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與死(三)
前面兩篇文章說的是,有些人沒有把生命的意義看清楚,于是不把生命當回事,作一些糊涂的舉動。下面講的是有些人把生命的意義是看清楚了,卻承受著生命帶來的巨大痛苦。
我輪科到五內科時,剛去就聽護士介紹,36床是個老病號,值班時要特別注意。翻開病例一看,果然如此,在醫院快一年了,病歷厚厚一疊,辦周轉都好幾次了(醫院為了保證病床周轉率,對長期住院的病人要每隔二個月辦一次出院和入院手續)。病人七十多歲,得的是肺癌,已經是擴散,屬晚期了。治療上已沒有什么辦法,主要是對癥治療,止痛。由于病情重,一般的止痛藥已不管用,麻醉藥物又不能用得太過。所以,病人的疼痛成了最主要的癥狀,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病人不斷發出“痛啊……痛啊”的呻吟聲。剛開始,聽到他的聲音,值班醫生和護士都還緊張,時間長了。大家也習慣了,最主要是沒有辦法,除了止痛針外,什么也做不了。因為剛到這個科值班,特別小心,一聽到他的聲音,我立即過去。
病人已是皮包骨頭了,連講話的力氣也沒了,只是用那瘦弱的手無力的指指自已的胸部:“痛啊……痛啊……”在許可的情況下,我盡量用的止痛藥。可有時,量已超了,沒辦法,只好眼睜睜的看著,無能為力。他的家人每周也來一次,兒子、女兒、媳婦、老伴,輪著來,他們來后,坐在床邊待個十來分鐘也就走了。他的家人都算不錯,病人是一個國營老廠退休工人,退休費都保不住,不要說醫藥費了。老伴是家庭主婦,兒子、女兒也都是工薪階層,醫藥費硬是從牙逢里擠出來。可這些血汗錢,又不能起到什么作用,說殘酷點,就是維持他的生命,讓他同承受更多的疼痛折磨。
有一次他兒子來時,剛好沒什么事,我們就聊了聊。
“沒其它辦法了”他兒子第一句就問這個,我只能搖搖頭。
“還得多少時間”,我說這個也很難說,一個月,半年,說不準。
他兒子嘆了口氣:“你們作醫生的難,我們作子女的更難了。我們不管他嗎,良心上說不去,周圍人也會瞧不起我們;管他嗎?我跟你講,一年了,我兒子連想吃一次肯德雞的愿望都實現不了,更不要說其它的了,家里已是四壁皆空。你說我們這樣要是能換回父親的生命和健康也值,可是得到的確是他的活受罪……”
這使我想起了安樂死,如果能那樣,可能對患者和他的家人都是一種解脫,但在中國不行。
一個月后,病人在極度痛苦中走了,作醫生的都希望能挽救病人的生命,但對這個病人,我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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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平教授
【作者簡介】劉安平,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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