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海地民眾慶祝的視頻在互聯網上廣泛傳播，這并非偶然。人群走上街頭，吹著號角、敲著鼓，從窗戶和汽車上揮舞國旗，散發出極具感染力的喜悅。這與國際媒體談及海地時常見的另一種形象形成鮮明反差：一個遭到破壞、陷入貧困、深陷內戰的國家。

人們并沒有等到國家隊首秀才開始慶祝，也沒有因為那場雖敗猶榮、卻被認為并不應得的失利而氣餒。慶祝仍在持續，節奏絲毫未減。看到國家隊歷史上第二次站上這項全球最高水平賽事的舞臺，海地人的自豪感十分強烈。

毫無疑問，足球是海地的國民運動，也是貫穿整個社會的共同熱情。一年四季，幾乎到處都能看到足球的存在。每一個村莊，無論多么偏遠，都會有自己的足球場，而且往往不止一塊。年輕人每天都會聚在一起踢球。各地都有本地聯賽，人們定制球衣、籌款購買裝備，觀眾也會熱情助威。

無論國家隊是否參賽，海地人從未停止慶祝世界杯。不過在過去幾十年里，他們往往會支持其他球隊，其中巴西一直是最受歡迎的選擇。因此，國家隊晉級世界杯本身已足以讓街頭沸騰，而抽簽結果又把海地和巴西分在同一小組，這更像是一個意外成真的夢想。

他說：“過去孩子們會成為巴西或阿根廷的球迷，是因為海地隊沒有參加這些大型國際賽事。或者即便參加了，人們也覺得球隊還沒有準備好。但現在，人們相信國家隊，會為他們加油，也會去買球衣。”

至于國際足聯在首場比賽前幾天修改海地國家隊官方球衣所引發的爭議，并沒有削弱球迷熱情。恰恰相反，球衣上與反抗法國殖民統治、并最終奠定國家獨立的一場歷史戰役相關的圖像元素被刪改，反而讓人們更有理由捍衛自己的旗幟。貝杜比熱情地說：“可以說，這件事進一步激發了海地人的自豪感。我們正處在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氛圍中。”

從空中俯瞰，身穿藍紅兩色的人群鋪滿街道，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幾乎像是人工智能生成的畫面，場面極具沖擊力。但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毫無疑問，這樣的景象也與多年來的限制、封閉和社會緊張局勢有關。

20歲的業余球員杰夫利·歐仁在太子港觀看國家隊首場比賽后說：“人們想要生活。”他還說：“這是我們從未感受過的事情。這是非常巨大的時刻。”不過，他也承認，比賽結束后自己立刻回了家。“我沒有在街上待太久。我不想成為又一個受害者。”他說。

因為即便這是一個慶祝時刻，足球也無法抹去這個國家，尤其是首都的悲劇性現實。街頭慶祝往往止步于幫派暴力開始的地方。6月，綁架、武裝沖突和針對平民的嚴重暴力事件大幅增加。

比賽慶祝期間，工人社區太陽城發生派系間槍戰。根據非政府組織“和平與發展聯合行動”的說法，事件造成至少30人死傷，警方沒有介入。

事實上，國家權威的流失已嚴重到這樣的程度：5月底，一個武裝團體闖入太子港西南部卡富爾的發電站，驅逐工作人員并控制了設施。他們給出的理由是，要確保在世界杯期間，其控制區域內觀看比賽時不會停電。

需要指出的是，這種極端犯罪行為并不能代表整個國家的現實。為這些行為提供資金的，正是那些會對一件球衣設計大驚失色的權力集團。幫派活動主要集中在首都周邊以及西部的阿蒂博尼特地區，而該國其他地區總體上仍較為安全，基本沒有武裝沖突。

不過，即便在沒有直接受到沖突影響的地區，結構性缺陷和國家缺位依然清晰可見。比如，看比賽這件事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簡單。具體能否看到比賽，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你住在哪里。如今，穩定用電已成為一種特權，只有那些有能力投資發電機或太陽能板系統的人才能較穩定地獲得電力。

就連目前安置著超過100萬國內流離失所者的避難所，也盡力搭起最基本的觀看條件，不讓人們錯過這場盛事。但對住得更遠的人來說，也就是占全國人口40%的農村居民，挑戰更大。他們需要走更遠的路，面對糟糕的道路條件，而且到了晚上某個時段后，幾乎沒有公共交通可用。

島嶼南部農民組織“大南方農民互助會”的活動人士尼科薩說：“比賽都在晚上進行。對我們這些住在農村地區的人來說，進城很困難。這里電力和設備問題都很嚴重。”

她說：“我住的地方有電視，但電池和太陽能板都有問題。我們正在想辦法，在這個月底前解決，好讓大家方便一些。因為如果比賽一直踢到晚上11點，人們就沒法回家了。”

到了最后，在那些最偏遠的地方，唯一剩下的辦法往往就是通過手機屏幕，在某個社交平臺上看非法轉播，畫面常常還是裁切過的。比賽進行中，人們還經常不得不換頻道，因為網絡連接隨時可能中斷，甚至徹底掉線。

但即便只是伴著收音機的聲音，在漆黑夜色中聽比賽，這依然是一個相聚的時刻，是一個慶祝國旗顏色、國家歷史和人民抗爭精神的時刻。到了2026年，這種精神依然強勁。值得為看比賽付出一切努力，哪怕電力和網絡連接困難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