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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鄭淯心
2026年6月15日,一場關于12900元毛巾欠款的官司,在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法院開庭。
官司的主角——被告西舍咖啡,是國內精品咖啡鼻祖、連鎖品牌Seesaw的運營方。
原告淮安創絲達紡織有限公司(下稱“創絲達”)則是西舍咖啡的毛巾供應商。
如今,供應商的欠款、員工的薪資、門店的房租……一張龐大的債務網,將這家曾經的精品咖啡明星拖入了破產程序。
窄門餐眼數據顯示,這個估值一度達到10億元的精品咖啡品牌,如今已從頂峰的135家門店減少至34家。
天眼查數據顯示,西舍咖啡作為失信被執行人,涉案總金額達1037.99萬元。該公司大股東、董事長吳曉梅已被限制高消費。
2026年3月11日,上海市長寧法院裁定受理西舍咖啡破產清算案。法院裁定書顯示,西舍咖啡不能清償到期債務,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名下未發現可供執行的財產。
自2012年在上海愚園路開出第一家門店,Seesaw將精品咖啡豆、手沖咖啡等理念帶入市場,被咖啡師們稱為“黃埔軍校”,是國內精品咖啡賽道首個獲得融資的品牌。
從10億元估值到被破產清算,Seesaw的14年經歷了什么?
進入破產程序
創絲達相關人士向經濟觀察報講述了該公司與西舍咖啡之間從牽手到對簿公堂的過程。
該人士稱,雙方的合作始于2018年,一直按月結算貨款。其中一個變化發生在2022年,西舍咖啡要求供應商必須提供發票,才能結款。由于毛巾屬于低單價產品,創絲達經常在貨款累計滿1萬元后才開發票,再申請結款。
自2024年底開始,西舍咖啡的貨款,結不出來了。西舍咖啡的對接人曾表示2025年春節后再付款,但年后就更換了對接人,新對接人稱,公司無力支付款項。2025年,該對接人也離職。
上述創絲達相關人士表示,據其了解,目前西舍咖啡拖欠了多家供應商的款項,已無力償還,相關債權正在處理中。
經濟觀察報采訪了解到,上海碾盤貿易有限公司為西舍咖啡提供屈臣氏蘇打水,被拖欠款項5萬多元。該公司工作人員說,盡管他所在的公司在二者的官司中已勝訴,但仍未收到款項。2026年初,他們申請強制執行,但目前已無法與西舍咖啡相關人員取得聯系。
為西舍咖啡提供標簽和紙箱的上海樂其印刷有限公司相關人士告訴經濟觀察報,在更早的2024年9月就沒有再收到付款,被拖欠的總款項為50多萬元。
上海酥元安裝服務公司相關人士稱,為西舍咖啡提供門店維保服務,被拖欠款項5萬余元,也是自2024年底起就沒有再收到付款。
目前,西舍咖啡已處于破產的流程中。
國內資深破產律師、北京強國律師事務所主任李明強稱,法院受理破產清算案,并不意味著最后西舍咖啡會被破產清算,因為在司法破產程序過程中,企業可能發生重整,也可能與債權人達成和解,如果成功,企業可以盤活存續;只有企業沒有重整價值,雙方無法達成全面和解,才會導致企業被清算。整個過程可能會持續數月到數年時間。
記者注意到,東北地區有加盟商在經營3家Seesaw門店。該加盟商人士稱,他們的門店是獨立的經營管理模式,品牌方的資金問題不會牽連到門店,目前門店的物料供應都正常。該加盟商稱,其與品牌方簽訂了合同,擁有商標使用權,“目前對我們沒有什么影響,我們按部就班經營,產品菜單也沒有發生變化”。
象牙塔與高光時刻
Seesaw的故事始于2012年。
第一家門店開在了上海愚園路433號,隱藏于弄堂里的靜安設計中心。
Seesaw取英文“蹺蹺板”之意,旨在體現追求咖啡“酸甜苦香醇”五味平衡的品牌理念。
品牌創始人宗心曠曾解釋稱,在動態中尋求平衡的蹺蹺板,代表了他們對精品咖啡的認識。
