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凡刻《江姐就義》 徐匡刻《“瘋老頭”華子良》 宋廣訓刻《飛吧,你飛呀》 李煥民刻《走!前面帶路!》
◎群山
據中國青年出版社公開數據,《紅巖》中文版累計印數已逾1800萬冊。僅從這個角度看去,倘說它是“三紅一創,青山保林”等紅色經典中的翹楚,倒也確當。不過老實說了,我雖早置此書,卻多半因“懷舊”而購,自少時讀過這“禁書”之后,便再也不曾重溫。回想起來,那時吸引我的,除卻故事里的熱血與悲壯,也還有雙槍老太婆的快意恩仇,“瘋老頭”華子良的隱忍臥底,特務鄭克昌的陰險滲透,以及叛徒甫志高的懦弱變節;而印象最為深刻的,乃是書中的諸多插圖,比如江姐挺立的身姿,許云峰鐵窗前的剪影,小蘿卜頭和他手中振翅欲飛的蝴蝶,等等,皆閉目如在眼前。至于此中緣故,卻究竟說不出所以。
一道輪廓便撐起了人物的筋骨
日來讀《藝術哲學》,見第五編《藝術中的理想》第一章中有這樣一句:“藝術品的目的是使一個顯著的特征居于支配一切的地位”(《藝術哲學》,丹納著,傅雷譯,人民文學出版社版),不禁一愣,猶如為先前對《紅巖》插圖的觀感找到了理論印證一般。遂忙不迭翻查所存有關《紅巖》插圖的資料,復遍查網絡,發現相關論述,業余的不說,專業的也就不少,而論點又大抵允其為“形神兼備”。其中尤以李少言“以形寫神,不求細節堆砌,只取精神內核”,以及王琦“刪盡蕪雜,只留筋骨”最為傳播。以內行話道內行事,自覺可信。然則,當據此與書中插圖逐一對照,又為李、王沒有盡述其詳而感到遺憾,遂產生為其略作一點補充的念頭。
比如吳凡所刻《江姐就義》,內中便特具深心。他沒有刻畫人物受刑后的遍體鱗傷,也沒有鋪陳獄中的陰森氛圍,只擷取江姐就義前輕攏頭發的一個細微動作,這組極簡的刀線,沒有分毫贅筆,卻把知識女性的尊嚴與赴死的毅然決然捏合在了一起:指尖觸到發絲的輕緩,是刻在骨子里的優雅和體面;抬眸向前的篤定,是藏在動作后的堅貞和不屈。這已不止簡單的“形神兼備”,分明是借一個尋常的、極細微的動作,把革命者的傲骨與文人的風骨,都刻進了木版里。
再如宋廣訓所作的《飛吧,你飛呀》一圖。畫者的巧思,原是落在了“眼睛”上。這幅版畫里,小蘿卜頭的眼眶被刀筆刻意留白,瞳仁卻用極細的刻線勾出,那目光沒有望向眼前的黑暗,反倒凝視著蝴蝶振翅的方向:沒有孩童面對囚籠的怯懦,只有對自由最純粹的渴望;那道細如游絲的瞳線,比千言萬語的描摹更有力量。作者舍去了孩童嬌憨、稚氣神態,抑或疑慮、恐懼表情,只留這一雙望向外邊世界的眼睛,便讓“自由”的象征不再空洞,也讓這小小身影,成了紅巖獄中最動人的光。魯迅先生嘗言:“要極省儉地畫出一個人的特點,最好是畫他的眼睛”(《南腔北調集·我怎么做起小說來》),推想宋廣訓是深諳此中奧妙的,而這些藏在“形神”背后的刀筆巧思,或許正是其“兼備”之外,讀畫者切切不可輕易一滑過去的地方。
人物之“神”在極致減法中穩穩立住
李煥民所刻《走!前面帶路!》里,其實也埋伏著藝術的智慧,只不過,他是用“以靜制動”的減法先立住“形”,再暗透出“神”。文字文本里的許云峰,有與徐鵬飛的唇槍舌劍,有拖著鐵鐐的鏗鏘步履,當然亦更有凜然的怒斥與呼號。這些雖是讀者心頭的燃點,但卻是畫家筆下的“陷阱”,設若“二把刀”操刀,則必執著于刻畫交鋒的激烈,落入“以暴顯烈”的俗套。李煥民的高明乃在于,偏偏刪去徐鵬飛的身影,刪去鐵鐐拖行的步態,刪去所有劍拔弩張的對峙,只以大塊沉郁的墨色鋪陳囚室石墻,粗糲的刀線刻出如籠的背景,畫面中只剩許云峰一人,其身形沒有分毫佝僂,肩背平展如砥石,脊梁挺直如勁松,單憑這一道頂天立地的剪影之“形”,便把革命者的錚錚鐵骨立得穩穩當當。
這正是“形神兼備”里“形”的力量:不必靠動作堆砌,不必靠背景烘托,一道輪廓便撐起了人物的筋骨,而“神”的鋒芒,便全藏在這挺立之“形”的眉眼之間。這眉眼也不是怒目圓睜的憤懣,而是眉骨下一道極細的留白,透出的是沉靜如炬的信仰之光。沒有表現言語交鋒,卻透出雷霆轟頂般的威懾力;沒有激烈動作,卻藏著萬鈞之力。這般先立“形”再藏“神”的功夫,與《江姐就義》的以簡馭繁、小蘿卜頭望蝶的以眼傳情,各成一脈,卻又都把“形神”之外的刀筆巧思,刻進了木版的紋理之內。
