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春天的檀香山,午后的太陽曬得人發(fā)懶,張閭琳把泡好的茶輕輕推到父親張學(xué)良面前,輕聲說,北京那邊來消息了。握著放大鏡的張學(xué)良一下停了手,膝頭那張泛黃的老照片滑落在地,見過大風大浪的少帥,這會喉結(jié)滾了半天,渾濁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光。藏了六十年的故國念想,一下就撞開了封住多年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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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熟西安事變的歷史,知道這件事改寫了整個中國的命運,卻少有人清楚張學(xué)良1946年之后的遭遇。蔣介石給了他二十年的“反省”期限,這一等一禁,直接從南京走到了臺灣,半個多世紀都沒能踏回故土一步。和他一起發(fā)動西安事變的楊虎城將軍,1949年在重慶白公館遇難,連看一眼新中國的機會都沒有。
九十年代初張學(xué)良在臺北解禁,不用再被軟禁之后,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對著一張東北地圖發(fā)呆。身邊秘書好幾次撞見,他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摸沈陽城的輪廓,枯瘦的手指總在大帥府的位置反復(fù)繞圈。大陸后來三次發(fā)出邀請,請他回去看看,他對著鏡子看著自己佝僂的身子苦笑,說這把老骨頭扛不住長途奔波了,轉(zhuǎn)頭卻連夜寫了家書,托人輾轉(zhuǎn)送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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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兒子張閭琳替自己回大陸之后,出發(fā)前一晚張學(xué)良特意把兒子叫到自己書房,蘸著濃墨寫了八個大字,先謁京華,再訪奉天。旁人看著只是個尋常的行程安排,其實里頭藏著老爺子藏了一輩子的心思,北京是新生共和國的首都,是他當年拼出一身名聲也要促成家國團結(jié)的歸處,東北則是張家的根,是祖輩父輩埋骨的地方,當然要放在后面。
1994年5月,張閭琳到了北京,在釣魚臺國賓館見到了楊虎城將軍的兒子楊拯民。兩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一伸手,握手就握了整整十秒,對著笑了半天沒說出話。楊拯民掏出來一塊當年張學(xué)良送給他的鎏金懷表,說這塊表當年在重慶渣滓洞就停了擺,一直留到了今天。窗外的柳絮飄得像雪,在場的人看著這一幕,都覺得半個多世紀的時光一下就湊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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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北京的行程,張閭琳才動身去東北沈陽,進了大帥府的青磚院子,直接走到父親當年的書房停下了腳步。擦干凈書案上的積灰,他居然發(fā)現(xiàn)1946年留下的舊臺歷,翻頁正好停在12月12日,就是西安事變發(fā)生的那個特殊日子。院子里的老槐樹還活著,虬曲的樹干上,還留著張學(xué)良小時候刻下的身高標記,這么多年過去,刻痕還清清楚楚。
當?shù)馗鴱埣易邉拥墓逝f,帶來了珍藏多年的陳年高粱酒遞給張閭琳。這時候張閭琳才徹底懂了父親為什么非要堅持這個順序,先到北京了卻半個世紀的家國心愿,再回東北祭奠祖輩探訪故土,先飲京華茶,再品關(guān)東釀,這才是老爺子心里最正的章法。
回到檀香山之后,張閭琳把帶回來的所有東西都拿給父親看。看到大帥府門楣上新掛的張學(xué)良將軍紀念館匾額,老爺子沉默半天,突然開口哼起了老家東北的小調(diào)。那兩瓶從東北帶回去的高粱酒,他沒喝,仔仔細細供在了母親的遺像跟前。直到2001年深秋去世前,他的枕邊還放著一塊張閭琳從沈陽故宮老宅屋脊取下的琉璃瓦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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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閭琳當時隨身拍了一張很特別的照片,取景框里北京長安街的梧桐,剛好和沈陽中街的老槐交錯重疊在一起。這份跨越半個中國跨過大半個世紀的呼應(yīng),就是張學(xué)良跌宕一輩子最好的寫照。他自己沒能踏上故土,可這份未了的歸鄉(xiāng)夢,早就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牽掛,一直傳到了今天。
參考資料 人民日報 張學(xué)良之子張閭琳回大陸探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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