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文·斯皮爾伯格這輩子拍過不少題材,但為什么他對“外星人”就是放不下?十七歲那年,還是一個高中生的斯皮爾伯格用省下來的零花錢,搗鼓出一部超過兩小時的科幻長片《Firelight》,講的就是UFO的故事。那部電影如今只剩下傳說,底片早已無處可尋。然而六十年過去了,八十歲的他依然在用鏡頭追蹤外星人的身影。上周五,他的第34部長片《揭秘日》上映,對那些看著《第三類接觸》《E.T.外星人》長大的觀眾來說,這部電影像一次“回家”。可惜的是,回家之路并不總鋪滿鮮花,這次毀譽參半,有人稱贊,也有人毫不客氣給出差評。
八十歲的導演可能已經沒法跟當下的年輕一代完全同頻。片中他堅持讓電視媒體向全世界“揭秘”,這個設定確實顯得老派,也不合今天的傳播邏輯。不過,老爺子的誠意不容置疑。在一個信任感四處漏風的年代,斯皮爾伯格借“外星人”的嘴,有話要對所有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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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日》從一個很具體的假設講起:如果有人手里攥著過去八十年間外星人造訪地球的全部檔案,羅斯威爾墜機事件、外星人和政府官員的秘密交流、被囚禁被審訊的異星生命——當這些猛料被一次性公開丟到全世界面前,會發生什么?掌握這批檔案的是一個叫WARDEX的政府暗影機構。這個機構堅信信息必須被封鎖,倒不是出于邪惡,而是真心認為公眾沒有能力承受這樣的真相。挑戰強權的,是兩個曾被外星人在兒時短暫帶走并被賦予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喬什·奧康納飾演的丹尼爾獲得了理解數學這門“宇宙通用語言”的能力,艾米莉·布朗特飾演的瑪格麗特則能感知他人內心的情感。一個成了語言轉譯器,一個成了情感解碼器。外星人為什么要這么安排?這里先不劇透,感興趣的觀眾可去影院找答案。
斯皮爾伯格在采訪里提到,觸動他的是那種“不均等”的感覺:巨大的未知對一小部分人已成為“已知”,對剩下的人卻依然是“未知”。這種不均等催生了《揭秘日》的故事。這也就引出了影片最顯眼的核心主題:誰有權擁有真相,誰又替所有人決定什么東西能被知道?
第二個主題關乎信仰。影片特意安排了一個曾在修道院見習的修女簡(伊芙·休森飾演),通過她的眼睛正面追問一個問題:如果外星人真的存在,上帝還是只屬于地球這顆星球的神嗎?上帝的管轄范圍是否也涵蓋宇宙中每一處存在文明與生命的系統?影片沒有給出答案,但透過一位修女的掙扎,讓這個命題變得有血有肉,而不僅僅是一個抽象的哲學詰問。
第三個主題是指向當下的共情。片中有一句分量很重的臺詞:同理心才是外星人想要傳遞的最重要的信息,而同理心始于傾聽他人。為了把這一點焊死,影片結尾女主角說出的最后一句臺詞就是“Listen(傾聽)”。這句“傾聽”既是說給片中的世界,也是直接丟給影廳里每一個觀眾。回顧斯皮爾伯格過往的外星人電影,每一部都在試圖還原所處時代的情緒。《揭秘日》設定在新一輪“世界大戰”即將爆發的背景里,跟眼下國際局勢頗有應和——外星人就藏在地球上,這樣一個爆炸性真相,會不會讓人類暫時放下干戈,重新打量存在的意義?還是反而引爆更大范圍的混亂與沖突?斯皮爾伯格直接把答案借外星人之口說了出來:去傾聽,去共情。
