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塊不起眼的墓志,只要多看幾眼,就能嗅出權力的味道。短短幾行字,寫不寫“偽梁”兩個字,寫不寫年號,寫不寫官職背后的朝代,往往不是書寫習慣問題,而是政治立場、身份認同,甚至是一條仕途安全線。
在五代那樣一個朝代像走馬燈一樣更替的年代,刀兵之后,緊跟著的往往就是“改寫”。皇帝要改國號,要改年號,更要改別人一生的“出處”。朱溫的后梁,是五代第一個王朝;李存勖的后唐,則要在舊梁的廢墟上立起“正統”的旗號。嘴上說的是天下大義,落到紙面上,就是一條條具體的書寫規矩。
問題在于,這些規矩到了士大夫筆下,卻常常變了味。有的人老老實實照抄,有的人含糊其辭,有的人干脆繞著走。看似只是一塊塊石碑、一篇篇墓志,其實把后梁與后唐爭正統的暗線,暴露得一清二楚。
一、從一塊墓志看出來的“尷尬”
不少后梁舊臣死后,后人請來名士撰寫墓志。按理說,到了后唐莊宗李存勖掌權,朝廷已經明令:凡是提到后梁官職、年號,一律加上“偽”字,或者用“梁賊”“梁僭”等稱呼,以示后梁不算正統,只是一個篡奪者的政權。
可墓志并不是公文,寫的人、看的人,都知道這是給亡者“立傳”。既要顧及新朝的規矩,也要照顧死者的體面,中間的縫隙就很微妙。
盧文度是個典型例子。他曾在后梁做過官,后來在后唐也升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算是跨朝老臣。他死于同光二年,按莊宗的政策,他的墓志必須把他在后梁時的官職寫成“偽某官”,以示與后唐的正統劃清界限。
![]()
偏偏撰寫墓志的人在關鍵地方開始打“太極”。官職照寫,但前面的“偽”字忽隱忽現;本該用后唐年號的地方,有時改用干支紀年;提起后梁經歷時,更多的是用“在某年任某職”,避開國號。看上去遵規守矩,實際上卻盡量不把后梁徹底寫成“偽朝”。
類似的處理,在左庭訓給父親左環寫的墓志里也能看到。他干脆在一些關鍵年份不用“同光幾年的某月某日”,而是寫“某年某月某日”,只用干支,不提年號,讓人一時難以斷定到底是梁還是唐。
若有人追問:“你這是故意不寫偽梁嗎?”恐怕撰寫者也早想好了說辭:“不敢不從朝廷,只是紀年取便。”一進一退之間,既沒有明目張膽地違抗政令,又保住了舊日功名的一點臉面。
墓志是給后人看的。舊臣、家族、同僚都清楚其中門道,朝廷也不是不知道。文字之中,那種不愿自己心里的“正統”被人一筆抹殺的心思,藏得很深,卻并不難讀。
二、朱溫立梁:合法形式與“名分”爭議
要明白后唐為何對“梁”字如此敏感,還得往前看。
907年,朱溫逼迫唐哀帝禪位,自立為帝,國號為梁。他出身藩鎮,本來以唐臣自居,但到了唐末,中央權威衰敗,節度使幾乎各自為政。朱溫手握重兵,又占據中原要地,以“受禪”方式取代唐室,看上去沿用了中國傳統里“禪讓”的合法形式。
![]()
形式有了,名分就不一定被認可。在不少人眼里,朱溫做的事更像是王莽效仿“受禪”卻實為篡漢,只是披了一層合法外衣。于是,后梁一建立,關于它算不算“正統”的爭議就沒停過。
這種爭議,與當時普遍認可的“五行德數”理論綁在一起。簡單說,每個朝代在觀念上都要找個“德”來證明自己得天命,比如漢以火德自居,唐以火德延續,到了朱溫這里,他改國號為梁時,選擇的是土德。土克水、土生金,怎么解釋、怎么套用,就成了政治文章。
后梁想立足中原,就必須把自己包裝成順天應人,而非簡單篡位。于是,朱溫建梁后,不斷通過冊命、封號、禮制,來營造一個“新朝順承舊朝”的形象。問題是,他的崛起路徑,與傳統所謂“受命于天”的理想差距太大,讓不少士大夫內心難以真正認同。
換句話說,后梁的合法性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爭議”的。后來的后唐、后晉等政權,在和梁的關系上,自然就要借題發揮,誰掌握話語權,誰就可以在名分上占據上風。
三、李存勖的“文字政令”:用筆削梁
等到李存勖憑借軍事勝利滅掉后梁,問題就更直接了:自己是接續唐祚,還是另起爐灶?是把梁當成一個短暫插曲,還是承認它曾經是正統?
