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大地豎起的屏障。
從湘江河谷的走廊低地往湘中眺望,視線會被連綿的青色屏障毫不容情地擋回。
這片橫亙在湘中腹地與大湘西之間的巍峨高地,古人稱之為梅山,“東接潭,南接邵,其西則辰,其北則鼎、澧,而梅山居其中。”(《宋史》)它封閉險峻,“舊不與中國通”,在漫長的歷史中,是華夏之“邊緣”。攤開地圖,這方地域恰與雪峰山及我國第二、三級階梯的分界線大致吻合。
時近春末,山里的暴雨一陣連著一陣,群山悶響。一路疾馳,撥開大地的屏障,我們抵達藏于梅山腹地的新化。
這里正處于湖南省幾何中心附近的資水中游,是湘中丘陵通往湘西山地的咽喉,也是現在的湘中地區第一人口大縣。常住人口超110萬、戶籍人口約150萬,龐大的人口基數,催生開闊舒展的城市格局,造就了現代感十足的城市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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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俯瞰新化縣古城一隅。本版照片為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郭立亮 攝
是現代化的城,亦是梅山文化的母地。新化守護了梅山獨特的漁獵農耕遺風和原始信俗,更在千百年間,為湖南人源源不斷地注入了“霸蠻”與“血性”的基因。
蚩尤故地,文融山野
新化城中,蚩尤廣場、蚩尤酒店,商鋪的燈箱閃耀著“蚩尤茶”的字樣。當我們凝望那嵌在霓虹間的“蚩尤”二字,上古的蠻風瘴雨,霎時撲面而來。
相傳五千多年前,蚩尤部族被炎黃集團打敗之后,一部分南遁梅山地區,與土著共生共融為梅山峒蠻,成為后世苗、瑤、畬等南方少數民族的祖先。在重岡復嶺間,他們“刀耕火種,摘山射獵”,以為生計。
始建于清代同治八年的慎德堂,是新化境內規模最大、保存完好的一座四合院,如今已成為梅山文化展示館。推開沉重的木門,我們看見,巨大的儺面掛在墻上,獠牙外翻,木色沉斂。
“人有難,方有儺”。先民遇困厄時以儀式驅邪,催生出“儺”,并演化出人們寄托愿景、驅邪納吉的重要儀式,承載著先民對自然與神靈世界的想象。
梅山人“信鬼好祀”。梅山地域文化專家李新吾介紹,早年在新化老百姓家里,每年至少會舉行一次儺戲祈典,“殺年豬的時候,他們會請巫儺藝人舉行祭祖儀式,這種儀式在梅山叫‘唱家先’或‘唱太公’。”至今仍活躍在古“梅山峒”區域的民間巫儺文化活體,已流傳數千年。
在傳說中,蚩尤“頭戴牛角帽”。直到現在,新化傳統瓦屋的正脊及梅山鐵尺、打虎耙等傳統兵器,都沿用了彎曲的牛角造型,寄寓著向這位古老祖先借取神力的期望。
梅山匯歸中原王朝的“華夏化”終歸勢不可擋。
北宋熙寧五年(公元1072年)前后,蔡燁、章惇等人經略梅山,制定了懷柔與強硬的雙重政策,最終梅山峒蠻首領納土為王民。開梅置縣后,大量山外民眾遷入梅山,山外文化與本土梅山民俗文化有機融合。
族群與文化的交融,具象落在一位情態俏皮的本土神祇身上。
在展示館的神像展示區,我們一眼認出了張五郎——他呈現雙手撐地、雙腿向上彎曲的“翻壇倒峒”姿勢,別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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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新化縣古城向東街,張五郎雕像。
在不同版本的傳說中,張五郎時而是學法救妻的書生,時而是斬妖除魔的將領,時而是太上老君的女婿,時而又是打虎身亡的獵人……活脫脫一位“百變星君”。有研究者認為,張五郎的多重面貌,既保留著人們對梅山先民狩獵生活的集體記憶,又明顯受到儒學、道家的影響,體現出地方傳統和國家意志的交織。
這是以民間俗信的別樣方式,鐫刻下來的歷史記憶,亦是多元混融的精神圖騰。
中原王朝希冀以儒家文德教化梅山部族,興建學宮書院、推行科舉制度,將華夏文脈根植于此。自北宋以來,新化陸續興辦十余所書院,千年文脈綿延積淀。
清代名儒鄧顯鶴,一生傾力搜集整理湖湘地方文獻。他主持刊刻《船山遺書》,使湮沒于世百余年的王夫之著作始以比較完整的面貌出現于世人面前。他通過編書出版,強化了湖湘學人的“經世致用”精神,促進了晚清湖南人才井噴,深刻影響了中國近代歷史發展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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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光《新化縣志》。
晚清以降,心系天下的新化人又把剽悍樸拙的山野氣融進時代洪流。
“醒來!醒來!快快醒來!快快醒來!”1903年3月,28歲的陳天華作為官費留學生前往日本。在風雨如晦的晚清,他看到祖國日漸失去主權,于是奮起執筆,撞擊警世洪鐘。
剛烈的梅山之子,最終毅然蹈海,以生命警醒世人奮起救國。
湖南省藝術研究所研究員孫文輝曾提出“梅山文化圈”的概念,他表示:“梅山文化,是湘西南苗瑤文化的根脈,是近現代湖湘文化的源頭。”
山重水復,出山!出山!
