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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魏宮驚變
第一回
月冷宮闈驚秘事 血書塞腹動邊塵
01
拓跋氏起于塞北草原,鐵騎縱橫,南破群燕,西吞赫連,數代征伐,終坐擁黃河以北萬里河山,雄踞北方。
平城,本是大魏最合宜的帝都,北扼陰山,南屏雁門,進可策馬馳騁草原,退可倚仗部族根基。
及至孝文皇帝拓跋宏當朝,大魏已坐擁中原腹地,若依舊困守北疆舊都,朝堂便遠離漢地士族,深陷鮮卑舊部圈層。
能北望草原,卻難以鎮撫河北、山東、關中諸州郡。
是以孝文帝決意南遷,他遷的不止一座都城,他要帶著拓跋氏,褪去草原大汗的身份,坐穩中原天子的帝位。
易鮮卑舊俗,行漢家衣冠,興禮樂、崇經學。
太和二十年,更是下詔改姓為元氏。
元字取元始正本之意,欲將這支陰山南下的鮮卑帝族,穩穩嵌入中原禮法道統。
孝文帝的改制,幾乎功成圓滿,新都洛陽繁華十倍于舊日平城。
可洛陽越是奢靡繁華,北方六鎮便越是荒蕪蕭瑟。
02
六鎮,即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6座北疆軍鎮。
六鎮沿陰山草原邊沿一字排開,如六枚鐵釘,牢牢釘死大魏北疆門戶。
它們本是大魏立國的根基命脈,
自遷都之后,洛陽朝堂重門閥、尚清談,日漸輕視邊鎮武夫。
更有天災連年肆虐北疆。
軍糧層層克扣,邊堡殘破不修,鎮民流離失所。
有人闔家凍斃官道,有人饑極刨食草根尸骨。
一封封告急文書送入洛陽朝堂,終究只換來公卿士族幾句輕描淡寫的議論。
積怨日久,終燃燎原之火。
正光四年,沃野鎮人破六韓拔陵揭竿而起,不出半載,六鎮烽煙連成一片,懷朔、武川、柔玄各鎮相繼響應,北疆州郡十室九空,流民遍野,大魏北疆,已然從根基處爛了。
洛陽朝野這才幡然醒悟,但此時朝廷孱弱,已無力獨自平亂,只能轉而倚重地方邊豪勢力。
就在這時,秀容川契胡豪強爾朱榮趁勢走到臺前。
03
爾朱榮出身部族酋豪,世代盤踞并州秀容,牧馬養士,部曲精銳,本就是北魏朝廷刻意籠絡、用來鎮撫北疆的倚重力量。
六鎮亂起,他借著朝廷招撫之名,收攏潰兵、流民與鎮將,借機擴充鐵騎,坐大一方。
朝廷明知他勢力漸強,尾大不掉,卻苦于內亂四起,只能一邊提防,一邊不得不倚重他戡亂平叛。
爾朱榮也深諳朝堂心思,表面奉詔,實則割據并州,自置官吏,私養強兵,聽調不聽宣,成了北魏朝廷既不敢得罪、又無法掌控的一頭關外猛虎。
亂世虎狼并起,河北葛榮聚眾數十萬,割據一方,自稱天子;
可偏偏國難當頭,宮城之內還藏著另一樁足以動搖朝局的權爭。
其時,胡太后胡承華臨朝稱制,威福自專。
外朝黜陟封拜,皆決于其手;內廷嬖幸近臣,穢聞傳遍朝野。
孝明帝元詡年歲漸長,早已心懷親政收權之志;胡太后貪戀權柄,緊抓朝綱不肯松手。
母子二人面上虛飾慈孝名分,背地里猜忌漸深,早已勢同水火。
04
北疆六鎮烽煙戰火綿延千里,蒼生流離、生靈涂炭。
可高墻隔絕內外,洛陽深宮之中,依舊沉溺于權位紛爭,對天下瘡痍漠然置之。
那夜,太后寢宮之外,晚風掠過高檐,燈影搖紅搖曳,映得檐下兩列禁軍甲刃森寒,凜然肅立。
忽聽腳步聲急,一群內侍擁著一人直闖而來。
當先那少年穿玄色常服,眉宇間尚帶稚氣,臉色卻白得像紙,正是北魏天子元詡。
他身后跟著谷會、邵達等心腹,個個神色緊張。
方到院門,守衛已齊聲斷喝:“站住!”