莊宗的選擇非常明確。他要“中興唐祚”,而不是承認梁為合法前朝。因此,在軍事勝利后,緊跟著的一系列舉措,就瞄準了“名分”。
他命人毀掉后梁宗廟的神主,把朱溫及其后代皇帝的神位降格為庶人之祀。在禮制層面,梁皇帝不再享受一國之宗廟待遇,這等于從祭祀體系中把梁這朝“抽掉”。原本以梁為名的官署、州縣、寺觀,也在政令下恢復舊名,凡是與梁有關的稱號,盡量被清洗。
![]()
更關鍵的是那條針對官員書寫的“規矩”。凡是曾在后梁任過官的,在請求任免、遞交自敘時,必須注明是“偽梁某官”,不得簡單寫“梁某官”;在史志、墓志中,提到梁的年號、官職,也要以“偽”“僭”“賊”之類的字眼標注。這樣一來,后梁在紙面上,就從一個朝代變成了一個“僭國”。
可以想象這樣一幕。某位舊臣在殿中奏對,莊宗問:
“卿昔在梁為官,可有慚乎?”
舊臣答:“臣本唐臣,為梁所迫,寄身偽職,今得歸本朝,實為幸事。”
這一套話術,與書面上“偽梁”的統一,是相互支撐的。莊宗需要的是這樣的敘事:梁為偽朝,唐為正統;后唐滅梁,是替唐雪恥,是撥亂反正。
從政治角度看,這套“文字政令”并不復雜,甚至可以說是常見手法。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類似的指定稱謂就時有發生。不同的是,五代短促、動蕩,舊臣往往多朝輾轉,單憑一紙政令,要他們在自己履歷上加“偽”字,涉及的不僅是字面,更是現實里的功名與尊嚴。
四、士大夫的“盤算”:既不得罪朝廷,也不丟舊功
![]()
后梁滅亡后,原先梁廷中的不少官員進入后唐體系,有的繼續為新朝出力,有的退居鄉里。無論活著的官員,還是已經去世的舊臣,其一生履歷都不得不面對:曾在后梁任職這件事,要不要直說,要不要貶低?
有意思的是,在同光年間的一些墓志和碑文里,可以看到幾種不同的“寫法”。
一種是順從型。比如有的由朝廷指派撰寫、或由高層親自審定的墓志,嚴格按照莊宗的要求,凡提梁必加“偽”,凡記官必標“偽職”,還會在文中加上一些評語,強調梁是“僭國”,亡之有應。這種文本,多出現在政治敏感人物身上,或者由后唐顯要主管,嚴謹程度較高。
另一種是模糊型。前面提到的左庭訓,他用干支紀年,是個典型策略。比如某一段經歷,如果直寫“開平某年任某職”,就會明確指向梁的年號,容易被后世視為承認梁朝。這時改用“某年某月”,就讓讀者只看見時間,不見政權名稱,既躲過了明確標注“偽梁”,又不至于在文字上和朝廷對著干。
還有一種,可以說是折中型。個別撰寫者在某些段落里寫“偽梁”,在另一些地方卻仍沿用“梁”或干脆只寫官名不寫朝名。讀起來有點“不統一”,但從現實心理來看,很容易理解:既表現出遵守朝廷制度的一面,又在可能的地方保留舊日稱謂,為亡者和其家族保留一點“面子”。
李仁釗、張繼業等人的墓志里,類似的小心思不難發現。有時是輕描淡寫一筆“前在梁中為某官”,后文緊接著寫他如何“棄梁歸唐”,突出其“知所歸”。有時則把在梁的任官放在長段敘述中,卻盡量避免用貶稱,與莊宗要求的那種“偽梁”口徑有差距。
從仕途角度看,這些人有自己的盤算。五代時期,很多人一生要見幾次“國祚更易”,在這樣的環境下,誰都不愿自己的舊功名在新朝眼里一文不值。把梁一筆寫死,對他們來說,不只是在罵一個政權,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削自己的“功”。于是,墓志與碑文就成了他們折衷的場域。
![]()
有一段民間流傳的對話,大致可以勾勒這種心態:
家族長輩問:“你給你祖父寫志,梁官職之上,要不要加偽字?”
