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信奉一句話，擇一事，終一生。今天這個獎可以讓我這句話更堅定。

文 | 阿　布

恭喜張頌文！憑借《紙盒藏迷》得到了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最佳男主角。

消息傳來，網上一片叫好聲，大家都覺得這個獎給他是“實至名歸”。

獲獎現場，張頌文感謝了自己的家人：“他們能夠包容我一直在這個行業里，這么多年沒有太多成績。但是我一直信奉一句話，擇一事，終一生。今天這個獎可以讓我這句話更堅定。謝謝這些年支持我的影迷朋友們，謝謝你們對我的認可——我是中國演員張頌文！”

這幾年，從《隱秘的角落》里的朱永平，到《狂飆》里的高啟強，再到這部《紙盒藏迷》里的司徒偉平，他演的角色總能讓人印象深刻。

《紙盒藏迷》的故事改編自香港十大奇案之一的“紙盒藏尸案”——這個案件最大的特點在于：嫌疑犯從始至終都沒有認罪，哪怕是在入獄多年之后。這也是香港第一件完全以科學鑒證證據來判決的案件。

對于張頌文來說，飾演這個角色，最難的一點就在于：我到底有罪嗎？——他是應該演繹一個明知道自己殺人卻始終在偽裝狡辯的兇手，還是應該演繹一個深感自己無辜一輩子都在上訴的蒙冤者？

一樁沒有目擊者的兇殺案

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下這件沒有目擊者的“香港紙盒藏尸案”。

這件事發生在1974年12月的香港跑馬地。當時，一個叫卞玉英（電影里改為石善瑩）的16歲女中學生，在上學路上不見了。第二天，有人在一個電器行的紙箱里發現了她的尸體。她身上沒有被侵犯的痕跡，財物也都在，雙手被自己的內衣反綁，死因是窒息。

這個案子在當時讓香港警方很頭疼，因為現場幾乎找不到什么線索。沒有目擊證人，拋尸的地方也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在那個沒有遍地攝像頭的年代，破案難度非常大。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個裝尸體的紙箱和死者身上留下的一些非常微小的物證——香港的法證人員通過這些展開了一場調查——他們分析了紙箱的來源，一步步把范圍縮小到附近一家雪糕店。當晚在那里值班的維修工人，26歲的歐陽炳強，成了警方的重點懷疑對象。

接下來的調查過程聽起來就像是電視劇里的情節。法證人員在死者和嫌疑人之間，找到了70多項環境證據的關聯——比如在死者指甲里發現的細微紙屑，和歐陽炳強工作地方的報紙成分一致；死者頭發上沾到的纖維，也和他衣服上的纖維相同。這些間接證據，證明了兩個人曾有過近距離接觸。

但問題是，從被抓到審判，歐陽炳強自始至終都沒有承認自己殺了人。他一直說自己是無辜的，甚至在法庭上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大意是說，我沒殺人，是你們用這些拼湊的證據“殺”了我。

1975年，在沒有直接人證、沒有兇器、被告堅決不認罪的情況下，陪審團根據這一系列科學鑒證，裁定歐陽炳強謀殺罪名成立，判處死刑。這成了香港司法史上第一個完全依靠環境證據定罪的案子。后來因為特赦，歐陽炳強被改判終身監禁，坐了28年牢之后，在2002年假釋出獄，之后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公眾面前。

電影拍攝于2024年，恰好是這樁案子過了50年。半個世紀以來，一直有人在討論這樁案子到底是不是冤案。相信他有罪的人覺得，那么多科學證據擺在那里，不可能都是巧合。而同情他的人則認為，在沒有直接證據鏈的情況下，只靠間接證據定罪，風險太高。

電影《紙盒藏迷》就是根據這個充滿爭議的真實背景來的。

揣摩一個復雜人物的內心

但是正如電影的名字，紙盒藏迷，而不是紙盒藏謎——電影的目的并不只是在破案，解決一個世紀之謎，而是通過兩個男主角的塑造，應和了片頭的一句名言：

“人有兩種被愚弄的方式：一是堅持相信不真實的事物，二是拒絕相信真實存在的事物。”（大意）

張頌文飾演的司徒偉平，堅決不承認自己是殺人犯，哪怕面對妻離子散的場面，認罪可以減刑，也堅決不認。演到最后，你根本分不清，這是一個無辜者，還是一個謊言說了一萬遍，最終把自己都騙了的兇手。