元詡胸口如壓巨石,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大膽!連朕也敢攔?”
那軍頭上前一步,叉手作禮,口氣卻冷得很:“太后寢宮,非奉詔不得擅入。太后臨朝,雖陛下駕臨,也須通稟。”
谷會、邵達刷地拔刀,擋在皇帝身前。
谷會厲聲道:“陛下面前,爾等還不放下兵刃?當真活得不耐煩了么?”
軍頭只是低頭,卻并不退后半步。
元詡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忽然雙膝一彎,竟在院中跪了下來。
眾人無不大驚。
谷會、邵達、眾內侍、兩旁禁軍,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元詡抬頭望著寢宮重門,聲音發顫,卻極響亮:“兒臣叩見母后!”
05
內殿沉寂良久。
胡太后慵懶的聲音才遙遙傳出:“母后今日身子不適,陛下回去吧。”
元詡道:“母后若有不適,兒臣自當親侍湯藥,豈有回去之理?”
這話出口之后,殿內竟一時再無聲息。
胡太后斜倚繡榻,以手支頤,年約三十余歲,肌膚雪白,眉眼間自有一股妖冶艷色,縱在燈下倦懶側臥,也仍有攝人心魄之態。
她薄衫未整,帳中春意未消。
床前一個身材英挺的男子劍眉朗目,氣宇不凡,正手忙腳亂地束袍穿靴。
胡太后眼波一轉,似笑非笑,低聲道:“楊白花,平日里你在疆場之上,刀槍叢中來去,萬人軍里都不曾皺眉。怎么今日聽得殿外小兒叫一聲‘母后’,便慌成這樣?”
楊白花額上已見了汗,低聲道:“末將不是怕死,只怕…只怕與太后之事給陛下撞破。君前失儀,末將擔待不起。”
胡太后輕輕一笑,笑中帶著幾分輕蔑:“你怕什么?我能立他,自然也能廢他。”
楊白花心中愈發惶懼:“末將只是不愿太后與陛下母子之間,更添難堪。”
胡太后冷笑:“難堪?當年他疑我與清河王私通,借元叉、劉騰之手將人逼死,把本宮幽禁四年。那時他可曾念過半分母子之情?”
外頭,元詡又喚了一聲“母后”,聲音中已帶哭意。
楊白花心神大亂:“末將從后門走。末將明夜再來領罪。”
“你明夜一定來...”
楊白花含糊應了一聲,掀簾從殿后疾步而去。
06
楊白花前腳剛走,元詡后腳便已騰地站起,推開攔阻,大步向前沖去。
禁軍惶然,不敢真傷天子,只能半推半攔。
元詡厲聲喝道:“朕偏不信,你們敢弒君!朕見母后,與你們何干?母后!母后!”
殿中終于傳來聲音:“讓他進來。”
元詡入內殿時,只見紗帳輕垂,香氣濃郁,燈芯噼啪作響。
他眼光如電,先往屏風后一掃,又向帷幕、床榻、窗欞之間急急望去,神色間又羞又怒,又疑又恨。
胡太后已自榻上坐起,冷冷看著他,道:“陛下,你在找什么?”
元詡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口。
“怎么?你是來找男人的?”
“兒臣不敢。”
胡太后霍然起身,怒意勃發:“不敢?還有你不敢的事?寢宮就這么大!來,搜!床上有沒有?床下有沒有?柜中有沒有?窗外有沒有?”
“兒臣……不敢。”
胡太后指著殿門,喝道:“滾出去!”
