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一九一六年的頭一天，老北京城的中南海里正上演一場大戲。

一件暗中鼓搗了好些日子的皇帝朝服，套在了袁項城的身上。

老檔案和當年在場的人透了底，這身衣裳黃得刺眼，金龍盤在上面跟活物似的，兩條袖管長得都快搭到波棱蓋兒了。

這老袁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赝嵩趬|了厚實黃綢緞、刻滿飛龍彩鳳的寶座里，底下黑壓壓跪倒一片，齊刷刷喊著萬歲爺。

可偏偏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手握天下大權(quán)的“洪憲主子”渾身上下別扭到了極點。

長眼色的旁人偷偷掃見，一聽階下高呼“萬歲”，他腮幫子上的肉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那副神情，明明心里頭樂開了花，面上還得憋著，手腳都不聽使喚了，活脫脫一個被硬趕鴨子上架跑龍?zhí)椎摹?/p>

這個別扭的畫面，硬是成了這位強人一輩子最出名的名場面，也成了他那大起大落政治老本輸個精光的開端。

大伙兒總愛嚼舌根，說老袁最后披上龍袍純屬腦子一熱、被黃鼠狼迷了心竅。

話說回來，要是把時光倒騰回三十個年頭之前，你保準能看明白，這位爺骨子里比誰都猴精。

說白了，放在大清朝末年到民國初年這灘渾水里，他絕對算得上是拆解局勢的第一流高手，更是個把個人得失扒拉得震天響的頂級算賬先生。

每逢這輩子的關(guān)鍵岔路口，他心里頭那把算盤，劈里啪啦全在打著權(quán)柄的鐵算盤。

他這輩子開張的第一筆大買賣，落在了二十三歲那年頭。

一八八二年那會兒，項城老袁家這位不愁吃穿的闊少爺，碰上了臉皮掛不住的倒霉事：考秀才舉人回回名落孫山。

擱在尋常酸腐文人身上，大不了回家死磕課本準備下回接著考，要不就仗著祖輩的功勞討個七品芝麻官對付日子。

可這小袁腦子清醒得很，一眼看透了寫八股文章這獨木橋人挨人、人擠人，壓根兒容不下自己這副愛折騰的脾氣。

正趕上高麗棒子那邊鬧起了“壬午兵變”，大清朝廷打發(fā)吳長慶領(lǐng)著隊伍過去平事兒。

那陣子后生小輩投軍吃糧，圖的就是混口飯吃，老袁眼里卻冒著光，認定這地方能讓自己平步青云。

這高麗半島，他一蹲就是整整十個年頭。

十載光陰，這人亮出了一身常人絕對沒有的過人本事：兵營里他是個說一不二的帶兵狠角兒；換個場子，在高麗王室那勾心斗角水淺王八多的地界，他照樣能四面討好。

就算東洋小矮子在旁邊瞪著紅眼睛要吃人，他坐在談判桌前照舊能端著茶碗扯閑篇。

這本賬他早就盤算得透透的：洋人滿世界搶地盤，這藩屬國的爛攤子猶如一團亂麻，那會兒誰能把各路神仙都擺平了，朝廷就絕對離不開他。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毛頭小子真把事兒給辦成了，二十來歲便混成了大清國在那頭兒的一把手。

