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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像行營一樣,室內有一張半臥半坐的軟榻,有幾盆花:期待開放的菊花,及綠蘿和仙客來。一個比頭顱還要大的仙人球,茂密的尖刺令人敬而遠之。濃濃的咖啡香氣既誘人又讓人稍有不安:這該不會是一個長長的不眠之夜吧。大公將頭上的淺色紫巾抹下來,一頭濃烏的長發濺出似曾相識的流瀉聲。她夏衣干爽,毫無汗濕,只有依然如故的淡淡茉莉香味。她把一大沓字紙放置案上,他一眼看出了洋行的標識,是一些德文資料。
“德人比英人和日人勢頭更勁,他們對半島的興趣由來已久。日人尤其急躁,除了關外,他們從來看重半島地區。還有,革命黨人的幾位首要人物都來自東洋,這個需要留心。”萬玉大公對專注文書的舒莞屏說。他快速瀏覽,發現這是一份軍火器械詳目,上面有產地和制造商名錄、性能與價目之類,是一份純商業文件。要購得這些武器,唯一途徑仍是洋行。以府上大人的規矩及通常做法,直接與洋行往來是最保險的。
“你教出來的五個‘通嘴子’,起碼有兩個派上了用場。 ”大公送來畫外音,打斷他的思緒。德語與英文不同,這在他來說還遠未熟稔,所以這會兒不得不全神貫注。還好,總算勉強通讀下來,該為大公從頭譯講了。大公偶爾用鉛筆記一下,有點兒心不在焉。“以后的戰事越來越依賴器械的精良,而非兵士的強悍了。”她感嘆。舒莞屏只能對大公的斷言贊同一小部分,因為這會兒他想起了訓場一幕:小棉玉為即將奔赴戰場的將士們送行,那番令人垂淚的言說啊,具有催人肝膽的力量。他實在忍不住,說:“ 大公,那一天,您如果在出征的兵士們旁邊,聽一聽他們的呼喊,看一看他們的臉龐,定會欣慰的。他們愛著大公,感念大公,愿為大公決一死戰! ”
四
午夜來臨,毫無困倦。萬玉大公的神色更好了,微笑更多,有時還發出爽朗的笑聲。她端來甜點,還故作神秘地低頭問道:“想開洋葷?”說下去才知道,她這里存有一瓶冷大人送來的威士忌。“原是為慶賀大捷抿一小杯的,而今大捷沒有,飲一點倒好。”她送來鼓勵的一笑。從前在同文館的亨利那里,這位洋教習第一次讓他飲這種酒,知道它勁道之大。大公飲下不多,說:“冷大人要往里加冰的。他有一些洋人習氣,不過倒也有趣。”舒莞屏的思緒并未讓這些插科打諢引開,而是長時間停留在河東,還有北海戛然而止的炮擊。
一杯飲過,舒莞屏發覺已到凌晨。大公未有停息的意思,把另一疊文書推到他的面前。當他低頭翻閱時,大公卻將其移開一點兒,說:“一時也看不完,它們太多了。”話題不知為何轉到了行營,說到了他與憨兒的那次比武:“公子的身手讓我吃驚。不過也讓人放心一些。原來擔心鐘鳴鼎食之家的少年,只怕弱不禁風。我想問問,吳院公是怎么教你的?”舒莞屏臉紅了,囁嚅:“院公一絲不茍,有時甚為嚴厲。嗯,幾句話說不清的。”“不急,我們慢慢說。”
他終于知道,在這樣的夜晚,大公最愿傾聽的不是其他,而是吳院公的事情。她想知道有關他的一切。他從習武說起:“很小的時候院公就教我馬步,因為樁功是一個開始。他說出手迅疾以至力量,都源自這個基礎。”說到院公的馬上功夫,大公聽得入迷。“即便是換了假肢,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是只要上了馬背,人立刻就變了,誰也看不出這是一位獨腿人!”大公聽到這兒站起,踱了幾步,站在漆黑的窗前。她轉過臉:“ 唉,是我的那次莽撞害了他的一生!這讓我終生愧恨。公子,他沒有恨過我嗎?”
“大公!您不要這樣說呀,他心里想得最多的還是您。他在等您。”萬玉大公低下頭,抬起頭似有淚光閃爍:“是嗎?公子肯定嗎?”舒莞屏稍稍語急:“大公連這個也懷疑?”她坐下看著別處,神色似有慌促:“當然不會,我想是的。不過,公子能否代他回答,既如此,他為什么讓我等那么久,空等一場,直到最后?他為什么遲遲不愿離開舒府?他明白我在盼、在等、在喊,卻把我們約定的那個大日子給扔到了一邊?”
舒莞屏吸了一口涼氣。那個答案在心里,在嘴邊,似乎已經說過了多次。可這一刻,面對這雙尖利的眼睛,他突然怔住了。啊,自己真的猶豫起來。是的,一切還要從頭再想,這或許遠沒有那么簡單。想想看,一個人從壯年再到老年,這其間有過無數催促和召喚,更有那幅《女子策馬圖》:那雙眸子一直與之對視。而吳院公,最終還是回避了這目光,沒有啟程。這到底為了什么?為舒府,為復仇,為未曾完結的一切?而今看,這樣的回答好像還不足以服人,更無法揭開全部的謎底。他想不明白,未敢貿然回應,只吐出一句:
“他真的想不到,不知道時間會這樣緊迫。他以為自己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
“哦,那又怎樣? ”
“余下的所有日子,都屬于你們。 ”
靜極。大公在泣哭,但沒有聲音。“都屬于我們!我愿意相信!這是最好的回答了,不管真實如何,都是最好的!”她說。舒莞屏抬起頭:“當然是真實的!”“是啊公子,沒有比你更誠實的孩子了!”大公輕揩臉上的淚痕,聲音變得低緩,就像講述遙遠的往事:
“公子,到你這樣的年紀,也該通曉大事,也就是男女情事了。通常只用一字說它,謂之‘愛’,因為它是言說不盡的。它深不見底。它在世間萬物之上,又會被世間萬物埋葬。許多年來冷大人不間斷地描畫一個圣女,為她發出禮贊。說到底那個圣女的傳奇、她的智勇,也無非來自一個‘愛’字。公子會問,這和男女之愛、世俗之愛能夠混為一談?是的,正是如此。它像呼吸和心跳,當這二者失去時,性命也就終止了,不然就一直存在,沒有什么能夠剝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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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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