07
楊白花一口氣奔出數重門巷,一邊疾走,一邊取出短弩,裝上箭矢。
他本是宿將,雖慌不亂,步法仍極穩健,眼見巷口在望,忽然暗處轉出一人,雙手交叉抱刀,擋住去路。
楊白花喝道:“閃開!”抬手便是兩箭。
但見那人不閃不避,只將頭頸微微一偏,左邊一偏,右邊一偏,兩支弩箭竟擦著鬢邊飛過。
楊白花心頭一凜,知道遇上勁敵,猛然一縱,雙足踏墻,借力連竄,欲從高墻翻出。
豈知那人后發先至,身形平地拔起,已搶到他頭頂上方,一掌凌空拍下,喝道:“下去!”
兩人拳腳相交數合,楊白花更覺對方招式剛中帶巧,隱隱含著邊地豪雄的悍厲氣。
楊白花喝道:“你是賀拔三兄弟中哪一個?”
那人一掌封住他來招,朗聲道:“賀拔岳。”
楊白花心中叫苦,賀拔氏兄弟素負勇名,他原已難敵,更不知身后那人是誰。
身后那人忽然欺近,一掌印在他背心。
楊白花喉頭一甜,踉蹌撲前,腳下又被賀拔岳一掃,撲通栽倒在地。
賀拔岳冷笑道:“都說楊將軍武藝高強,今日看來,除了幾手箭法,卻也平平。”
“兩位將軍,放我一條生路...”
賀拔岳道:“也不是不可。你只消指天發誓,從此不再與太后私通,一心效忠天子,我便做主饒你一遭。”
“好,好,我發誓~”
“誓”字尚未出口,他忽然脖頸一甩,一枚袖箭自領邊激射而出,直取賀拔岳咽喉。
這一著委實陰狠,誰知賀拔岳早有防備,長刀一翻,“叮”的一聲,袖箭被磕飛。
踩著他的那人卻俯下身來,捏開他牙關,丟入兩粒丸藥。
楊白花駭然失色:“這……這是什么?”
那人淡淡道:“毒藥。”
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深峻,雙目炯炯,正是高歡。
08
高歡收回手,緩緩道:“對付你這種穢亂宮闈之徒,最合適不過。三日之內,你若還留京師,或日后再敢與太后勾連,我叫你肚爛腸穿。”
楊白花冷汗直流,顫聲道:“高都督,末將知錯,再也不敢了。求賜解藥。”
高歡道:“你父子原也為國立過功,天子不愿立時殺你。你若識趣,今夜便回家收拾行裝,滾出洛陽,回江淮前線去。日后解藥,自有人送到。”
楊白花連連點頭,忙不迭稱是。
高歡刀鋒一轉,已架上他頸側:“且慢。你既求活,先拿一點真東西出來。太后這些時日與你纏得緊,她可曾說過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楊白花哪里還敢隱瞞,忙道:“太后…太后曾有意廢黜陛下,另立幼主。”
高歡撕下一幅衣襟,丟在楊白花面前:“寫下來。”
楊白花不敢違逆。
待血字寫成,高歡收起衣襟,冷冷道:“滾罷。”
賀拔岳望著楊白花背影,道:“留著他,終是禍根。”
“殺了他,只會逼得太后立時發狂。楊白花活著,反可攪亂太后心神。何況他這一紙血字,正好做一柄刀。”
09
當夜書房之中,元詡已卸去方才的怒色,只余滿臉疲憊與屈辱。
高歡、賀拔岳換了夜行衣,立于階下。
元詡望見那塊染血衣襟,雙手都微微發抖,他年紀雖輕,卻并非不懂事,只是身在宮城羅網之中,處處掣肘,縱有帝王之名,實無帝王之權。
今夜硬闖母后寢宮,已是他平生少有的孤注一擲,到頭來卻仍被一聲“滾出去”喝退,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
抬頭道:“二位愛卿辛苦了。既拿住了楊白花,為何不殺了他,替朕出這一口惡氣?”