這趟買賣掙下的家底豐厚極了。

等他再踏上關(guān)內(nèi)老家的地界，早褪去了富家子弟的青澀皮囊，搖身一變，成了一手攥著槍桿子、一手會耍洋人嘴皮子、還深諳底下人脾性的八面玲瓏老江湖。

沒多久，這老江湖又碰上了性命交關(guān)的第二回大抉擇：跑到天津小站去拉桿子帶兵。

李中堂兩眼一閉，北洋那幫驕兵悍將急著找新主子。

老袁死死攥住了搞洋務(wù)的最后一點兒熱乎氣，這家伙是個講實惠的主，壓根兒不整那些空頭支票似的報國口號。

他直接把西洋玩意兒照單全收：洋槍大炮全挑最時髦的買，操練法子全照著黃頭發(fā)藍眼睛的教官來。

最要命的一招是，他給底下的當兵的灌迷魂湯，讓大頭兵們心里亮堂堂的：哪只手遞過來白花花的銀子，誰就是他們大爺。

這么一通折騰，這支北洋新軍徹底變成了袁項城壓箱底的殺手锏。

這筆買賣埋下的伏筆，到了一九一一年武昌城頭槍響那陣兒，連本帶利換成了潑天富貴。

當時天下大亂，局面邪乎得很：南邊剪了辮子的黨人滿腔熱血，奈何兜里比臉干凈，手里還沒幾桿槍；紫禁城里的小皇帝頂著正統(tǒng)的帽子，卻連一個連的兵都指派不動。

就在這時候，全天下人的眼珠子，全滴溜溜轉(zhuǎn)到了河南彰德府，盯在那個假模假式在水坑邊釣王八的胖老頭身上。

這狐貍精當時是怎么撥拉算盤珠子的？

要是死心塌地幫著滿人剿滅南方軍，等龍椅坐安穩(wěn)了，那幫滿洲貴族絕對要拿他這只肥兔子開刀宰了吃肉；要是掉轉(zhuǎn)槍口跟著亂黨造反，他一個穿舊蟒袍的遺老遺少，死活也別想在同盟會里搶到當家人的位子。

這下子，他尋思出了第三個絕招：當那個兩頭通吃的最終拍板人。

這邊他沖著南邊亮出刺刀，嚇唬那幫秀才；那邊轉(zhuǎn)頭就進宮去掀桌子，拿槍桿子頂著隆裕太后孤兒寡母交出大印。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號，一道退位詔書發(fā)了下來。

這手起刀落之間，兩千多年的真龍?zhí)熳用缐魪氐姿槌闪嗽显岔樌沓烧碌刈狭嗣駠罂偨y(tǒng)的寶座。

擱在當年那些圍觀群眾眼里，這買賣大家都沾光——南北沒打成尸山血海，江山?jīng)]見多少血就換了主子。

其實順著他的精算腦回路扒開來看，這胖子心里裝的哪是什么民主共和的洋調(diào)調(diào)，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把手里的權(quán)杖磨得更粗更長。

