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fā)生得毫無預(yù)兆。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洗完澡,隨便吃了點東西,裹著被子歪在床上,像完成某種儀式一樣打開 Libby。一個在 Instagram 上互相關(guān)注的朋友總是對我借的書充滿好奇,尤其是那些寫給孩子的圖畫書。所以那天我也照舊在童書區(qū)閑逛,指尖劃過一排排封面,然后停了下來——封面上,一頭灰藍(lán)色的大象低著頭,旁邊站著一個穿黃色雨衣的小女孩。書名叫《Grief Is an Elephant》。我愣了一下,又把那行字念了一遍。悲傷是一頭大象?這是童書?孩子需要認(rèn)識悲傷嗎?
那個問號只在我腦子里停了兩秒。我?guī)缀跏潜灸艿攸c了“借閱”。這本書薄薄的,沒幾頁,每一頁都只有一兩行話,是那種典型的低幼繪本。可翻開之后,我的眼睛就沒能離開。頭幾頁這樣寫著:“有時候,悲傷是一頭大象。你也許能聽到她煎餅一樣圓圓的腳步。或者,她可能沒有任何預(yù)兆就向你撲來。被那樣的悲傷重重壓著,你連呼吸都困難。”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就動不了了。那幾句話太輕了,輕得像羽毛,可落下來的時候卻像一整頭大象踩在胸口。眼眶一酸,真怕自己一眨眼,眼淚就會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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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太熟悉那種重量了。在一位家人永遠(yuǎn)離開之后,我度過很多很多個不能動彈的夜晚。悲傷不會提前打任何招呼。它總是在你最沒防備的時候闖進(jìn)來,像一頭沉默而笨重的巨獸,慢慢踱到你面前,然后坐下來,再不走開。沒人教過我該怎么描述那種感覺,只是覺得沉,很沉,怎么都推不開。我也試過假裝它不在,試過把頭埋進(jìn)枕頭里用力呼吸,可是它就在那里,一動不動。直到看到這本童書,我才忽然明白:原來它就是一頭大象。把看不見摸不著的悲傷換成大象,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我竟然有點想笑。可是它又準(zhǔn)確得讓人說不出話。當(dāng)悲傷第一次來臨的時候,你就是拿它毫無辦法,像有一整頭大象壓在身體上,你拼盡全力,也沒辦法叫它挪開半步。
書中接著寫:“閉上你的眼睛。沒用。她還在那兒。對著她的巨耳哭嚎。她才不在乎。”這句話幾乎是帶著一種平靜的殘忍說出來的。它沒有給你任何虛假的安慰,只是把真相攤開來:悲傷就是這么不講道理,你哭了,鬧了,崩潰了,它依然不會走。我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那種被看穿的感覺很微妙,像有個陌生人輕輕拍了拍你的后背,沒有多余的話,只是說:嗯,我懂。后面幾頁開始描述一件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的事——悲傷不會永遠(yuǎn)那么巨大。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幾周,甚至幾個月,那頭大象終于開始慢慢縮小。它先變成了鹿,然后變成狐貍,再然后,越變越小,小到你開始忍不住四處尋找:它去哪兒了?
讀到這里的時候,我心里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我問自己:你這樣問,難道是在想念它嗎?不,不是想念。我很清楚,那段被龐大悲傷填滿的日子,我不可能想要再經(jīng)歷一次。可我還是忍不住好奇,下一次它會以什么樣子回來。還會是那么大的象嗎?還是變得更重,或者終于輕了一些?我不知道。也許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它一定會再來。就像每一個失去過的人心底都明白,悲傷從來不會真的消失,它只是學(xué)會了躲藏。
合上書之后,我靠著床頭坐了很久,腦子里反復(fù)轉(zhuǎn)著最開始那個問題:這真的是給小孩看的書嗎?答案是,當(dāng)然是。而且,孩子太需要認(rèn)識這種情緒了。我這么說,大概是因為我小時候從來沒有被認(rèn)真告知過,悲傷是什么。那個時候,媽媽總是帶著我去各種地方,包括去那些正在辦喪事的人家里。我什么都不懂,只記得那天不用上學(xué),可以跑來跑去玩,奇怪的是所有大人都紅著眼眶,有的還哭得很響。而我只是愣愣看著,生和死,離別和眼淚,對我而言都只是模糊的背景音。沒有人告訴我,你可以為一個人感到疼痛,可以因為再也見不到誰而心里空落落的。沒有人把那個叫做“悲傷”的東西指給我看,更沒有人告訴我,它可能會長得像一頭大象,會在某個夜里突然造訪,讓你喘不過氣來。
所以后來,當(dāng)我第一次獨自面對那頭巨獸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它,不知道該怎么和它共處,更不知道它是會慢慢變小的。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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