賀拔岳道:“臣原也主張——”
高歡已接過話頭:“殺之無益。楊白花與太后糾葛太深,若驟然殺了,太后必疑陛下動手,借機發難。”
元詡沉默半晌,方嘆了一口氣:“高愛卿所言,也有道理。”
元詡聽罷,正自沉吟,忽聽環佩輕鳴,一名女子自宮外走了進來。
高歡、賀拔岳齊齊躬身道:“參見娘娘。”
10
來者正是爾朱英娥,乃爾朱榮愛女。
她雖身居宮闈,衣飾華貴,眉宇之間卻仍帶著幾分北地貴胄女子的爽利英氣。
只是她聽了這聲“娘娘”,并不立時答話,眼光先在高歡臉上一落。
那目光里似有一絲哀怨,又似藏著幾分不曾說破的情意,可不過一轉眼,她已將那點神色收得干干凈凈,唇邊只剩一抹淡淡的笑。
爾朱英娥說道:“兩位都督還是叫我‘大娘子’的好,聽著更親切些。”
說到這里,聲音微微放柔:“告訴阿爺,早些入京來看我。”
“謹遵娘娘吩咐。”
11
次日,高歡回到住處,才進門,賀拔岳已迎上來,道:“如何?”
高歡道:“陛下已將楊白花供出的廢立之謀轉知太后。胡太后見了那血字,果然勃然大怒,立命中書草詔,說楊白花叛國妄言,已下令緝拿。此人今夜若不快逃,必死無疑。”
賀拔岳皺眉道:“陛下把這事捅到太后跟前,豈不是打草驚蛇?”
高歡笑道:“太后怒急,先拿楊白花開刀,眼前倒顧不上別的。只待她過后回味起來,多半仍要思念此人,那又是后話了。只是咱們夜襲楊白花,這洛陽城也待不得了。今夜便得走。”
賀拔岳點頭:“一道走?”
高歡搖頭:“一道走,目標太大。如今盤查甚緊,你去向陛下辭行。若陛下要給大將軍什么口諭,只帶口信,千萬別拿文書,免得惹禍上身。咱們分道出城,到晉陽再會。”
賀拔岳道:“也好。你自己小心。”
高歡背起包裹,翻身上馬,向賀拔岳一拱手:“賀拔都督,晉陽見。”
說罷便去。只是他嘴里說“晉陽見”,馬頭轉過街角之后,卻并未直奔城門,而是悄悄折回宮中,求見元詡。
元詡見他去而復返,不禁詫異:“賀拔愛卿已代你辭行,你怎么又來了?”
高歡單膝跪地,道:“臣有一事,非當面稟奏不可。如今太后廢立之心已昭然若揭,京師內外盡是她的耳目。陛下若不借外兵之力,遲早為人所制。臣請陛下速召爾朱榮入朝,清君側,除此奸黨。”
元詡聽得胸口起伏,恨聲道:“朕何嘗不知?只是宮中如鐵桶一般,朕一步也邁不出去。”
高歡道:“故而更須有詔。口諭不足以定天下人心。若爾朱將軍引兵東下而無陛下明詔,外間必有非議,說他師出無名。臣斗膽,請陛下賜一紙密詔,容臣帶往晉陽。”
元詡來回踱了幾步,忽地止住,眼中露出決然之色:“寫詔不足表朕心。朕要寫血書!”
說罷,竟用小刀割破中指,鮮血涌出。
元詡咬著牙,奮筆疾書。
帛書寫成,元詡低聲道:“致博陵郡公、大將軍爾朱榮:朕聞尊卑之殊,君臣為重。母后弄權,欺壓朕躬;穢亂宮廷,敗壞朝綱;賞罰不由朕主,近日更聞意圖廢立。朕危在旦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素稱忠義,當糾合志士,殄滅奸黨,使國家危而后安,日月幽而復明…再四慎之,勿負朕意。”
念罷,將帛書遞與高歡。
高歡接過,忽從懷中取出小刀,將血書裁作細條。
元詡大驚:“你做什么?”
高歡道:“京城搜檢太嚴,整封帶不出去。”
說著向內侍要來一勺蜂蜜,將那數段血書團成小卷,外以薄布包裹,又用細絲連綴,旋即仰頭,把血書吞入腹中,只將絲線一端系在口中齒側。
看得元詡又驚又佩,半晌才道:“高愛卿不但忠心,且機敏過人。”
高歡拜伏于地:“臣定不辱使命,將此血書交到爾朱將軍手中。”
便出宮門,高歡直到城門。
守門軍士見他行色匆匆,喝令下馬,將行囊、衣袖、靴底、發髻無不搜了個遍,連頭發也打散細看。
高歡一副陪笑模樣,任他們在身上拍打摸索,口中只道:“幾位兵爺辛苦,小的哪敢夾帶什么東西?”
