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西蘭Willowbank野生動物保護區(qū)，有只名叫Bruce的鸚鵡，它缺了半邊上喙。走到它生活的鳥舍前，幾乎每個人都會脫口而出：“看那只可憐的鳥。”但這個第一印象錯得離譜。Bruce不是需要同情的殘疾鳥，它是整個鳥群的“一把手”。

這讓動物行為研究者重新審視一個老問題：在動物社會里，身體缺陷到底意味著什么。由坎特伯雷大學(xué)行為生態(tài)學(xué)家Alex Grabham帶領(lǐng)的團隊，把對Bruce的觀察結(jié)果發(fā)表在了《Current Biology》上。答案很直接：身體上的不利條件，不一定就拖累一只動物。有時候，對的策略加上一點創(chuàng)造性，足以改變一切。

Willowbank的啄羊鸚鵡生活在一座有樹、有溪流的大鳥舍里。路過的游客常常根本注意不到在樹葉間打盹的鸚鵡，可一旦發(fā)現(xiàn)Bruce，那句“看那只可憐的鳥”幾乎沒有例外。Grabham說，這種同情用錯了地方。

他的團隊花了四周時間，記錄了Bruce所在群體中九只雄性鸚鵡之間的沖突。啄羊鸚鵡跟別的鸚鵡一樣，有嚴(yán)格的等級制度，它們靠打斗、尖叫和豎起羽毛來爭奪頂層位置。這四周里，研究人員共記錄162次雄性間的肢體沖突，Bruce打了36場，全勝。毫無疑問，他就是鳥群中地位最高的那只。

這本身已經(jīng)很特別，但更特別的是，Bruce是研究人員記錄到的第一只，在不靠健全同伴幫助的情況下，憑自己拿下群體最高地位的殘疾動物。

可以對比一個案例：坦桑尼亞貢貝國家公園的雄性黑猩猩Faben，曾是群體中的“alpha”首領(lǐng)。小兒麻痹癥導(dǎo)致一條手臂癱瘓后，它失去了最高地位。它的兄弟接替成為alpha，同時成了Faben的盟友。靠著兄弟支持和一套用沖撞驅(qū)趕對手的技術(shù)，F(xiàn)aben后來重新爬回群體的第二號位置。在這個故事里，盟友幫助和自身策略調(diào)整缺一不可。Bruce則不同，它沒有這樣一個幫手。

那么，Bruce怎么贏的？研究人員發(fā)現(xiàn)，它開發(fā)了一套其他鸚鵡不用的格斗技巧。一般啄羊鸚鵡在沖突中幾乎全靠腳踢，Bruce也踢，但它在踢之外，還會用一種獨特的“戳刺”動作：用暴露在外的下喙去捅對手。

研究團隊額外記錄了109次Bruce與其他鳥的對抗。在這些對抗中，Bruce用腳踢的頻率略高于戳刺，但效果相差很遠(yuǎn)。它戳刺時，有73%的概率成功趕走對手；用踢的時候，成功率只有48%。換句話說，Bruce靠“發(fā)明”新招數(shù)，大幅度提高了打架的勝率。

坐穩(wěn)頭把交椅后，Bruce的待遇大不相同。其他雄性鸚鵡會主動給它理羽，幫它清理自己夠不到的那部分喙。這在啄羊鸚鵡中很不尋常——通常它們只給配偶梳理羽毛。

研究人員還發(fā)現(xiàn)，地位越低的雄鳥，越傾向于給Bruce打理羽毛。這種行為模式，與黑猩猩群體中按社會等級梳理毛發(fā)的方式非常相似。

不光清潔有人幫忙，在吃飯這件事上，Bruce也有絕對優(yōu)先權(quán)。鳥群的食物主要分布在四個中央取食器中。在那四周里，Bruce總是第一個走到取食器前開吃的鳥。

對Bruce的整個觀察，指向一個更寬泛的討論。過去人們看到動物身上的殘疾或缺陷，很容易下意識地認(rèn)為，這個個體會在群體中處于弱勢，需要被照顧，或者被排擠。

Bruce提供了一個相反的樣本。它沒有盟友，身體不全，照樣成為群體首領(lǐng)。它能做到這一點，主要靠兩樣?xùn)|西：一是找到了適合自身條件的爭斗技術(shù)，用下喙戳刺替代了部分撕咬功能；二是在反復(fù)沖突中證明這套技術(shù)比傳統(tǒng)踢打更有用。一個是創(chuàng)新，一個是驗證，共同推著Bruce在社會階梯上不斷上升。

這項研究并沒有說殘疾在動物界就不是劣勢。它更準(zhǔn)確地傳達的是：討論動物在群體中的位置時，不能只看它缺了什么，還得看它做了什么。Bruce并不是靠其他鳥的“包容”或“照顧”獲得地位的，它是一場一場打上去的。這種靠行為和策略彌補身體缺陷的現(xiàn)象，讓研究人員對動物社會的運行機制產(chǎn)生了新疑問：我們或許低估了動物個體通過改變行為來繞過生理限制的能力。適應(yīng)性差異可能比原先以為的大得多。

目前，Bruce的案例仍是孤例。研究人員還沒在其他啄羊鸚鵡群體或別的物種里，發(fā)現(xiàn)第二個完全靠自身力量取得最高地位的殘疾個體。Grabham團隊在論文中措辭謹(jǐn)慎，使用的是“觀察到了這一現(xiàn)象”“提出了需要進一步研究的問題”這類表述。他們清楚，一個案例還不足以改寫理論，但Bruce無疑提供了一個值得認(rèn)真對待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