同為創始人的吳曉梅對第一家門店選址的解釋是“因地制宜”。初創品牌拼不過星巴克的核心位置,但設計中心里聚集了大量需要用咖啡提神的創意人群和都市白領。Seesaw以低成本找到了目標用戶,年輕的氛圍與咖啡文化自然契合。
在許多咖啡愛好者和咖啡師心中,Seesaw也曾占有一席之地。
2017年,趙川從一家公關公司離職,想轉行做咖啡。在網上搜了一圈相對冷門的精品咖啡品牌后,他最終選擇了Seesaw。入職后,他才理解為何這個品牌被業內稱為“黃埔軍校”。
Seesaw的培訓體系分兩塊:理論部分在總部的學院進行,由資深咖啡師講授咖啡知識和文化;實操部分在門店,給新入職的咖啡師配備師傅“一對一”指導。
“像村里人學手藝,師傅會一直陪你到考過為止。”趙川回憶稱。
盡管這個體系投入大、時間長,卻把咖啡制作的手藝變成了可傳授的文字化教材。這在當時成為國內精品咖啡領域的先鋒。Seesaw的標準化程度,高到不同門店之間可以無縫支援。“問一下物料放在哪,咖啡師能直接上手。”趙川說。后來他逛其他咖啡店時,常常能從操作流程中認出誰是從Seesaw出來的,十之八九他都能猜對。
2018年,趙川被分配到Seesaw上海一家旗艦店當店長。他發現,早期Seesaw的門店有很大的靈活性:店長可以參與招聘,門店在品牌大文化下有自己的“小文化”。
趙川所在門店有一個會插花、會畫畫的女生,店里的海報和花藝都交給她打理。她每次出品都很有個人特色,客人甚至會專門來拍照。這種發揮個人特長的情況,在當時的Seesaw是被鼓勵的。
趙川稱,公司每月會給員工發免費咖啡券,叫“包養券”。這本是員工福利,后來被咖啡師們用來維護客情:遇到聊得來的老顧客,送一張;遇到售后問題需要處理,也送一張表達歉意。
正是這些細微的連接,讓咖啡師與顧客變成了朋友。
正如品牌名“Seesaw”可以拆解為“See what we saw”,意為“看見我們所看見的”,這意味著品牌希望與顧客分享咖啡的視野和理念,就像蹺蹺板兩端的人能互相看見、彼此互動。
“早期的Seesaw吸引了很多各行各業的人。”趙川說,他們是憑著一腔熱愛在做這件事。
2019年—2020年在Seesaw工作的咖啡師陳遠,也印證了這種感受。無論有無經驗,剛入職的咖啡師都必須經過內部咖啡學院的系統培訓,初級培訓為期3個月,從咖啡基礎常識到萃取、制作、拉花,層層考核。陳遠所在的門店,熟客群體固定,咖啡師會記住客人的名字和喜好。
在廣東有多年精品咖啡從業經驗的方旭,于2020年5月入職Seesaw。方旭記得,新員工需要準備一份自我介紹,到總部辦公室向核心管理層展示。他作為一個還在面試階段的咖啡師,當天下午就旁聽了一場由宗心曠主持的內部會議,涉及經營數據。會議結束后,同一批高管又留下來聽他講PPT。
宗心曠對他的個人愛好很感興趣,會后主動提議在門店空閑時為他辦一場分享會。“他會考慮怎么為每個人的發展想辦法,這很特別。”方旭說,當時公司內部有一個名為“劍玉小報”的論壇,員工可以發帖,宗心曠會直接回復。
彼時,國內本土精品咖啡尚處于萌芽期。作為國內初代精品連鎖咖啡代表,Seesaw很快成為資本關注的焦點。2017年6月,Seesaw獲得百福控股、沃生投資合計4500萬元融資,成為國內精品咖啡賽道首個獲得融資的品牌。
轉折點
幾位Seesaw早期員工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創始人宗心曠與吳曉梅兩人分工明確:宗心曠主導產品、門店和品牌文化,吳曉梅負責人事、財務和法律等后勤事務。
曾任Seesaw核心管理團隊的江源,感受到一些變化:一方面是早期員工形成的“象牙塔”式環境,大家帶著純粹的咖啡初心工作,后臺崗位幾乎都由前臺咖啡師轉崗而來;另一方面是盈利的壓力。
