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樹影,歲歲歸期皆是盼
汪小虎
南風拂夏,艾草生香,又是一年端午節。此時的我望向村口石橋,望向橋頭那棵三百多年的紅豆杉,想起以前我的老父親,默默守望歸途的模樣,心底滿是溫熱的酸澀。
父親雖然離開我已經二十三年了,但故鄉的石橋與紅豆杉,還是原來的樣子。古樹依舊四季常青,佇立村口三百多載,守著鄉土日月,也守著當年父親一年又一年的期盼。那時的父親年逾八旬,他一生沉默寡言,不善言辭,一輩子扎根故土,勤懇勞作,傾盡所有守護兒女。從前年少懵懂的我,總以為父親生性淡然,習慣獨處、安于冷清。長大后才明白,他從不是無牽無掛,只是把所有的思念與牽掛,都藏在心底,藏在每一個破曉的清晨,藏在村口古樹的樹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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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父母,他們從不奢求兒女的回饋,不求富貴榮華,唯一的心愿,不過是佳節團圓、兒女歸巢、歲歲平安。平日里孩子們奔波在外,忙于工作、忙于生活,身不由己,歸期寥寥。父親從不抱怨、從不催促,他默默體諒孩子成年人的不易,把所有孤獨與惦念,化作一場無聲的等候。
記得那年端午節的清晨,村口清冷寂靜,父親照舊獨坐樹下守望。我知曉,他心里最盼的,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大哥。大哥工作繁忙,常年歸期不定,歲歲佳節常常缺席。父親年年等候、年年期盼,哪怕屢屢落空,依舊初心不改。
日頭漸漸升高,村莊愈發熱鬧,鄰里親友陸續歸家。臨近正午,大路盡頭終于駛來那輛熟悉的電瓶車,是妹妹一家抽空回家過節。望見親人歸來的身影,靜坐許久的父親眉眼瞬間舒展,眼底漾起真切的歡喜。可我卻看見,他忽然慌忙起身,快步躲進了村口的小店里。我深知父親的心思。他空腹守望一整個清晨,滿心滿眼都是期盼,卻不愿讓女兒看見自己苦苦等候的模樣。他怕孩子心生愧疚、暗自心疼,便用笨拙的方式隱藏自己的牽掛,獨自咽下所有孤獨,只把從容與歡喜留給歸家的兒女。
待妹妹走近,父親從容走出小店,笑著寒暄問好,陪著妹妹緩步歸家。家里瞬間熱鬧起來,闔家閑話家常,端午的煙火暖意融融。可不過片刻,方才落座的父親又匆匆起身,獨自再次走向村口的紅豆杉樹。我心里了然,妹妹歸來圓了不全面的團圓,可他心底對大哥的期盼,始終未曾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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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追了出去。正午陽光炙熱,古樹蔭下,父親依舊靜靜地坐著,凝望著空曠的歸途。我輕聲勸慰:“爸,大哥工作太忙,沒時間回來,您別等了,回家吃飯吧。”
父親緩緩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眼底藏著淡淡的落空,卻笑著輕輕擺手,語氣淡然溫和:“我知道,我沒等他。我就是坐在這里再看看,你先回去招待妹妹,她平日辛苦,難得抽空回來,我再坐一會兒就回家。”
寥寥數語,輕描淡寫,卻字字戳心。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今日終究等不到大哥歸來,這場等候注定落空。可他依舊愿意靜靜守候,更不愿讓兒女察覺自己的失落與牽掛。年邁之人的愛意,總是這般隱忍深沉,不求圓滿,不添兒女負擔,獨自安放所有思念與遺憾。我不忍再勸,只能轉身回家。家里滿堂歡笑,飯菜飄香,闔家歡聚,熱鬧溫馨。可我的心里始終沉甸甸的,滿桌團圓煙火,卻襯得村口獨自守望的父親愈發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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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的端午午飯已然盡數吃完,屋內熱鬧漸漸散去,日頭高懸正午。許久之后,才看見父親慢悠悠踱步歸來。他神色平和、眉眼安然,仿佛真的只是閑坐觀景,無人知曉他空腹靜坐了半日,獨自熬過一場漫長又落空的期盼。
那一刻,我徹底讀懂了父親,讀懂了天下父母最深沉的守望。父母的一生,便是一場漫長的等待。幼時守我們成長,年少盼我們成才,成年等我們歸鄉。我們一路長大、一路遠行,奔赴遠方的山海與繁華,歸途越來越遠,陪伴越來越少。而父母始終守在原地,守著老屋故土,守著歲歲年年的月圓歸期,默默等候、歲歲期盼。
歲月無情,催老容顏,縮減陪伴的時光。現在的我也成為父親那時候的樣子,每逢佳節,也會盼著親人的歸來。余生緩緩,能守望的日子、能團圓的次數,是越來越少。歲歲端午,年年樹影,古樹常青,歸途依舊,只是那個守望的老人又換了。
作者簡介:汪小虎,1967年出生,黃山歙縣石門鄉專職調解員。工作之余喜愛寫作、攝影,常游走本地山野古道,用筆書寫鄉土故事,以鏡頭留存山村風物,作品多展現石門自然風光與鄉村日常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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