說白了，民國第一當家人的交椅，全是他憑著手心里的幾張牌硬生生倒騰出來的。

誰知道，打了一輩子鐵算盤的袁項城，偏偏在“穿龍袍”這樁買賣上，把這輩子最要命的一把牌給打爛了。

自從搬進總統(tǒng)府，老袁這心里七上八下，連個安穩(wěn)覺都睡不踏實。

為啥？

因為當時那亂世道里，大總統(tǒng)這詞兒聽著稀罕，實際上沒啥分量，壓根兒鎮(zhèn)不住那些習慣了磕頭拜主子的草莽兵頭。

他整天直犯嘀咕，生怕手里那些扛槍的不聽招呼，防著身邊的親信造反，更怕那幫議員哪天搞個投票儀式，把他從位子上轟回老家。

琢磨來琢磨去，他一拍大腿，覺得非得把“萬歲爺”這頂帽子扣在自己腦袋上，才能立起那種誰都不敢喘大氣的絕對威風。

他那算盤是這么撥的：泥腿子們認金鑾殿里的主子，前清留下來做官的認萬歲，那些洋大爺們只要生意照做賺錢不誤，十有八九也會捏著鼻子認下這個新皇上。

為了給自己這步險棋找點心里安慰，他還鼓搗出不少所謂的“老百姓心聲”。

家里頭那個跛腳大少爺袁克定，更是花了大價錢弄了個專供親爹過目的假報館，天天往上印那些勸進登基的鬼話。

可偏偏這一回，他那精裝版的賬冊里，丟了個比天還大的窟窿眼——世道變了。

老頭子自作聰明地以為穿上龍袍就能鐵打江山，說白了那就是自己給自己刨坑。

一九一五年快見底的時候，真龍?zhí)熳拥娘L聲剛漏出去，頭一個跳出來掀桌子的，壓根兒不是南邊那些造反派，反而是他平日里最貼心貼肝的嫡系干將。

里頭的帶頭大哥就是蔡松坡。

這位老弟明明是喝著北洋的墨水長大的，可那會兒在彩云之南當差，一聽老上司要過皇帝癮，當場氣得拍碎了桌子。

二話不說，蔡大將軍拉上唐繼堯、李烈鈞這幫人扯起大旗單干，護國軍的槍聲徹底打響。

另一邊，更滑稽的大戲上演了：老袁平時當親兒子養(yǎng)的那幫“北洋虎狗”，這時候全變成了縮頭烏龜。

各鎮(zhèn)軍閥肚子里都有本賬：順著你老袁去當太子黨，大伙得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還得搭上老本去打仗，到頭來江山全姓了袁；要是咱們不伺候了，掉過頭來沒準還能撈個護國功臣的鐵卷丹書。

這本盈虧賬，哪怕是個營長團長，扒拉得都比中南海里那位大總統(tǒng)明白。

那個吹得震天響的“洪憲皇朝”，折騰到最后滿打滿算也就活了八十三天。

三個月不到，那個坐在黃袍墊子上腿肚子直轉(zhuǎn)筋的萬歲爺，硬生生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得脫了龍袍。

打那以后，這胖老頭精氣神瞬間抽干，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外頭是西南聯(lián)軍步步緊逼的槍炮聲，里頭是全天下報紙指著鼻子罵祖宗，就連天天睡一個被窩、吃一鍋飯的親眷都想著散伙。

一九一六年六月份，在連個貼心人都沒有的凄涼境地里，老袁兩腿一蹬走了。

到底啥病要了命？

外頭傳啥的都有，有說尿里憋毒的，也有人咬定是被手底下這幫白眼狼給活活氣得吐血而亡。

要是咱們不看朝堂上那些陰損毒辣的手段，把鏡頭切到后宅，這老頭其實跟舊社會那些死守規(guī)矩的大戶人家老太爺沒啥兩樣。

他私底下的日子過得那是鋪張到了極點，后院也是亂成一鍋粥。

原配大老婆沒福氣早早咽了氣，打那以后，他這小老婆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屋里抬，足足攢了小十號人。

這幫鶯鶯燕燕里頭，有當官人家知書達理的千金小姐，也有胡同巷子里飛出來的金鳳凰。

好好的中南海總統(tǒng)府，硬生生被他鼓搗成了一座縮小版的紫禁城后宮。

留到今天的一張舊相片，把老頭子領(lǐng)著一群如夫人出門擺譜的畫面給定格了。

照片里，女眷們一個個頭發(fā)盤得老高，身上披金戴銀，可嘴角扯出的笑比哭還僵硬；反觀當家大老爺，腰板拔得比木樁子還直，繃著個臉，跟一尊惹不起的彌勒佛似的杵在那兒。

在自家門里，老袁定下的家法那是要命的嚴苛。

他膝下統(tǒng)共掛著十七個帶把的、十五個穿裙子的后代。

為了震住這個枝繁葉茂的大宅門，老太爺動不動就弄個大聚餐，逼著小崽子們當眾抖機靈——無論是抓毛筆揮毫、憋幾句酸詩，還是撥拉幾下琴弦。

露臉的給封紅紙包，掉鏈子的那就得挨頓板子。

這種治家的方法，骨子里透出的還是封建土皇帝那一套。

他拿一家老小當成了自己最初始的據(jù)點，削尖了腦袋想在自家大門里弄出個雷打不動的君臣父子綱常。

視線轉(zhuǎn)到跟洋人打交道的場面，老袁同樣憋著一套屬于自己的保命絕活。

那會兒的大清疆土，在洋毛子眼里就是塊冒油的肥肉，誰都想啃一口。

等他拿到民國大印后，碰上那些戴高帽的外國使節(jié)，這胖老頭立馬戴上一副兩面三刀的面具：嘴上抹蜜似的客氣，可話里話外又藏著針。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紅毛綠眼睛的家伙們壓根兒不在乎中國人搞不搞選票，他們圖的就是個“太平”。