從這一點來說，張頌文演得非常到位，假作真時真亦假，他就是有時候看著像真傻，有時候看著像裝傻。

而譚耀文飾演的警察陳獎，因為性格執拗，中了名言里的另外半句話：拒絕相信真實存在的事物——哪怕面對無懈可擊的環境證據，他還是非常相信司徒偉平是無辜的，為他奔走了幾十年，翻案，上訴……紙盒藏迷的迷，就是他的迷路之迷。

在上影節的新聞見面會上，張頌文說，演司徒偉平這個角色，最大的挑戰不是年齡上的跨度：“如果以年齡的跨度來說，年齡它無非就是有兩個展現，一個叫外部，第二個叫心理。外部應該不難，因為這些年齡段我都經歷了，從青年到中年到老年。心理應該是比較難的。因為我知道我從年輕到現在，張頌文本人的心理發生了什么變化，但我很難察覺到我塑造的這個角色，他在這長達20年中心理的變化過程。我要去試圖走進他和虛擬他，模擬他的內心，這個是我覺得需要去研究和揣摩的。”

他要理解角色的內心邏輯。司徒偉平這個角色比高啟強更難把握。高啟強的人生是有清晰變化軌跡的，從一個受人欺負的魚販，一步步走向深淵，他每一步的選擇觀眾都能理解。但司徒偉平不一樣，他的內心是一團迷霧。他到底殺了人沒有？如果殺了，為什么？如果沒殺，他為什么能那么平靜地度過28年的牢獄生活？

張頌文的表演在片中呈現出恰到好處的模糊和復雜。在片中飾演他妻子的梁洛施提到一個細節，說司徒偉平在獄中好像很“享受”那種受到外界關注的光環，有粉絲給他寫信，他就很享受。張頌文把這種微妙的心理演了出來——一個普通人如果蒙冤入獄，正常反應應該是憤怒和絕望，但司徒偉平卻在其中找到了一種特別的“存在感”，這讓這個人物的形象一下子深不可測起來。

感覺到了最后，連導演都忍不住了，要給一個鏡頭讓觀眾看到，這個人的確就是兇手——不過，在監制翁子光看來，連這個“司徒偉平殺人”的鏡頭，也可能只是平行空間里發生的，或者是觀眾想象的，仍然，不作數。

方言是身份的根

《紙盒藏迷》是張頌文主演的第一部全粵語電影。翁子光笑著說，張頌文是大明星，很難請的，只有用“粵語演出”來打動他這個廣東人。

當被問到方言對影片有什么幫助時，張頌文說，方言能讓觀眾在看電影的時候產生很強的信念感，相信這個故事就發生在這個地方。

他還說，自己除了是廣東人，還有一個身份，是“香港對外友好交流協會的文化顧問”，所以回到大灣區支持大灣區的電影，是他“分內的事情”。

從一個真實的懸案，到一個銀幕上讓人捉摸不透的復雜角色，再到一種語言所承載的文化身份，張頌文用他的表演把這三者很好地串聯了起來。這次獲獎是對他演技的認可，也是對他那種沉下心來，尊重角色、尊重文化的創作態度的肯定。

最后讓我們來看一下評委會對他的評語：橫跨二十年的時間維度，角色在不同人生階段的心理變化中，勾勒出一個普通人內心世界的復雜層次與深層掙扎。這種變化的層層遞進殊為不易，而演員以精準而克制的演繹，將影片的文學質感提升至新的高度。

附錄：完整獲獎名單

主競賽單元

最佳影片：《大西洋》（中國）

評委會大獎：《微光女孩》（比利時）

最佳導演：亞辛·伊德里西，《哈莉瑪》（摩洛哥）

最佳男演員：張頌文，《紙盒藏迷》（中國內地/中國香港）

最佳女演員：哈迪賈·阿瑪里，《哈莉瑪》（摩洛哥）

最佳編劇：雷斯·塞里克，《無人看見的夜晚》（土耳其/德國）

最佳攝影郝嘉越，《大西洋》（中國）

藝術貢獻獎《她們的狂想曲》（德國/法國）

亞洲新人單元

最佳攝影《盲女與大象》（孟加拉國/德國）

最佳編劇《獵人之月》（印度/德國）

最佳女演員：《語文的滋味》馬福福（中國）

最佳男演員：《九廟上天堂》頌頗·頌坎蓬（泰國）

最佳導演：《九廟上天堂》索波特·智德瓜索潑瑟（泰國）

最佳影片：《語文的滋味》（中國）

最佳動畫：《迷失的露西》（法國）

最佳紀錄片：《別擔心，爸爸》（中國）

最佳真人短片：《席地鳥》（加拿大）

最佳動畫短片：《如果可以》（比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