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現代商業銀行雜志)
文_中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曾長秋
1932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在紅都瑞金的葉坪村成立。第一任行長毛澤民就帶領銀行職員,用扁擔挑著金庫銀元、印鈔紙張,在敵人軍事圍剿的炮火下和萬里長征的流動遷徙中營業——這個機構被后人形象地稱為“扁擔銀行”。一根扁擔挑日月,兩袖清風鑄精神。其實,“扁擔銀行”的意象并非始于瑞金和長征路上,早在1922年,毛澤民作為安源路礦工人消費合作社經理,就挑起了另外一根扁擔:一頭是工人急需的生活物資,另一頭是共產黨最早的金融信用,從而鍛造了代表紅色金融的“扁擔情懷”。
在安源工運背景下黨的早期金融工作探索
地處湘贛邊境的安源路礦(包括安源煤礦和株洲-萍鄉鐵路兩部分),作為中國早期最大的工業企業“漢冶萍公司”一部分,聚集了1.3萬名工人。然而,煤窯無天日,牛馬是礦工——這些產業工人卻承受著層層盤剝的沉重負擔;奸商則利用礦區相對封閉的環境,操縱物價,抬高生活必需品售價。更令人憤慨的是,工人們常年領不到現金,礦局以自印的“礦票”代替工資發放。這種礦票在市場上信譽度極低,商販往往拒絕按面值接收,或刻意壓低其兌換比例。工人的實際購買力被大幅削弱,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在流通中縮水。這種變相的剝削,使得工人們陷入更深的經濟困境,生活愈發艱難。
1923年,俱樂部管轄的安源路礦工人消費合作社開業,這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第一個工人經濟組織。1922年底,毛澤民到安源負責消費合作社的經營,肩挑扁擔,往來于長沙、株洲、萍鄉、安源之間采購物資,因精于計算、公正廉潔,接任消費合作社經理。他接手時,消費合作社面臨兩個關鍵問題:一是股本不足,資金鏈時常捉襟見肘;二是礦票貶值,導致工人實際收入縮水。為了解決以上問題,毛澤民提議對俱樂部成員招股。1923年初,消費合作社印制并發行了中國工人運動第一張股票——安源路礦工人消費合作社股票。其運作模式:每股面值五角,采用“入股自愿、分紅均沾”的原則。工人既可現金入股,也可將礦票折價入股。股票背面的簡章印著“本社每年紅利平均分作十份,以四份攤分于各股,三份留為擴充社務之基金,二份為俱樂部基金,一份為社內辦事員酬勞金”。工人通過持股,從單純被服務者轉變為合作社所有者,實現了經濟權利與組織認同的雙重綁定。
個人消費合作社同時發行“銅元票”,這是貨幣替代的早期嘗試。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礦票嚴重貶值擾亂了礦區經濟。毛澤民創造性地以消費合作社為信用,發行小額“銅元票”,在合作社范圍內代替礦票流通。工人可將礦票存入合作社,換取等值的“銅元票”,憑此票能夠在合作社以實價購買平價商品。這一舉措有效對沖了礦票的貶值風險,平抑了礦區物價,也使工人逐漸建立起對“紅色金融”的信任。此外,合作社一舉兩得,還代售文具紙張和長沙文化書社的革命書刊,毛澤民在《向導》周刊為合作社刊登了廣告,進一步傳播了革命真理。
1923年8月,毛澤民主持制定了黨史上第一份反腐肅貪文件——《安源路礦工人消費合作社辦事公約》(共17條),要求每一筆收支,無論數目大小,都必須詳細記錄在案,做到有據可查;所有貨物的采購、庫存與銷售,均須執行日清月結,確保賬實相符。他以身作則,一絲不茍地核對每一個數字,堵塞可能出現的漏洞。這種在當時環境下顯得近乎“苛刻”的財務紀律,贏得了安源工人的極大信任。正是這段在安源時期錘煉出的嚴謹作風和對數字的高度敏感,為他日后在中央蘇區主持國家銀行以及在陜北擔任國民經濟部部長、在新疆擔任財政廳廳長的工作,面對更為艱巨的統一財政、印制貨幣、建立金融體系等任務,都打下了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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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昭通威信縣扎西老街,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舊址,毛澤民塑像。
在中央蘇區和長征路上挑起國家銀行的重擔
