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禪房,裴辭舟依舊有些心神不寧。
研墨時(shí),墨汁濺出了硯臺,染黑了他月白色的袖口。
他連忙去擦拭,卻越擦越臟。
沈若枝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在京城運(yùn)籌帷幄,在江湖翻云覆雨。
卻在她這小小的禪房里,為了幾句旁敲側(cè)擊的話亂了陣腳。
“裴辭舟。”沈若枝喚他。
裴辭舟抬頭,眼底還有未散去的陰霾。
“緣分未盡,自有重逢之日。”她拿起筆,蘸了蘸墨,“若是緣分盡了,強(qiáng)求,便是劫數(shù)了。”
裴辭舟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我明白。”
他明白嗎?
裴辭舟的眼神告訴她,他并不明白。
他還在想著那個病重的故人,想著那盞快干的燈。
沈若枝垂下眼,筆尖落下。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像極了他此刻糾纏不清的心。
禪房內(nèi)的空氣,因那句“強(qiáng)求,便是劫數(shù)”而凝滯。
裴辭舟不再說話,只低頭默默整理著被墨漬弄臟的袖口。
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進(jìn)來,將他的側(cè)影拉得很長,卻透不進(jìn)他眼底那層厚重的陰霾。
沈若枝重新提筆,經(jīng)文卻再也寫不下去了。
“小菩薩。”他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若……我是說若,有一日我不得不離山,你會怪我嗎?”
沈若枝手中的筆終于穩(wěn)穩(wěn)落下。
“施主來去自由,何怪之有。”
“不是那個意思。”他急切地向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那三步的距離,此刻仿佛變成了天塹:“我是說,若我辜負(fù)了這段時(shí)日的照拂……”
沈若枝終于抬眼看他。
裴辭舟眼底的掙扎已經(jīng)快要溢出來,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四處沖撞卻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那個東西,想要救他的心上人,可他又不想背負(fù)“負(fù)心”的罵名。
裴辭舟在求她給他一個臺階,求她用“緣分”二字,把他的貪婪和自私輕輕蓋過去。
多可笑。
連要?dú)⑺娜耍枷M赖眯母是樵福詈眠€能含笑為他送行。
“裴施主,”沈若枝放下筆,指尖拂過案上微涼的青瓷,“這世間,哪有那么多辜負(fù)。不過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罷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聽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沙彌氣喘吁吁地跑來,手里捧著一封濕漉漉的信:“小菩薩,山下……山下有急件給裴施主!”
裴辭舟渾身一震,幾乎是搶一般接過。
信封是黑色的邊,沾著未干的雨水。
他拆信的動作極快,指尖卻在觸到信紙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沈若枝靜靜地坐著,看著他讀信。
看著他臉色一寸寸蒼白,看著他緊抿的唇線繃成一條直線,看著他眼底最后一點(diǎn)微弱的希冀,在那幾行字里徹底熄滅。
“她……咳血了。”他喃喃出聲,又像是在向她求救,“太醫(yī)說,最多還有十日。”
十日。
原來那盞燈,比沈若枝想象的還要快就要滅了。
裴辭舟抬頭看她,眼眶通紅,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和絕望。
“小菩薩,”他聲音嘶啞,像是喉嚨里堵著滾燙的炭,“可有法子……哪怕只是暫緩幾日?”
沈若枝看著他。
看著這高高在上的公子哥,第一次在她面前彎下了脊梁。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外面不知何時(shí)下起了雨。
雨絲淅淅瀝瀝,打在青石板上,像無數(shù)細(xì)碎的腳步聲,又像誰在輕輕嘆息。
沈若枝心里清楚,這雨,是催命的鼓點(diǎn)。
它告訴她,那個“十日”的期限,也是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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