只要老袁敢拍著胸脯打包票，說以前簽的賣身契統(tǒng)統(tǒng)算數(shù)，保證地盤上不鬧起義，那洋鬼子才懶得管中南海里坐著的是總統(tǒng)還是皇上。

這么一來，每回外國公使鉆進總統(tǒng)府大門，老袁立馬掛上彌勒佛般的笑模樣，泡上好茶跟人家稱兄道弟。

就他那座肉山一樣的塊頭，加上一瞪眼能殺人的氣場，確確實實把不少洋鬼子唬得腿肚子轉(zhuǎn)筋。

平心而論，他腦子里也冒出過實干興邦的念頭，鋪鐵軌、開大廠子、蓋洋學堂，他比誰都明白，不攢這些家底，國家就是個空殼。

壞就壞在，這老兄把海量的心血全砸在了怎么把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弄得更有排面上。

他軸著腦筋認定，想干大事業(yè)就得先穿龍袍立規(guī)矩，卻壓根兒沒察覺，想當皇上這心思本身就是一劑能要了老命的砒霜。

今天咱們再回過頭去咂摸袁項城這輩子，你會發(fā)現(xiàn)，他就是一個被老黃歷活活憋死的絕頂聰明人。

考不上功名，他立馬調(diào)轉(zhuǎn)船頭不吃悶虧；在高麗那攤子爛事里，他渾水摸魚撈足了資本；到了武昌槍響那會兒，他更是把“待價而沽”四個字玩出了花。

每回碰上岔路口，他都能把利弊得失像庖丁解牛一樣切得稀碎，然后毫不猶豫地挑一塊最肥的肉填進自己嘴里。

可他千算萬算，偏偏漏算了一處命門：天底下有些大賬，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拿到算盤上去撥拉的。

就好比老百姓向著誰，就好比這天下大勢奔著哪走。

他滿心以為，只要換個“萬歲爺”的馬甲，手里的鞭子就能抽得更響。

哪成想，就在屁股沾上那把刻龍椅子的那一秒，他大半輩子刀光劍影里攢下的那些江湖威望，咔嚓一下全給清成了零蛋。

他這一蹬腿，中華大地直接掉進了長達十幾年的武人互毆火坑里。

原先那些被他死死摁在手心里的帶兵將領(lǐng)們，眼瞅著鎮(zhèn)山太歲沒了，一個個跳出來，在這片地界上斗了個烏煙瘴氣。

翻開今天的歷史課本，貼在老袁腦門上的封條通常不是“賣國賊”就是“偷江山的大盜”。

不過也有研究故紙堆的人直言，這胖子是個讓人一言難盡的悲情角兒。

要是沒他在節(jié)骨眼上拔刀逼退清朝孤兒寡母，還不一定會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他骨子里饞洋人的堅船利炮，偏偏又舍不下紫禁城里那頂皇冠。

他耍起手段來夠毒，膽子夠肥，狗鼻子聞腥味的本事更是無比靈光。

可話說到家，他也饞權(quán)柄，也好面子。

他這一輩子活脫脫就是個大戲臺。

闖蕩高麗半島那是敲鑼打鼓的好戲開鑼，跑去天津練兵那是穩(wěn)扎穩(wěn)打的過場，熬到一九一二年把大清給辦了，那是叫好聲震天的壓軸大戲。

可偏偏到了一九一六年，硬生生砸鍋成了一出讓天下人看笑話的狗血劇。

這大概就是這位項城老漢給后輩們敲響的一記最大警鐘：哪怕你是個腦瓜子轉(zhuǎn)得再快的天才賬房，要是眼皮子淺得只盯著兜里那點權(quán)力的“碎銀子”，卻對天下大勢這本“流水總賬”瞎了眼，到頭來，你也只能在那把冰冷的金鑾寶座上，給后世留個別扭到了極點的僵硬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