再過8年,新化北塔就滿200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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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新化縣古城,矗立在資水河畔的北塔。
它是樓閣式磚石塔,七層八角,被稱為古城的“北門鎖鑰”,曾見證過資水上的帆影遠征。
我們登臨望遠,見群山環抱古城,氣象軒豁;春水泱漭,仿佛在山間鋪出了一條大道。這正是千百年來,新化人出山的路。
但在1960年柘溪電站修成之前,資水遠沒有這般平靜。它是一條以“闖”聞名的河,72處險灘,其中53灘在新化境內。
封閉山區嚴苛的生存現實,鍛造了新化人求生的“蠻性”。清代開始,新化人通過資水將煤炭、土紙、茶葉等物資大量輸送出山,運往益陽、武漢等地。
新化畫家周勝彬年近九旬,他的外公、舅舅,都是資水上的船工。周勝彬回憶,最刻入他心底的險灘是羊灘、鈴灘與落灘:羊灘取山石排布之形,鈴灘因水渦環轉之態,落灘則由江水陡墜落差之勢而得名。14歲時,他落入鈴灘,“水沖得我天旋地轉,一點力氣也用不上。是一位身手很好的水手跳入灘里,把我救起來了。”
清末,新化人發明了毛板船。毛板船外形與普通船一致,特別之處在于,整只船沒有條木,是用不過刨子不涂桐油的毛糙的松木板,用馬釘拼釘而成。因結構過于簡單,一旦觸礁便會支離破碎,又被稱為“蛋殼船”。
“駕船要駕毛板船,騎風破浪走江天”。周勝彬見過毛板船撞上礁石,船上載的貨物和船板霎時粉碎,船工全部落入江水,生死憑天。
為何要用如此簡陋的船?地方文史資料給出了答案——一艘毛板船,載重可達幾十噸。船到目的地,貨物賣掉,船也拆成木板售出,能利潤最大化。十只毛板船中,只要有三只沒被水打沉,船商就有賺頭。當時,犟脾氣、能抱團的新化人在漢口站穩腳跟,還將盤踞的碼頭改名為“寶慶碼頭”。
舟楫劈波,往來如織;山野之產順流出山,商賈洋貨溯江而入。江西、武漢、長沙等地往來的人流與貨流匯聚,讓新化長出了繁盛的“九巷十八街”,一時得名“楚南望邑”。周勝彬曾繪就130米《資江全景圖》長卷,他對資江兩岸的舊日風物熟稔至深:“從大碼頭上岸,是日本人開的東亞旅社。然后是江西會館、銀號、木材場、煤炭公司……”
舊日資江大碼頭千帆遠去,如今已是市民喜愛的親水平臺,春草長得蓬勃極了。新化山歌傳承人陳福云清了清嗓,百年前流傳的《資水灘歌》又一次飄蕩在資水上:“沒有駕船鹽菜飯,駕船回來魚崽飯……艄公血肉喂魚肚,折斷骨頭再撐船!”歌聲里,還是有“拼得一身剮”的豪氣。
當時代變幻,內河水運的衰落,讓新化這座依水而興的城迅速沉寂下來。山高苦寒,人多地少,“米家沒米,田家沒田”,怎么辦?
又一次——出山!出山!