江源回憶稱,2020年年中,吳曉梅開始接手,局面很快發生變化。2020年下半年,團隊調整了產品結構,開始重點推出創意咖啡,打開了外賣渠道,運營起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媒體。2020年底,大部分門店已扭虧為盈;2021年全年,單店日均營業額峰值超過1萬元,全年門店營收約2億元。電商零售額從2020年的600萬元增長至2021年的3000萬元。江源用“巔峰”一詞來形容這一年。對于上述經營數據,記者尚未獲得相關方面的回應。
2021年,在喜茶投資Seesaw前夕,宗心曠將其持股轉讓給了吳曉梅,Seesaw的法定代表人由宗心曠變更為吳曉梅。
2021年7月,喜茶領投的A+輪融資落地。同年下半年至2022年初,黑蟻資本、基石資本等明星資本進入,See-saw的品牌估值達10億元。密集的融資帶來了Seesaw品牌史上最高的搜索熱度和認知度。
記者向百福控股方面發去包括Seesaw換人等問題的采訪提綱,對方稱不方便對外發表評論。記者也向喜茶、黑蟻資本等機構發出采訪提綱,截至發稿尚未獲得回復。
但一線員工對內部的變化更為敏感。
趙川感受到了產品線的轉向。此前,Seesaw的菜單以傳統意式咖啡和手沖咖啡為主,咖啡師的核心工作是調磨、萃取、拉花,每一杯咖啡都依賴手工技藝。2020年下半年開始,Seesaw推出了一些創意特調,將咖啡與水果、氣泡水、糖漿結合。這類產品的制作不再依賴咖啡師的拉花技巧,更多是標準化配方下的原料組合。到2021年,特調產品的占比越來越高,上新的頻率也從一年幾次,變成每個季度都有新品。
“分不清自己是奶茶店還是咖啡店。”趙川說。對于早期因熱愛手工咖啡而加入Seesaw的咖啡師來說,這種轉變讓他們感到失落。“包養券”先是改為線上發放,后來逐漸消失。門店的擺設開始按照統一標準執行,最直觀的感受是氛圍變了。
趙川在2021年選擇了離開。
江源表示,2021年,很多老員工陸續離開。Seesaw空降了很多來自麥當勞、百勝、星巴克等大企業的高管,每個人的經驗不同,對公司該走什么路線的判斷也不同。
江源表示,根據他掌握的數據,2022年底,Seesaw門店數量突破了100家,但單店日均營業額從峰值一萬多元跌至四五千元,外賣占比從20%至30%猛增至60%至70%,部分門店甚至高達90%。外賣占比高意味著毛利率下降。
滑落
2023年,咖啡行業爆發“價格戰”——瑞幸與庫迪一度將現磨咖啡的單價打到9.9元,也從外部急劇壓縮了精品咖啡的生存空間。
吳曉梅曾公開表示,疫情3年,Seesaw年均銷售增長率為220%,外賣和線上零售貢獻各占30%。她提出要做“咖啡界的lululemon”,不加入下沉市場價格戰,堅持“精品化”路線,專注華東地區。
但從2023年起,Seesaw開始大規模關店。2024年至2025年,Seesaw陸續退出杭州、蘇州、鄭州等市場。
王碩見證了Seesaw北京市場從二三十家門店銳減至首創大廈一家的過程。王碩表示,2024年,他就發現店里供貨出現問題,冷凍食品最先斷掉,后期只有杯子、咖啡豆和牛奶還能發貨。
2024年,Seesaw啟動了加盟模式。同一年,Seesaw陸續出現工資發放延遲、社保斷繳等問題,部分中高層離職,一些門店開始陸續裁員。
在Seesaw逐步滑落的這幾年,精品咖啡賽道的競爭格局也在發生劇烈變化。Manner從2021年的約300家門店擴張至超過2500家,成為平價精品咖啡的代表。MStand的門店數突破500家,主打空間體驗。
未來的Seesaw會怎么樣,記者撥打吳曉梅的電話,始終沒有獲得接通。
趙川偶爾還會和以前的同事聊起Seesaw,更多是一種復雜的情緒。他說:“Seesaw早期做的事情,對行業是有貢獻的。它是一個先驅,本來就是摸著石頭過河。”
“Seesaw不是沒有機會變好,只是過程中選錯了路。”王碩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陳遠、方旭、江源、趙川、王碩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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