毛澤民在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第五期結業之后,到上海租界擔任黨中央出版發行部經理,由于顧順章叛變,黨中央安排毛澤民夫婦繞道香港赴瑞金,1931年冬開始籌備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國家銀行,1932年3月被任命為第一任行長。萬事開頭難,國家銀行開業之時,初始資金只有從閩西工農銀行轉來的20萬元。五個工作人員的履歷與銀行業務最接近者,也就是做過雜貨店店員。毛澤民受命于危難之時,不僅對安源時期辦工人消費合作社的經驗進行復制,而且全面激活了自己管理財政金融的潛能。他領導銀行在戰火中建立金庫、發行貨幣,統一蘇區財政,承擔起“紅色大管家”的重任,保障紅軍作戰所需。
國家銀行開業時,全部工作人員僅五人,即行長、賬房、會計、出納和總務(他的妻子錢希鈞擔任會計)。在國民黨軍隊的圍剿下,毛澤民經常一根扁擔挑著銀元箱隨軍轉移。他說:“我們辦銀行,沒有大樓,沒有鐵柜,但我們有扁擔。扁擔雖彎,脊梁不彎。”這番話道出了“扁擔情懷”的深刻實質:這根扁擔,一頭挑著革命理想,一頭挑著百姓福祉。在極端困難的戰爭環境中,銀行被設在農舍內(飯堂是營業廳,另四間是住房兼辦公)。金庫在山上十平方米的柴房中,金器和銀元埋柴房地洞(用“黃酒”和“白酒”的假名記賬)。沒有庫房和設備,就用肩膀扛起金融安全、用生命維護貨幣信用。有一次,前線送來一批繳獲的現洋,毛澤民發現現洋包封紙是國民黨稅務機關的四聯單,趕緊召集大家分析研究,對管理制度和流程加以改進,使金庫的收款方、管理方(國家金庫)、使用方和支配方有了相應記錄。他通過制定《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暫行章程》《國家銀行往來存款暫行規則》《暫行匯兌規則》等規章制度,規范了銀行的運營管理程序,完善了貨幣發行、存款貸款、代理金庫等職能。
在瑞金時期,蘇區被國民黨軍隊封鎖,糧食、木材、茶葉、土紙、鎢砂、樟腦等物資運不出去,而食鹽、布匹、藥品又運不進來。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向各財政經濟部門發出“統一財政,統籌支援前線”的指示,國家銀行和財政部、經濟部密切配合,利用紅軍攻打長沙繳獲的機器,自己鑄造銀元和銅幣,適當發行紙幣,并吸收群眾存款,給涉及國計民生的企業貸款。前線紅軍將士在每次戰斗中的繳獲(包括銀元和貨幣),都由國家銀行及其各地分行開具收據,統一上繳金庫,由財政經濟部門分配開支。
中央蘇區地處贛南閩西,嶺南山脈是中央蘇區在南端與廣東的分界線。江西省會昌、安遠、寧都等縣山區盛產鎢礦,其中的仁風山(今名盤古山)位于會昌縣和于都縣邊境。仁風山區鎢礦早在1918年就開始采掘,1922年進入商辦開采階段。高峰期礦工逾萬人,鎢砂年產量達2188噸。當時在會昌縣城成立了鎢砂公司,實際由美屬華記公司、英屬廣鉅安公司等外國資本扶持的買辦公司操控。由于戰爭,鎢砂產量逐年下降。1932年2月12日,中央蘇區為恢復鎢砂生產,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最早的國有企業——中華鎢礦公司(毛澤民兼總經理),礦工由最初的300余人增加到1000余人。公司下轄盤古山鎢礦、鐵山垅鎢礦、小垅鎢礦、會昌縣白鵝墟洗砂廠等廠礦,年產鎢砂1800噸,年產值近100萬銀元。鎢砂公司初步形成了開采、運輸、收購、加工、銷售“一條龍”的經濟體,是蘇區一項重要經濟來源(共為蘇區提供650萬銀元的收入)。至1934年10月紅軍長征,礦山被迫停辦,才結束這段紅色礦業的輝煌歷史。
在紅軍長征途中,國家銀行隨同之一,14個工作人員在途中犧牲了6人。從瑞金出發時,銀行的所有“家當”裝滿130多副擔子,雇了200多名挑夫上路。過湘江丟失了一部分輜重,黎平整編進行壓縮又把所有印刷設備及原料(包括鈔票紙、油墨、印版等)全部掩埋或燒掉,“家當”減至20多擔金銀珠寶和30多擔蘇區幣(又稱“紅軍票”)。長征路上居無定所,國家銀行獨立編隊行軍或駐扎,是名副其實的扁擔銀行。據《紅色金融豐碑》一書記載,中央紅軍進入貴州,毛澤民交代業務科長曹菊如:“每到宿營地,要把銀行的業務開展起來。”按照突圍前的命令,沿途不再發行“紅軍票”(老百姓不收),可用將士們身上的“紅軍票”兌換成光洋,再去當地購買所需物品。曹菊如做了一塊二尺長、八寸寬的木牌,讓黃亞光用紅漆寫八個字:國家銀行在此辦公,豎立在駐地顯眼的地方,方便兌換工作。為了保障沿途民眾的利益不受損害,銀行還貼出布告通知社會各界:凡是收到“紅軍票”的商家或個人,可到指定地點兌換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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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擔上的國家銀行。