20世紀60年代,新化洋溪鎮的易氏兄弟走村串戶,靠修鋼板、修打字機糊口。改革開放后,鄒聯經帶著同鄉成立全國首個打字機維修廠,“親帶親、鄰幫鄰”,新化人以一臺臺打字機為起點,闖蕩全國。當前,新化文印形成了遍布全國32個省份、660多座城市、2800多個縣市的龐大產業,有30多萬從業人員,占有全國文印市場70%以上份額,年產值超1200余億元。
出山,是另一重“開梅山”。
出山,寄托著新化人對廣闊天地的向往,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對時代的回答。
時光漫行,印記長存
傍晚,立于資江畔的摩天輪緩緩轉動,將想看夜景的人們帶至城市高處。
我們則去新化古城核心地段向東街,看一堵老墻。
不,應該是半堵。在多雨的山區經歷了許多歲月,它已傾圮了一半。剩下的,也說不上“體面”——粉壁大片地斑駁、卷翹、剝落,露出底下蒼黛的磚。“這是這棟房子的偏廈殘墻,我們特地沒有粉刷,很多客人看了說特別有‘感覺’,這就是老新化的味道。”“半日閑”茶館主人笑言。
遠嫁新化的浙江女子王秀娟,守著向東街的百年老宅開起小酒館。老宅原貌未改,天井里擺滿生機盎然的多肉。打理著這片雅致小天地,她滿心歡喜地對我們說:“能與古宅朝夕相守,太幸福了。”
哪怕新化再大、再新,新化人的根,還是在向東街。
向東街擴大了停車場,停車方便多了;又是一年春末,又有人挑來鮮靈的土櫻桃沿街叫賣;每天下午,老街坊還是總聚在一起扯扯牌……在劉小軍看來,時間是向前的,也是循環的。街上的老七面館傳了三代,現在他接了祖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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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新化縣古城向東街,老七面館的牛肉面。
他麻利地下一碗牛肉面:從滾水里撈出細細的雞蛋面,澆紅油辣湯、燜煮入味的牛肉,淋“靈魂調料”山胡椒油。平日里,他不緊不慢。節假日,就得在灶臺“打轉轉”。
“我們新化是‘文印之鄉’,出去工作的人很多。大多人回家鄉第一件事、出門之前最后一件事,都是到向東街吃一碗面。吃了,就熨帖了。”向東街昔時通往繁忙的大碼頭,牛肉面的重口味也帶著碼頭印記。劉小軍頗自得:“我們是吃得咸,霸得蠻。”
將“霸蠻”精神代代相傳,是新化人的文化自覺,梅山武術正是這一精神的活態傳承。廣場上,市民組隊打梅山拳、練梅山棍。我們邀請他們“露上一手”,他們毫不扭捏,爽朗地放下手中物什,專注于展現一招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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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新化梅山武術演示。
新化梅山傳統武術協會會長鐘玉輝介紹,梅山武術是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現在協會下設有21個傳承基地,55家武館。梅山武術進中小學校園,孩子們的課間操都是武術套路,不同年級還可以挑戰不同段級。
新化人將最硬的骨頭放進了武術里,將最柔軟的心情唱進了新化山歌里。
20世紀50年代,新化山歌藝術家伍喜珍曾將《郎在高山打鳥玩》唱進中南海懷仁堂。陳福云說,那是新化山歌的“高光時刻”。現在,她將一些山歌的調子改得更現代、更“平易近人”些,讓年輕人都能跟著唱。
“月光光,海光光,擔擔水,洗學堂,學堂洗到漾漾光……”陳福云帶孩子們用新化話唱起本地童謠。
孩子們長大后會“出山”嗎?還是會扎下根來,守著這一方水土呢?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但向東街的市井喧囂,山胡椒油奇妙的清香,梅山武術樸實的勁道,早已成為他們的文化印記。
此后無論行至多遠,每當抬頭望月,那如水的清輝,總會讓人想起童年謠曲里的月光,與那座被歌聲一遍遍擦亮的故鄉學堂。總會讓他們驕傲地說,我來自新化,來自梅山。
記者手記
向東街的新生
廖慧文
向東街曾一度沉寂。在城市“長高”“變新”的過程中,它顯得太舊、太破、太不合時宜了。不少人主張,直接拆除、推平。
在采訪中,我們見到了新化縣人大常委會原主任姜世星。他曾深入參與保護古城的規劃和行動,堅持要守看著這些“破破爛爛的東西”——“拆了,動了,知道后果嗎?把自己的文化發掘、發揚得更好,才是真正的發展。我們要為城市去爭取,去保護每一處城市遺產。”
他坦言,當著手修復時,他們常發出“這也要修,那也要補”的感嘆。修復一條老街,確實需要巨大的經濟投入。向東街的鋪面里,賣的大都是粉面、粑粑,人氣雖然旺,可帶不來什么購買力。又有一種聲音是,讓向東街“升級”,把它打造得更“高級”。
這聽上去,很有誘惑力。
慢著。得和老居民們談談,聽取他們的意見;再請來同濟大學、湖南大學等高校的建筑專家參觀、研討。大家觀念又更新了——古城不是造出來的,是住出來的。世居于此的原住民,才是古城真正的根脈。
于是,新化成立古城開發有限公司對向東街施行保護性修繕。公司技術總監鄒益球告訴我們,在完善市政設施之外,他們保留了街巷傳統尺度、青石板鋪裝與“前店后坊”的商住格局。
剩下的,就交給原居民,交給生活,交給時間。
到飯點了。居民家里的飯菜與街邊餐館里的飯菜一起飄香。
這里沒有新造的“文旅奇觀”。讓煙火日常在老街延續,這便是向東街最好的新生。
古城名片
新化地處婁底西部,扼守湘中通往湘西要道,古為梅山部族聚居之地。北宋熙寧五年(公元1072年)開梅山,朝廷改梅山十峒為梅山十鄉,先設安化縣。后又從安化十鄉中析出梅山腹地的五鄉,取“王化之新地”之意,增設新化縣,屬邵州,隸荊湖南路。縣治始設白溪鎮,紹圣三年(公元1096年)遷至水患更少、地勢更平坦的上梅鎮,幾經沿革后最終定址于此,奠定今日縣城核心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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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媒體記者 楊又華 廖慧文 周俊
編輯丨陳香云
一審丨陳香云
二審丨袁雋永
三審丨周文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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