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陽的喉嚨里像是養了一窩螞蟻,從起床就開始爬,爬過晨光熹微的街道,爬過電梯里金屬壁上映出的那張蠟黃的臉,最后爬到七樓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終于一齊涌了上來。他推開辦公室門的剎那,那口痰便迫不及待地沖出來,劃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穩穩地落在一只皮鞋上。皮鞋锃亮,黑漆漆地反著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鏡子里映出夏陽瞬間扭曲的臉。
他蹲下去擦,手指頭抖得像風中的枯葉。那鞋的主人紋絲不動,只是低頭看著,看夏陽的袖口蹭過鞋面,留下一道水痕。“局長,真是對不起,”夏陽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細得像根線,“都怪我這張賤嘴……”他聽見自己把“嘴”說成“腳”,又急忙改口,汗珠子順著鬢角滾下來,滴在那只皮鞋上,暈開一小團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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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局長終于動了,皮鞋往后退了半步,慢條斯理地說:“算啦,以后注意點衛生就是了。”那聲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夏陽卻聽出了千鈞的重量,壓得他直不起腰來。他跟著那雙皮鞋往局長辦公室走,皮鞋走一步,他跟一步,皮鞋停下,他也停下,活像鞋底粘上來的一片口香糖。直到馬局長轉過身來,眉頭擰成個疙瘩:“你這個人,怎么一根筋?”
夏陽站在走廊里,看著門在眼前合上。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把他切成一條一條的,明暗分明。他想著“一根筋”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嚼出滿嘴的苦味。下班時他特意去買了塊上好的鹿皮,又遠遠地跟在馬局長后面,想找個沒人的時候再把那只鞋擦一遍。可不知怎的,越是想靠近,越是出岔子——不是撞翻了走廊盡頭的花盆,就是踩住了局長夫人的裙擺。馬局長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紫漲,最后只留給他一個決絕的后腦勺。
入夜,夏陽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紙袋站在局長家樓下。紙袋里是兩條煙、兩瓶酒,還有他攢了三個月的獎金。門開時,馬局長穿著睡衣,頭發亂蓬蓬地豎著,看見是他,眼珠幾乎要迸出來。“你到底要干什么!”那聲音劈頭蓋臉砸下來。夏陽的膝蓋先于意識軟了,撲通跪在玄關的瓷磚上,冰涼順著膝蓋骨往上爬。他張開嘴,道歉的話卻被馬局長一腳踹散了,紙袋翻倒,煙酒滾出來,骨碌碌撞在鞋柜上,發出空洞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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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陽又在局里堵住了馬局長。這一次,他還沒開口,周圍的人先笑了。那笑聲從各個角落里浮起來,泡泡似的圍著他打轉。他看見小李捂著嘴,看見老王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看見新來的實習生瞪大了眼睛,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夏陽忽然覺得自己像臺上唱錯了詞的戲子,鑼鼓點還在敲,他卻忘了下一句該怎么接。
第三天,消息來得毫無預兆。紀委的車停在樓下時,夏陽正對著窗玻璃練習微笑——嘴角要翹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諂媚,又不失誠懇。然后他看見馬局長被兩個人夾在中間走出來,那兩只皮鞋還锃亮著,卻再沒人蹲下去擦了。夏陽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往下拽。他沖下樓,對著那些交頭接耳的同事喊:“局長是冤枉的!你們不知道,他……”話沒說完,就被人群的笑聲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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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夏陽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看夕陽把整面白墻染成橘紅色。他忽然覺得喉嚨里又癢起來,有什么東西要往外涌。他拼命地咽,咽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終于把那口痰又吞了回去。原來痰是可以咽下去的,他想。這個發現讓他愣住了,半晌,兩行淚沿著鼻翼的溝壑緩緩流下來,咸的,和汗一個味道。
第二天,局里再沒人提起馬局長。夏陽的辦公桌上多了一盆綠蘿,葉子油亮亮的,他也不澆水,就那么看著。后來他也不咳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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