一名軍士搜得不耐煩,在他臀上踢了一腳:“滾!你個窮措大。”
高歡點頭哈腰,牽馬出城,直到走出十余里地,方才緩緩抬起頭來,眸中寒光一閃。
12
幾日后,并州晉陽,大將軍府中甲士森列。
爾朱榮高坐主位,帳下將領分列兩側。
賀拔岳已先一步回到晉陽,此時正奉命轉達元詡口諭。
爾朱榮聽完,只微微點頭道:“高歡怎么沒與你一同回來?”
“洛陽盤查極嚴,我與高都督分道而行…”
說到這里,忽聽帳外一人朗聲道:“且慢!陛下有血詔在此!”
只見高歡風塵滿面,大步而入。
爾朱榮不由大喜,立即離座。
高歡跪道:“微臣冒險帶出陛下血詔,請大將軍接旨!”
帳中文武轟然跪倒。
賀拔岳卻是臉上一熱,心中又驚又怒——原來高歡口口聲聲說不必文書,暗里去討了血詔,竟把自己蒙在鼓里。
高歡取出已重新連綴好的血詔,當眾宣讀,句句凄切,帳中眾將聽得心驚。
爾朱榮接詔后,撫案大笑:“好!天子既有此心,我等豈可坐視?”
帳下一名年輕將領爾朱兆見叔父這般器重高歡,臉色已沉了下來,低聲咕噥:“這有什么了不起?若叫我去,我也帶得出來。”
聲音雖低,爾朱榮卻聽得明白,當即斥道:“你就是頭牛!帳下論智,高歡第一;論勇,賀拔岳可當其選。你也配不服?”
爾朱兆滿臉漲紅,再不作聲。
爾朱榮轉而向眾將道:“如今陛下有詔,命我入京。諸位以為如何?”
13
高歡搶先一步道:“今天子勢孤,太后淫亂,鄭儼、徐紇等奸邪擅命。以大將軍之雄武,若乘時而起,清君側,正朝綱,天下豪杰必望風響應。”
爾朱榮一拍案幾:“說得好!”
賀拔岳也道:“非常之人,當行非常之事。將軍兵強馬壯,聲望素著,若舉義旗,何往不克?”
帳下眾將紛紛附和。
正說得激昂,忽有探馬飛報:六鎮叛軍在葛榮統率下大舉南逼,號稱百萬,前鋒已壓近并州。
爾朱榮聞報,眉頭一擰:京師固然要去,眼前葛榮這把刀,卻已架在喉頭上了。
當日議事之后,爾朱榮帶著一干心腹來到馬廄,向眾人笑道:“大戰在即,我倒要先看看你們誰有本事馴服這匹馬。若連馬都降不住,還談什么降服天下?”
馬官奉命牽出一匹紅馬,通體如火,只有額前一撮白毛,神駿非常,四蹄亂踏,嘶鳴不已,鐵欄之外都能感到那股子桀驁暴烈之氣。
高歡道:“此馬名叫絕影。傳聞乃孝文帝舊騎,不知如何流落于此。恭喜大將軍得此寶馬。”
爾朱榮聽得十分受用,回頭向爾朱兆道:“你既不服高歡,今日便先來馴馬!”
爾朱兆答應得有些勉強,提鞍上前。
只見那馬一聲長嘶,又踢又咬,爾朱兆連鞍轡都不肯受,惱怒之下,索性空身一躍騎上馬背。
那馬前蹄騰空,尥蹶翻跳,片刻便將他狠狠掀下。
眾將見狀,或暗笑,或皺眉。
賀拔岳上前道:“將軍若肯給我些時辰,我當能降它。只是怕一時角力,傷了寶馬。”
爾朱榮正自躊躇,高歡卻道:“容臣一試。”
高歡不接鞍轡,也不拿馬鞭,徑直走到馬前,左臂抱住馬頸,右手一把薅住那撮白色旋毛,手起刀落,竟把那叢逆毛剪了去。
那馬先是一驚,隨即竟安靜了許多。
高歡順勢翻身上背,雙腿一夾,那馬長嘶數聲,繞場奔了一圈,竟再不發狂。
眾將齊聲喝彩。
爾朱榮尤為高興,待高歡下馬,笑問:“你是如何降它的?”