《揭秘日》的故事靈感來自斯皮爾伯格本人,劇本則由他的老搭檔大衛·凱普操刀。凱普是好萊塢經驗最厚的商業編劇之一,兩人此前合作過《侏羅紀公園》《世界之戰》等多部作品。據說劇本一完成,艾米莉·布朗特拿到紙質版一口氣讀完,馬上給凱普打去電話,邊說邊哭。凱普在劇本里塞進了大量現實映照。演員科爾曼·多明戈飾演的“揭秘組織領袖”雨果有真實人物原型,角色設計借鑒了哈佛大學精神病學教授約翰·E·馬克,一位因為堅信聲稱遭遇外星人接觸的人都在說實話,而被主流學界疏遠的學者。多明戈把這個人物身上的信念感和柔軟的內心演得相當動人。此外,劇本還編入了1965年賓夕法尼亞州的UFO墜毀事件。那年12月,在小鎮克茨堡,有居民報告目擊一個發光物體墜入樹林并留下濃煙,當地消防員、州警和空軍搜查后宣稱一無所獲旋即撤離。但目擊者的描述和官方結論差距極大,有人聲稱看到刻有“埃及象形文字”的橡實形金屬物體被軍車運走。這個事件在《揭秘日》里作為WARDEX檔案的一部分出現,讓虛構敘事和現實中UFO爭議之間形成一種奇異的共振。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花絮:前美國總統奧巴馬曾親赴片場探班。主演喬什·奧康納透露,他見到奧巴馬時不受控制地深深鞠了一躬。電影里也出現了“總統”元素,因為民間一直流傳歷屆總統都對外星人之事心知肚明。《揭秘日》干脆把這一假設拍了出來,只不過片中“會見”外星人的總統并非奧巴馬,而是尼克松。
影片的視覺設計師亞當·斯托克豪森在外星人的形象上,有意識地致敬了《第三類接觸》,讓銀幕上的外星生命與1977年那版形成呼應。這不是省事兒,而是斯皮爾伯格的明確創作意圖。他把《揭秘日》定位為《第三類接觸》的“書立”:在《第三類接觸》里外星人最終離開了,到了《揭秘日》,則想象外星人一直被留在了地球上。
回顧斯皮爾伯格親手執導的外星人電影,大致能理出一條清晰的情感軌跡。1977年的《第三類接觸》是這條軌跡的起點。主角是印第安納州一個普通電力工人,遭遇UFO后受一種神秘的沖動驅使,哪怕婚姻破裂、丟掉工作也要執意追隨那個召喚。影片以宏大的接觸場面收尾:巨型飛船降落,外星人從艙門走出,那幾乎是銀幕史上最接近宗教體驗的時刻之一。這里的外星人是光明的、崇高的、不可名狀的神圣存在,遭遇它們不是災難,是恩典。1982年的《E.T.外星人》把尺度從宇宙拉回到后院。外星人不再是集體儀式的對象,而是一個迷路的小家伙,害怕、孤獨、渴望回家。它和孤獨的男孩艾略特形成了心靈相通的聯結,結尾騎著自行車劃過月亮的剪影,是無數人共同的童年記憶。如果說《第三類接觸》講的是人類的仰望,《E.T.外星人》講的就是陪伴。外星人也是“人”,斯皮爾伯格頭一次在電影里展露了它們有情感的那一面。這兩部電影打下了一套“斯皮爾伯格式外星人”的基本設定:它們來自外太空,但并不想傷害我們;它們是鏡子,映照出人類對連結、對超越、對更大存在的渴望。2005年的《世界之戰》則是一次偏轉,湯姆·克魯斯飾演的失職父親在外星人毫無預警的入侵中,拖著兩個孩子倉皇求生。那些外星人沒有任何對話的意愿,沒有任何“交朋友”的信號,只有遮天蔽日的毀滅。然而到了《揭秘日》,斯皮爾伯格再次把目光轉回那些早已被他放在地球上的訪客。在接受采訪時他本人明確表態:外星人此刻就在地球上。這不是假設,而是一位拍了六十年外星人故事的導演,對自己一生執念的最后一次落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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