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過,為什么有些科幻片明明特效驚人,但你就是覺得假;而有些片子,哪怕沒出現(xiàn)外星人,光聽聲音就讓你心跳加速?
答案可能不在導演的鏡頭里,而在另一群人的耳朵里。最近,一位奧斯卡獲獎聲音設計師聊了聊他與斯皮爾伯格、約翰·威廉姆斯重新合作的經(jīng)歷,順便拆解了頂級電影聲音到底是“做”出來的,還是“控”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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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叫安迪·納爾遜,英國人,職業(yè)是聲音編輯和重錄混音師。如果我們把電影比作一場精密的樂團演出,他的角色更像是調(diào)音師加指揮的混合體——既要確保每種聲音的音色準確,又要決定它們何時、以多大音量出現(xiàn)在你耳邊。他參與過《辛德勒名單》和《悲慘世界》這樣的作品,拿過不止一次奧斯卡最佳聲音成就獎。更驚人的是一個數(shù)字:他獲得過25次奧斯卡提名。你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在活著的人當中,這個數(shù)字僅次于作曲家約翰·威廉姆斯。換句話說,全世界的電影工匠里,他的同行認可度是頂級的。
納爾遜與斯皮爾伯格的合作,則可以追溯到更早的電影。他告訴媒體,自己參與的第一部斯皮爾伯格作品是《鐵鉤船長》,而最近這部科幻電影,已經(jīng)是他們的第21次合作。二十一部電影是什么概念?如果一個導演每部作品都啟用同一個聲音團隊,那意味著他們共同跨越了超過三十年的電影技術變遷——從模擬磁帶錄音到數(shù)字音頻工作站,從單聲道到杜比全景聲。而每一次技術躍遷,納爾遜都必須在保留導演意圖的前提下,重新理解“好聲音”的定義。
這次的新片里,納爾遜再次遇到了老搭檔:七屆奧斯卡得主、聲音設計師加里·雷德斯特羅姆。兩個人坐在混錄臺前,面對的挑戰(zhàn)不是“做不出聲音”,而是“做什么樣的聲音”。納爾遜的原話是:“我們有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可以一起創(chuàng)作,然后知道加里能對貫穿整部電影的微妙科幻噪音和各種元素做些什么。”這里的“微妙”正是關鍵所在。科幻片很容易陷入音效堆砌的陷阱——為了讓觀眾覺得這是未來世界,就不斷塞進各種電子嗶嗶聲、金屬摩擦聲、低頻嗡鳴。但真正頂級的科幻聲音設計,往往在克制中發(fā)現(xiàn)力量。
納爾遜透露,這部電影的整體聲音策略,是需要單獨設計的。他的說法是:“每部電影都是一個完全獨立的想象實體,因此需要對其整體聲音設計和混音采取單獨的方法。”這句話翻譯成白話就是:不存在所謂的“斯皮爾伯格聲音配方”。不是把上次用過的音效庫拿來改一改就直接用了,而是像寫一部新小說一樣,從第一個音符開始構思。這意味著納爾遜和雷德斯特羅姆可能花了大量時間討論一些聽起來很抽象的問題——比如,這部電影里的科技應該“聽起來”像什么?是冰冷的機械感,還是更接近有機生物的呼吸?角色奔跑時的腳步聲,應該讓觀眾覺得自己在追,還是在被追?
另一個讓納爾遜興奮的點,是約翰·威廉姆斯的加入。這位作曲家決定為電影編寫配樂,而納爾遜的反應是:“我的天啊,我們該怎么做?”不是因為技術難度無法克服,而是因為威廉姆斯的音樂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安置”的龐大存在。在聲音混錄中,音樂、對白、音效三者之間存在永恒的沖突。如果音樂鋪得太滿,角色的臺詞可能聽不清;如果音效太搶,音樂的情緒引導作用就被削弱。納爾遜面臨的不是簡單的調(diào)低調(diào)高音量旋鈕,而是每一個場景都要做選擇:此刻,觀眾應該聽到什么?