高歡答:“此馬額前逆毛作祟,故而躁烈。剪去逆毛,便去了它一半邪性。”
爾朱榮點頭大笑,將韁繩重又塞回他手里:“好馬贈能者。日后你若能似今日降馬一般,替我馴服天下群雄,那才算不負我心。”
高歡當即單膝跪地,肅然道:“愿效死力。”
爾朱兆幾乎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14
當夜,賀拔岳回到營帳,便忍不住向兄長賀拔勝道:“高歡這廝心術太深,今后須得防他。”
賀拔勝一向沉穩,勸道:“如今他正得大將軍寵信,且讓他風光幾日。咱們兄弟也不是無人襄助。”
說著取出一封書信。
賀拔岳拆開,臉色由陰轉喜:“宇文洛生的信?”
“不錯。宇文洛生如今正在葛榮軍中為前鋒。他有意歸順大將軍。”
賀拔岳聞言,喜不自勝,想當年他與宇文洛生同在軍中浴血,曾于亂軍之中互救性命,那情分極厚。
賀拔岳沉吟道:“若能招降洛生,自是大功。只是此事不可先叫高歡知道。那廝耳目太多,侯景、司馬子如這些紅人都與他一氣,萬一他從中作梗,反壞大事。”
“你待如何?”
“我叫仲華去。洛生素來喜歡那孩子。先約定會面時日,待事成,再稟大將軍不遲。”
于是喚來其子賀拔仲華,細細囑咐。
一封密書,當夜便藏入懷中。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15
爾朱兆心中對高歡恨得牙癢癢,偏巧這一日打獵,又給高歡找上了門。
林中追鹿之際,他一箭方發,忽聽“嗖”的一聲,斜刺里又飛來一箭,將他箭矢從中截斷。爾朱兆大怒,喝道:“什么人?”
林后轉出高歡,拱手笑道:“校尉,得罪了。”
爾朱兆二話不說,拔刀便上。
二人拳來刀往,斗在一處。
爾朱兆刀法猛惡,招招逼命;高歡卻只守不攻,身法圓轉,任他如何猛攻,總能在箭不容發之際拆開。
斗到十余合,爾朱兆喝道:“你除了會拍馬屁,倒還有幾分真本事!”
高歡忽然收手不擋,任他一刀劈到自己額前,刀鋒離發髻不過寸許。
爾朱兆心頭一凜,硬生生將刀勢偏開,停在他咽喉之前,喝道:“你不要命了?”
“我若不是有樁天大功勞送給校尉,又何必來冒這個險?”
爾朱兆將信將疑,揮退左右。
高歡這才低聲道:“葛榮前鋒之中有一人,名叫宇文洛生。此人勇冠三軍,若能生擒,便是首功。更妙的是,此人與賀拔岳素有舊情,如今賀拔岳正暗中與他往來,想招其來降。”
爾朱兆一聽,雙眼頓時亮了:“果真?”
高歡將早已備好的情報遞過:“千真萬確。只是以我一軍之力,不便奪賀拔岳之功。若校尉愿與我聯手,將計就計。既擒宇文洛生,又令賀拔岳無功可邀。到那時,大將軍眼里還能沒有校尉么?”
