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炳勛站在第四十軍軍部的院子里,腿腳不利索,手里捏著一份兵器清冊。步槍八千余支,手槍九百余支,迫擊炮六十門,重機槍六十挺,輕機槍六百挺。
這不像雜牌軍。
可它偏偏就是雜牌軍。第四十軍名義上是一個軍,實底子就一個第三十九師,兩個步兵旅,一個補充團,再加炮兵、工兵、輜重、通信各一營,騎兵大隊和軍部直屬隊湊在一起,才有一萬三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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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從哪來?第一筆,不是天上掉的,是舊西北軍的家底。
中原大戰(zhàn)后,馮玉祥敗了,龐炳勛這支人馬沒有立刻散架。隊伍縮過,番號換過,可槍沒有輕易交出去。舊軍隊里,兵可以缺額,槍不能丟。
一九三一年,張學(xué)良方面收編龐部,先改成陸軍步兵第一師,隨后改為國民革命軍第三十九師,又掛上第四十軍番號。軍旗換了,老兵肩上的槍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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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武器時,庫房門一開,木箱里是舊式步槍、駁殼槍、機關(guān)槍零件,油布一層層裹著。槍膛未必新,賬卻記得清。
第二筆,是整編里的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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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前后,第三十九師已經(jīng)進入調(diào)整序列。那時賬面上有官佐六百余人、士兵九千余人,馬步槍六千多支,短槍九百多支,炮七十多門,機槍七十挺。
七十挺到六百六十挺,中間差著一大截。龐炳勛盯的,就是這一截。
抗戰(zhàn)打起來后,華北一路敗退,各部倉促轉(zhuǎn)移,彈藥庫、兵站、運輸隊全亂。第四十軍不算嫡系,可它要上陣,戰(zhàn)區(qū)也不能讓它空手去臨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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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需官把箱子抬進院里,箱蓋撬開,里面有捷克式輕機槍,有馬克沁重機槍,也有舊槍修出的機件。不是一水新貨,卻都能響。
這就是答案的一半:老底子沒散,整編時補過,開戰(zhàn)后又補了一批。
另一半更冷:龐炳勛這支部隊,人未必足,槍卻盡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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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牌軍最怕被裁。一個團少了人,還能說傷病、掉隊、補充未到;一批槍沒了,就真露了底。龐部多年在夾縫里過日子,最懂這個道理。
所以清冊上,一挺機槍有一挺機槍的位置。槍架、槍管、彈箱、油壺,分開放,分開記。人換了一茬,槍還在木架上。
臨沂城下,這些雜七雜八的家伙派上了用場。日軍第五師團坂本支隊壓過來,龐炳勛的第四十軍先頂上去,張自忠第五十九軍隨后趕到,兩支舊有嫌隙的西北軍在沂河邊合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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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槍架在土壘后,副射手抱著彈箱趴在泥里。槍一響,彈殼跳出來,落在布袋邊,熱氣冒著白煙。
六百六十挺機槍,不等于六百六十挺同時開火。彈藥、槍況、陣地、射手,都限制它。可對一支一萬三千人的雜牌軍來說,這已經(jīng)夠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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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沂守住了。日軍南下受挫,臺兒莊方向的壓力被撕開一道口子。龐炳勛也在這場仗里,留下他軍人生涯最硬的一頁。
可這頁后面,是另一筆賬。
一九四三年四月,龐炳勛、孫殿英部在華北局勢里倒向日偽。昔日臨沂城頭的槍,后來有一部分又指向敵后根據(j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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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六百六十挺機槍背后的刺。
不是中央嫡系一次賞下來的闊氣,也不是神兵天降。它是舊軍閥的家底、整編時的補給、戰(zhàn)時倉促調(diào)撥、長期摳出來的庫存,堆在臨沂軍部那張清冊上,最后寫成一個冷冰冰的數(shù):一萬三千人,六百六十挺機槍。
院子里,軍需兵把最后一個彈箱合上,鐵扣“咔噠”一聲落下。槍還在,人已經(jīng)走進亂世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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