倘說江姐與許云峰的插圖,是靠減法立住風骨的英雄形象塑造,那么徐匡所作《“瘋老頭”華子良》,則是用減法藏住隱忍的形象刻畫。文字里的華子良,有著裝瘋賣傻的表面癲狂,也有暗中傳信的機警,更藏著內心的壓抑與堅定。畫家的減法卻頗具巧思,略去了夸張瘋態與敵人監視的緊張背景,只留粗糲石墻與幾抹模糊的“犯人”身影,讓環境盡顯空曠壓抑。而畫面的重心,全落在華子良的側臉上:刀線輕淡,皺紋淺刻,眼瞼半垂似顯松弛木然,眉骨卻微蹙暗藏警覺;嘴角下壓,無瘋漢癡笑,唯有掩不住的沉著。人物之“神”,便在這刪繁就簡、聚焦本心的極致減法中穩穩立住。這般手段,卻也足令我這外行的讀畫者忍不住叫一聲好了。
不經意的“加”才是真正的匠心所在
走筆至此,卻突然想起鄭板橋《贈君謀父子》中“刪繁就簡三秋樹”句,細品之下,又覺得,倘將這詩句移來做這套插圖的箋注,似乎也未有不妥。照我理解,所謂“刪繁就簡”,該不是盲目刪減枝葉,也不是追求空洞的簡約,而是如三秋之樹般除去蕪雜繁葉,只留承載風骨的主干。落實到《紅巖》插圖里,便是在“刪”與“留”之間找準人物精神的核心落點,這也是對丹納“顯著特征居于支配地位”的生動詮釋。“刪”,是刪去那些遮蔽精神內核的冗余細節;而“留”,實則是一種精準的“加”,是把筆墨聚焦在最能承載人物風骨的關鍵處,讓精神特質從極簡畫面里透出來。
其實,這種“刪”與“加”的平衡,在前面的圖例里已處處可見。比如他們“刪”的決斷:吳凡不畫江姐受刑的傷痕與陰森囚室,李煥民不畫許云峰與敵人的激烈對峙,徐匡不畫華子良裝瘋的夸張姿態與敵人監視的緊張背景,宋廣訓不畫小蘿卜頭的鐐銬與牢房的黑暗;他們所刪去的,皆是容易分散目光的“旁枝”,目的是讓讀者的注意力,牢牢鎖定在人物的精神內核上。而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加”,才是真正的匠心所在。
這“加”,也從不是元素的堆砌,而是對精神細節的精準強化。如此這般藝術上的“加減哲學”,私以為有必要于此特別指出:吳凡加重了江姐輕攏頭發的指尖弧度,讓溫潤里透著堅貞,這一筆,“加”出了知識女性臨難前的優雅;李煥民勾勒許云峰脊梁的線條格外剛勁,讓剪影如勁松般挺拔,這一筆,“加”出了革命者的錚錚鐵骨;宋廣訓用極細的刻線勾勒小蘿卜頭的瞳仁并刻意留白眼眶,這一筆,“加”出了對自由最純粹的渴望;徐匡則在華子良眉骨微蹙、嘴角下壓處特加刀紋,讓松弛木然的表象下藏住警覺與沉著,這一筆,“加”出了人物隱忍不屈的精神內核。不妨說,這“刪”與“加”本就是一體兩面:刪去繁枝,是為了讓精神主干更清晰;精準加筆,是為了讓精神主干更挺拔。少了“刪”的勇氣,畫面會被冗余細節淹沒,精神內核無從顯現;少了“加”的智慧,極簡的畫面會顯得空洞干癟,無法真正打動人心。《紅巖》插圖的高明,就在于作者們把這兩者的分寸,拿捏得極準,極嚴,極細,因而恰到好處。這般刪繁就簡,這般精準點染,何止是木刻的技法,更是為精神鑄像。因想這畫中之人,其長青姿態,亦大率如板橋之謂“三秋樹”也。
末了,尚需稍作一點題外的補充。《紅巖》于1961年12月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初版后,迅速風靡全國,一時供不應求。為滿足讀者需求,在當時出版體制下,該社向全國多家地方出版社提供版型,由各地自行印刷發行,形成了大量“租型版本”。據我自網上查得,彼時東三省以及天津、河北、內蒙古、上海、山東、浙江、廣東、四川等省市,便均有此書的“租型版”出版發行。我藏的這冊《紅巖》即是1962年7月遼寧人民出版社的“租型版”,或許因印量過大,抑或紙張、技術等原因,書內插圖僅七幅且多有漫漶(按:1962年重慶出版社《重慶木刻:“紅巖”插圖專輯》為21幅),失卻了刀筆應有的鋒芒與神韻。是故寫此小文,皆從網上推介借來高清圖片,方得細品這藏在刪加之間的匠心。當然,僅四幅圖的觀感,亦自覺淺薄且遠不盡意,倘有書友于此中和其他圖幅另有高見,則也不枉我這番拋磚引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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