又能開培訓班、帶工作室、對接行業資源,那么利益輸送就會持續存在。”
唐任伍也指出,高校是中紀委反腐工作的重點領域之一,藝術類高校的獨立招生環節則是重點關注對象。隨著中央對藝考領域的規范和整治力度加大,相關尋租現象已經變少,可盡管如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總是有人要打擦邊球”,用不同的手段來規避反腐監管。
受訪學者也指出,對藝術類高校腐敗問題的治理動力,存在復雜性。
此外,部分藝術院校依賴校考與培訓合作獲得收入。周娜說,在不少藝術院校都面臨財政壓力的情況下,自主招生、培訓合作都是重要收入來源,“某種程度上,灰色空間也在彌補制度與財政之間的缺口”。因此,這類問題長期陷入一種“治理、反彈、再治理”的循環。
周娜不諱言,這一現象也反映出中國部分行業的共同特征:資源高度集中、評價機制缺乏透明、行業收益極高,當監督又高度依賴內部體系時,腐敗就容易制度化。她認為,就這方面而言,藝考的亂象并非例外,而是上述邏輯最典型、最戲劇化的呈現之一。
除了金錢上的投入,一些藝考生在升學路上還可能淪為潛規則的受害者,付出難以量化的身體與精神代價。
在新加坡一所私人院校讀書的小景(化名,20歲)回想起在北京參加藝考培訓的那一年半,仍渾身止不住發冷。
據小景描述,男老師平日喜歡找男生出去喝酒,和學生“打成一片”。一次聚會上,他在走廊被老師堵在墻角,對方突然借著酒勁做出猥褻,“我當時大腦直接關機,人就懵了”。
藝考機構男老師和女學生的故事,小景則聽聞更多,“甚至你都不知道是哪方先主動的”。他說:“何況我們都被教導要聽話,說有些事反正進了(藝校)也會發生。”
據受害者向媒體描述,有17歲的女生在機構被誘騙后懷孕,并生下杜英哲的孩子。
杜英哲在事情曝光的同月被刑事拘留。今年4月23日,案件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極目新聞報道,檢方建議判處杜英哲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法院宣布擇期宣判。
杜英哲案曝出一個月后,中國教育部、公安部、市場監管總局聯合開展藝考培訓機構專項治理行動,包括全面摸排建檔,核查從業人員資質,嚴厲打擊性侵等違法犯罪行為等。(齊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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