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兩把胡桃夾子
我在軍工路長大,小時候常常走在窄窄的田埂上,鼻中裝滿野花香。及至長大,我依然喜歡走路,城市的弄堂就是我的田埂,下班時穿弄而過,鼻中裝滿的是煎帶魚、糖醋小排、蛋炒飯的香味,還有四季的花香。上海的弄堂,但凡前面有個小院子,舊時的主人必要栽上幾株樹,那些樹喜歡從院墻上探出幾枝到弄堂的小路上。冬天有蠟梅,春天有薔薇,夏天有梔子花,秋天有桂花。我總是循著花香站在人家門口,貪婪地嗅著季節(jié)的芬芳。
我的首選出行方式是走路,也就是現(xiàn)代人所說的City Walk。路邊不只有城市的風(fēng)景和氣味,還能讓人欣賞到一幅幅鮮活的浮世繪,體驗到各種人情世故。我有時不免會憐憫那些坐在自駕車?yán)锏娜藗儯麄儽绘i在那個小小的空間里,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聞不到,錯過多少人間的情趣呀。
![]()
弄堂里的蠟梅
淮海中路上以前有一個頗有名氣的白蘭花奶奶,她總是帶著一只小板凳、一部小推車坐在花壇邊上。姑娘們走過她的身邊總會買上一掛兩朵的白蘭花。那天,我路過她的攤頭時,只聽見她似乎在用微信語音在向誰發(fā)調(diào)頭:“某某,這只股票今朝收盤八角三,儂覅緊張,明朝再看看。”一派大將風(fēng)度,指揮若定。一直聽說這個網(wǎng)紅王阿婆很會炒股票,但親眼所見還是被她的自信和氣場所折服。再往前走。穿進(jìn)一條弄堂,幾個穿著汗衫短褲坐在外面吃夜飯的爺叔在講,特朗普已經(jīng)換了好幾個國務(wù)卿了。再到下一個轉(zhuǎn)彎角子,三個老太太在嘎訕胡,一個說,有個學(xué)生仔跑步,結(jié)果“足”死了。我放慢腳步,才了解她們在討論上海閑話中的“猝”到底應(yīng)該怎么讀,是“足”還是“促”。這一路上的風(fēng)情,真的很上海。只是這幾年,已不見賣白蘭花的王阿婆了,走過那個花壇,總會想起她來。
有一次走在一條超寬的大馬路旁,看見一個大叔站在馬路中央。那里是快車道,很危險,我就停下來觀察了。原來是大叔在護(hù)著鴨媽媽帶著四只小鴨子過馬路。我也不知道如何幫忙,就幫著在路邊攔車,用手勢讓后面的車減速繞行,請他們給鴨子讓一條路。有的車看到我揮手就減速了,有一輛車很野蠻地不減速開過去,幸好沒軋到鴨子。一輛出租車的司機(jī)看見我揮手,不僅停下車,還一起幫著護(hù)鴨子過馬路。小鴨子走到隔離帶這兒上不去,他倆把小鴨子一只只抱上去。看見兩個大男人小心翼翼地護(hù)送著這些小生命,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了。
![]()
護(hù)送鴨子的大叔
有一年冬天,每天走過一個街角都看到一個老太太擺地攤賣些日用雜貨。見她在冷風(fēng)中挺艱辛的,我覺得應(yīng)該買點什么盡點心意。看了她的那些小商品,我想就買把胡桃夾子吧,幫幫人家。老太太說原本賣8元的,給我便宜些,5元一把。掃碼付款時,我還是按原價8元付費(fèi)。老太太一個勁兒地道謝。我說你這么冷的天擺攤不容易,然后我們友好分別。走了一段路,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在喊,只見老太太追上來了。她手里又拿著一把沒有包裝的胡桃夾子,一定要送給我們。我先是推卻,但老太太那架勢,不收下感覺她會很難過,反倒辜負(fù)了她。我只好收下。真是一個有尊嚴(yán)的老人。
常常在想,如果不是一直堅持走路,我的生活面該會有多狹窄,我的生活體驗該會多么單調(diào)。生活是多面的,路上的風(fēng)景也是。
原標(biāo)題:《夜讀 許云倩:兩把胡桃夾子》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