爾朱兆本就只恨自己風頭不及,聽得這話,哪有不動心之理?當下與高歡密議良久,越聽越是點頭,最后拍腿道:“好!這次我都聽你的。”
16
爾朱兆提酒闖入賀拔岳營中,非要拉他與賀拔勝出去飲酒不可。
賀拔岳初時推辭,只說軍務在身,奈何爾朱兆左一句“看不起我”,右一句“高歡那廝算什么東西”,直說到賀拔兄弟心里去了。
終于與兄長一道去了酒肆。
爾朱兆酒量原好,
待賀拔岳、賀拔勝俱伏案而臥,呼呼大睡,爾朱兆忙解下賀拔岳腰間玉佩,又喝了幾口酒,也撲在桌上裝醉。
他早吩咐店家拿著名刺去軍中叫人,把三位“醉將軍”各自送回。
回到家中,爾朱兆匆匆換馬,對妻子道:“若有人來問,只說我醉得起不來身。”
說罷打馬而去。
此時賀拔仲華正攜密書,獨自趕路。
爾朱兆縱馬追上,遠遠便大叫:“仲華賢侄!”
賀拔仲華回頭,見是爾朱兆,不由一怔。
爾朱兆下馬與他并行,滿頭大汗,做出一副急追良久的模樣:“可把你趕上了!你爹與宇文洛生私下約期的事,大將軍已經知道。你伯父覺得先斬后奏總歸不妥,所以命我來與你商議,要把約定略改一改。”
賀拔仲華本想否認,爾朱兆卻已從懷里摸出賀拔岳那塊貼身玉佩,在他眼前一晃。
賀拔仲華認得清楚,哪里還有疑心?
爾朱兆趁熱打鐵道:“你爹怕高歡那狗賊從中壞事...你把文書拿來,我替你瞧瞧。”
賀拔仲華終究年少,雖覺似有不妥,卻說不出所以然來,將密書取了出來。
爾朱兆看罷,提筆只改了一字,將原先約定的三日之期改作兩日。
把紙折好遞回,正色道:“告訴宇文洛生,依此行事,萬萬不可泄露。”
“知道了。”
爾朱兆看著他遠去,臉上緩緩浮起一抹冷笑。
17
而另一邊,賀拔岳醒酒之后,忽覺腰間一輕,貼身玉佩竟不見了。
賀拔岳心中微有不安,先回酒肆尋問,店家自是不知。
轉而去爾朱兆府上試探。
爾朱兆之妻只說丈夫醉臥不起,睡得像死豬一般。
賀拔岳只得悻悻而回。
再說葛榮軍中,井欄邊,一少年赤著上身,正提桶汲水。
少年腰背挺拔,肌理分明,動作沉穩中自有勁力,若只看其體魄,原是個練家子。
可待他洗畢換上一襲白衣,隨手又拿起一本《左氏春秋》,神情溫雅,竟又像個書院里的太學生。
這少年便是宇文泰,字黑獺,乃宇文洛生之弟。
宇文洛生遠遠叫道:“黑獺,洗完了便來我帳中。仲華到了,有要事商議。”
宇文泰應了一聲,回帳換衣,出門時手里還拿著那本《左氏春秋》。
宇文洛生不禁皺眉:“軍中不是太學,你既從軍,便要有軍人的樣子。”說著一把奪過書,擲在案上。
宇文泰笑了笑,也不爭辯,只道:“讀書與打仗,本也未必相悖。”
宇文洛生哼了一聲,將賀拔仲華帶來的信遞給他:“賀拔兄約我等兩日內趕到葫蘆谷會面。”
宇文泰展開,目光在信上停了片刻,眉尖輕輕蹙了起來,抬頭道:“兩日之內?若我軍整隊同行,必然趕不上;若只率輕騎先行,步卒又遠遠落后。此約未免太急了些。哥,你與賀拔岳固然有舊,可兵兇戰危,豈能不防?”
賀拔仲華忙道:“我爹絕無加害二位叔叔之心!”
宇文洛生也點頭道:“賀拔岳與我曾共歷生死,自不會害我。”
宇文泰卻不再說話,只把那信又看了一遍。帳外風聲漸起,吹得帳角獵獵作響。他心中隱隱覺得,這封信里有些地方不大對勁,可究竟哪里不對,卻又一時說不明白。
燈影搖動之間,這白衣少年緩緩抬起頭來,目中已有一層與他年紀并不相稱的深沉之色。洛陽城里的一封血書,晉陽營中的一場酒局,山道上的一次追截,到此時竟像一張無形巨網,正在悄悄向幾路人馬同時收攏。
這一夜未必見血,下一夜卻多半要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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