年輕人答:“朝廷有令,不敢不從。但也不能把老人一生辛苦說成一場笑話。”
長輩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那就寫得模糊些吧,讓聰明人自己看。”
這種“寫得模糊些”,在當時廣泛存在,既是自保,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被動抵抗”。
五、明宗時期:權力更迭,規矩松了
莊宗在興教門變亂中遇弒,時間是926年。隨后的政局變動很快,李嗣源登基,是為后唐明宗。新皇帝面對的,是一個政治派系復雜、軍頭與宦官交織的政權。對他來說,如何穩住局勢,往往比繼續在文字上窮追“偽梁”更重要。
也正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原本莊宗時代較嚴的書寫規范開始出現松動。
![]()
天成三年,也就是928年前后,朝廷在編撰一些重要人物的神道碑時,仍舊要求撰寫者遵從舊例,對梁稱“偽”。霍彥威的神道碑,就是由李琪起草,內容里涉及他在梁與唐之間多次易朝的復雜經歷。
李琪是個有文化底子的官員,出身士族,又歷任要職。他在初稿中,對梁的稱呼不甚苛刻,有的地方只寫“梁”,不加“偽”字,有的地方用“僭位”之類較為含蓄的詞,而不是一味用“偽梁”壓死。結果,這篇碑文呈上去后,被挑出了毛病,明宗下令改寫,要求按照已有制度重新潤色。
從這一事件能看出兩件事。一是莊宗時期的規矩在明宗初年仍然具備一定效力,至少在正式場合,朝廷還要維持統一口徑。二是撰寫者心中,對梁與唐的關系,并非完全接受莊宗那套“梁盡偽、唐獨正”的說法,語言上多少留有余地。
時間到了長興四年,也就是933年,張繼達的墓志尤為引人注意。撰寫者在其中談到五行德數時,稱梁為“金德”,而指出梁之所以被取代,是因為“值土德中微”。言下之意,是梁本身有德,只是氣數中衰,才被土德(指后唐)所替。
這種寫法,與莊宗時代那種把梁完全當成篡偽之朝的論調不同,它至少承認梁曾經作為一個“有德”的政權存在過,用的是五行變化的邏輯解釋朝代更替,而不是簡單道德批判。這樣的文字既符合傳統五行政治話語,又在實際效果上為梁“留了一線”,不再是徹底否定。
值得一提的是,這類文字出現在明宗時期,絕非偶然。明宗出身沙陀軍人,掌權過程本身就帶有強烈的軍功和現實因素,所謂“中興唐祚”的文化包裝在他那里并不如在莊宗時代那樣重要。對他來說,如何安撫舊臣、平衡各派勢力,可能遠比在紙面上繼續壓梁更為緊要。
制度的松動,正是在這種政治取舍中悄然發生。原本統統要標為“偽梁”的規矩,現在在某些墓志、碑文中被淡化,舊臣在敘述個人生平時,有了更多模糊空間。不再事事強調“偽”,越來越多的地方,只用紀年、職名,不再特意加以“正統標簽”。
![]()
六、五行、天命與“正統”的文化工具
不可否認,五代的正統之爭,背后離不開五行德數這一套傳統理論。朱溫立梁時選擇土德,后梁官僚體系中有人試圖從經典里找依據,為梁的出現尋找一條“天命轉移”的說辭。到了后唐,李存勖則更愿意把自己包裝成延續唐火德、以土德克梁的捍衛者。