這引出了一個很少被談論的真相:電影聲音設計真正的工作,不是制造聲音,而是管理注意力。人類耳朵在任何時刻能處理的聽覺信息是有限的。當你坐在影院里,銀幕上正在進行一場激烈追逐,你的聽覺系統(tǒng)其實在同一時間接收著幾十種聲音信號——引擎咆哮、輪胎尖叫、玻璃碎裂、人物喘息、背景音樂上升。如果你的大腦同時處理這些信息,結果就是一片混沌。聲音混錄師的工作,就是替你的大腦做決定:此刻最重要的一層聲音是什么,次要的是什么,什么應該被暫時犧牲掉。這種層級安排是動態(tài)的,每秒鐘都在變化。
納爾遜描述團隊狀態(tài)時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事實是,每個人都帶來了自己的A級表現(xiàn)。因為劇本要求如此。斯皮爾伯格肯定要求如此。我們所有人都拿出最好的狀態(tài),想要從我們在大銀幕上的所有工作中產(chǎn)生一些非常特別的東西。”這里的“A-game”不是空洞的夸獎,而是一個專業(yè)性很強的描述。它意味著在高度協(xié)作的項目里,個體表現(xiàn)的上限是由其他人的下限決定的。當威廉姆斯寫出了極其細膩的配樂,雷德斯特羅姆就必須設計出能與之對話的音效,而不是淹沒它;當雷德斯特羅姆創(chuàng)造出某個前所未有的科幻聲音元素,納爾遜就必須在混錄時找到它的最佳位置,而不是讓它成為模糊的背景噪音。
這就是頂級團隊協(xié)作的反直覺之處:每個人的“最佳表現(xiàn)”不是各自為戰(zhàn),而是互相制約。一個聲音設計師如果只想著炫技,做出一個很棒但不屬于這部電影的音效,那對整個項目就是一場災難。納爾遜所說的“每個人都帶來了A級表現(xiàn)”,深層含義可能是:每個人都精確地理解了自己的邊界。
關于這部電影的情節(jié),斯皮爾伯格采取了嚴格的保密措施,甚至連預告片里也沒有透露太多信息。納爾遜證實了這一點:“我在早期就讀到了劇本,正如你能想象的,被鎖在一個高度保密的房間里。當我讀的時候,我變得非常興奮,因為這是一部扣人心弦的追逐電影,情感飽滿,但全程讓你心跳加速。”這里有兩個值得注意的細節(jié)。第一,聲音團隊是在項目早期就介入了,而不是等畫面剪輯好之后才被叫進來“加點聲音”。這顛覆了很多人對電影聲音工作的想象——它不是后期裝修,而是參與了劇本階段的故事解構。第二,納爾遜描述這部電影用了三個關鍵詞:追逐電影、情感飽滿、心跳加速。這意味著聲音設計的任務,是要在物理空間的高速移動中,同時傳達人物的內(nèi)心狀態(tài)。
納爾遜還把這部電影與斯皮爾伯格更早的作品聯(lián)系起來。他提到:“斯皮爾伯格對這次創(chuàng)作感到非常興奮,這幾乎像是在回訪和收尾他曾經(jīng)從《E.T.外星人》和《第三類接觸》開始做的一些事情。”《E.T.外星人》和《第三類接觸》都涉及人類與未知文明的相遇,而它們的聲音設計在當時都是開創(chuàng)性的。《第三類接觸》里那段著名的五音符音樂動機,本身就是聲音與音樂融合的經(jīng)典案例。如果這部新電影是某種主題上的“收尾”,那聲音團隊可能需要既致敬過去,又創(chuàng)造出屬于當下技術條件下的新語言。
我們不妨反過來想一想:為什么有些電影花了大價錢做聲音,觀眾卻毫無感覺?原因可能恰恰在于缺乏“定制”思維。當一個團隊試圖復刻別人成功的模式,而不是為眼前這個獨特故事尋找聲音,結果就是聽覺上的“通用塑料感”。你聽到的不是屬于這部電影的聲音,而是一個叫做“科幻片音效包”的東西。納爾遜強調(diào)的“每部電影都是一份獨立試卷”,正是對這種工業(yè)流水線思維的拒絕。
但這里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懸念:納爾遜所說的“微妙科幻噪音”到底是什么?他沒有具體描述,我們也不得而知。可以追問的是,當一個聲音團隊試圖用聲音構建某種尚未公開的科幻設定時,他們的起點在哪里?是先去自然界采樣一些稀有的聲音,還是從合成器中生成從未存在過的聲波?
無論答案是什么,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當你最終坐在影院里,被某段追逐戲震得手心冒汗,那不是單個音響師的功勞,也不是某一件昂貴設備的神奇。那是一群在A級表現(xiàn)邊緣互相試探的工匠,在每一幀畫面里做了無數(shù)次“讓誰說話、讓誰閉嘴”的選擇之后,把你裝進了一場聲音編織的幻覺里。而他們自己,可能正坐在混錄臺后,盯著你根本注意不到的一處微弱呼吸聲,反復調(diào)整了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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