從中央蘇區到長征路上,國家銀行靠扁擔運行,形成了“扁擔情懷”。其內涵主要在四個方面:一是有信仰——忠誠堅定的理想信念。紅色金融工作者堅守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念,克服人員少、資本金缺、文化水平低、敵人圍追堵截的重重困難,保證了紅色金融事業的運行;二是有情懷——人民至上的高尚品質。蘇區紅色金融自萌芽之日起,就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真正做到一心為軍民、一切服從革命戰爭需要;三是有擔當——開拓創新的斗爭精神。紅色金融事業初創者很少有從事金融專業的經驗,白手起家、不畏艱難、大膽探索,才有了蘇區時期在紙張中摻羊毛的鈔票防偽辦法、有了受稅務機關四聯單啟發而健全的財政金庫制度、有了長征途中沒有紙張就把錢幣印在白布上的“布幣”等創新做法;四是有氣節——廉潔奉公的優良作風。廉潔奉公是共產黨人應有的政治品格,也是紅色金融的鮮明特征。蘇區困難時期,銀行、造幣廠、印刷廠的工作人員主動要求免發工資,“節約每一個銅板”用以支持革命戰爭。
對“扁擔銀行”的評價及“扁擔情懷”的啟示
安源路礦的金融實踐,是中國革命金融史的開篇之作。國家銀行在中央蘇區和長征途中,管理著紅軍的運輸、打土豪、籌糧籌款、保障供給等繁重任務,毛澤民經手錢鈔無數,從沒有伸手拿過一分錢,而且對財務審查嚴格,一分一厘都有出處。因此,他被笑稱為“貧窮的富翁”,成為蘇區金融先驅廉潔奉公的典型。自己生活卻節儉得不能再節儉,衣服補了又補。長征途中,國家銀行編入中央縱隊(又稱“紅章縱隊”,另外軍委縱隊稱“紅星縱隊”)第十五大隊,130根扁擔挑著金庫的黃金、白銀和鈔票,毛澤民一面以思想政治工作鼓舞挑夫的士氣,一面檢查執行群眾紀律的情況。到達陜北后,他改任國民經濟部部長,繼續領導蘇區的銀行、財政、貿易、工礦等財經部門。他的一生致力于財政金融工作,直至1943年9月在新疆被軍閥盛世才殺害。
在黨史上,如果說瑞金國家銀行是紅色金融的“中央政權形態”,那么安源消費合作社就是紅色金融的“地方萌芽形態”。二者一脈相承,不可割裂。毛澤民從安源工人運動期間主持消費合作社、發行股票及流通券,進行早期金融探索,到創辦國家銀行、統一蘇區金融、發行國家貨幣的經歷,不僅為黨在局部執政條件下積累了寶貴的金融工作經驗,更鍛造了自己務實廉潔、敢于創新的品格。“扁擔情懷”具有紅色金融的草根性和堅韌性,代表了一種肩挑重任、腳踏實地的擔當,一種在艱苦卓絕中負重前行的堅韌。他挑著裝滿金銀貨幣的擔子隨軍轉戰,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建立起流動金庫。這種“草根性”不僅顯示在扁擔這一質樸工具上,更體現在他深入群眾、取信于民的金融理念中——將紅色政權的信用建立在為民服務與勤儉節約的基石上,正是這種既接地氣又銳意進取的精神,讓紅色金融在槍林彈雨中生根發芽,為革命事業輸送源源不斷的“血液”,成為支撐紅色政權堅不可摧的經濟大梁。
中國共產黨開展金融事業,其創新性是多方面的。早在1928年,中國工農紅軍在井岡山上井村造幣廠就用“墨西哥”版別,鑄造了黨史上第一塊金屬鑄幣——“工”字銀元。“工”字銀元是農村根據地創辦的第一個金屬鑄幣廠,是革命政權紅色金融的一次有益嘗試。在中央蘇區,毛澤民主持國家銀行展現的能力,穿越近百年時光,至今依然熠熠生輝。他是黨內“理財高手”和“紅色大管家”。歷史啟示我們:金融工作的根基在于信用,而信用最厚重的底色永遠是清正廉潔。毛澤民不僅精通記賬、核算等專業本領,更以布衣粗食守護金融信用,在掌管財政金融大權時始終保持“手過千金,一塵不染”的操守,以良好的政績觀經營“扁擔銀行”和鍛造“扁擔情懷”。時至今日,金融系統的設備條件在新時代發生了根本變化,可是艱苦奮斗的傳統不能丟,仍然需要弘揚“扁擔銀行”的“扁擔情懷”,推進金融現代化。
總之,從安源工人消費合作社的簡陋柜臺,到瑞金葉坪的國家銀行農舍和金庫柴屋,毛澤民用20多年實踐——包括從1920年辦文化書社直至1943年在新疆犧牲,將那條磨得锃锃發亮的扁擔,挑起了紅色金融的重擔。這扁擔上不僅僅是蘇區的“金庫”,更是中國共產黨早期執政能力的歷史重量。為民理財昭日月,蘇區行長鐵雄肩;扁擔情懷傳后世,初心不改守初衷。它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政權的信用,從來不是靠大樓和鈔票堆砌而成的,而是在服務軍民的一針一線、一分一厘中逐漸生根發芽,最后長成了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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