從這一點看,張繼達墓志中那句“梁為金德,值土德中微”并非憑空而來,而是借用了長久以來的政治話語。他不直接說梁為“偽”,而是在五行順序里為梁留了一個位置。這種寫法對當時文化水平稍高的讀者來說,是非常清楚的暗示:梁不是完全不該存在的僭偽,而是某一階段“金德當行”的體現。
在更早的歷代王朝里,類似的說法屢見不鮮。新朝、東晉、北魏等政權,都曾通過改德、改號來證明自己受到天命。五代諸政權延續了這樣的傳統,但因為政權更替頻率極高,理論上更需要一個“規則”來解釋頻繁改朝換代而不至于自我否定。
后唐官方堅持把梁定為“偽”,某種意義上是在精簡這一套復雜的五行敘事:與其承認梁為一次合法天命輪轉,不如干脆把梁視作插曲,從而維持唐祚的連續性。但對許多在梁朝為官多年、或者出自與梁關系密切地區的士大夫來說,這樣的簡化并不好接受。
墓志與碑文里那一點點微妙的“認可”,其實折射出一個事實:五行、天命這些說法,本身就是政治工具,誰掌權,誰用起來方便。可在士大夫的世界里,記憶和情感并不是掌權者一句話就能完全抹掉的。
當張繼達墓志這樣的文本把梁放回到五行序列中的某個位置時,就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梁作為一個“朝”的地位。雖然沒有公開反駁朝廷對梁的官方定性,卻以另一種方式,向讀者傳達一個更復雜的現實:歷史上的梁,不止“偽”一個標簽。
七、正統爭奪背后的“功名賬”
![]()
表面看,后唐與后梁的正統之爭,是政權之間的對抗,是莊宗、明宗等皇帝在文化與禮制層面的布局。但一旦把目光放到具體人物、具體墓志,就會發現故事的重心在悄悄變化。
對像盧文度、左庭訓、李仁釗這類舊臣來說,梁與唐不僅是兩個朝代,更是自己一生事業的兩截。把梁寫成徹底的“偽朝”,就等于否定曾經幾十年的為官經歷,只留下一個尷尬的結論——那段時間在“偽職”上耗費的精力、立下的功勛,都只能算個不光彩的插曲。
因此,他們在文字上做的小動作,并不只是出于所謂“戀舊”或“懷念前朝”,更多是一種功名賬的計算。一生苦勞,總希望在后人眼里還有價值;而價值的前提,是那段歷史不被完全視為“非法”。
后唐朝廷在推行“偽梁”書寫規范時,著眼點是政權合法性,希望通過統一話語,鞏固后唐在名分上的優勢。但在執行過程中不得不面對一群有著復雜經歷的官僚,他們手上的筆,既受命于新朝,又背負著對舊日經歷的責任。這種雙重身份,使得書寫規范很難不被打折扣。
可以這樣理解:朝廷下的是一紙硬命令,士大夫手里拿的是一支軟筆。硬命令想把梁從歷史中擠出去,軟筆卻在碑文、墓志中為梁留下一點位置,哪怕只是一個不加“偽”的“梁”字,一句有余地的五行說法。
在五代這樣一個多中心、多政權并存的時代,正統、偽統的界線本來就不如漢唐那樣清晰。所謂“正統”,更多是后來的史書以及當時掌權者的選擇。在這種背景下,后唐要所有人一齊把后梁寫成“偽梁”,其實是在要求士大夫們配合完成一個統一敘事。而這些人,在表面配合的同時,也用各種書寫小技巧,保留了歷史的復雜性。
從這一層意義上說,后梁與后唐的爭正統,并沒有像莊宗最初設想的那樣,通過毀宗廟、改稱謂、訂規矩就徹底解決。墓志與碑文中那些“打太極”的表達,已經悄悄說明了一件事:在多重政權交替的年代,正統不只是皇帝能說了算的事,士大夫的筆,也在參與一場悄無聲息的博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