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趴在鄰村的土墻頭上,看著老薛家那幾棵杏樹咽口水。
杏子熟得發紫,壓彎了枝條,風一吹就晃。
我翻過墻,手剛摸到杏,身后突然炸開一聲吼:“你給我站住!”我撒腿就跑,頭都不敢回。
薛思琪追了我三四里地,我跑過碾盤她追,拐進麥田她追,跳過大渠她還追。
最后我摔了個狗吃屎,杏滾了一地。
她彎著腰喘粗氣,一把揪住我后脖領子:“杏都給你,把我人也帶走算了!”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可后來才知道——她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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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2年的夏天,熱得人心里發慌。
我蹲在自家墻根底下,看著隔壁老劉家孩子手里的杏。
那小子的嘴一張一合,杏肉在牙齒間化開,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嚕咕嚕叫。
我家窮。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娘身子骨弱,常年吃藥。家里那點糧食,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還有閑錢買什么杏。
可我今年二十三了,正是嘴饞的年紀。
那天傍晚,我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遠遠就看見老薛家那幾棵杏樹。
杏子熟得發紫,在夕陽下泛著光。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會兒,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紫溜溜的杏。
第二天一早,我揣了個布口袋,溜達到鄰村口。
老薛家的杏園在村子東頭,緊挨著一片麥地。
我蹲在麥地里觀察了半晌,看園子的是個姑娘,扎著兩根辮子,正彎腰在園子里忙活。
我心想,趁她不注意,摸兩個就跑。
我貓著腰,順著地溝摸到墻根底下。
土墻不高,我手一撐就翻了過去。
腳剛一落地,就聽見身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回頭一看,那姑娘正朝我沖過來,手里舉著一把掃帚。
“有賊!”她喊了一嗓子。
我撒腿就跑。翻過墻,鉆進麥地,頭都不敢回。身后傳來她的罵聲:“別讓我逮著你!”
我跑出老遠才敢停下來喘氣,心跳得咚咚響。
回到家,我爹看我空著手回來,問我去哪了。我沒敢說,胡亂應付了兩句。可心里那點饞蟲,不光沒壓下去,反而更旺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
這回我學聰明了,挑了個晌午頭。
大太陽底下,看園子的人肯定躲涼快去了。
我摸到墻根底下,側著耳朵聽了半天,園子里靜悄悄的。
我翻過墻,輕手輕腳摸到杏樹下。
手剛伸出去,還沒來得及摘,就聽見“汪汪”兩聲。
一條大黑狗從樹后竄出來,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連滾帶爬翻出墻,狗追著我咬了好幾丈遠。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褲腿被狗撕了個口子。
回到家,我娘看見我褲腿上的口子,問我咋回事。我說走路摔的。我爹瞥了我一眼,沒吭聲,但眼神里啥都明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怕,是氣的。我就不信了,一個杏都偷不著?
我想了半宿,琢磨出一條計策來。
先得踩好點。
看園子的姑娘每天晌午都回家吃飯,要走一刻鐘。
那會兒園子里沒人,只有一條狗。
那條狗拴在樹底下,繩子不夠長,東邊那棵杏樹它夠不著。
我要是從東墻翻進去,手腳麻利點,一分鐘就能摘半口袋。
計策定好了,我心里踏實多了,翻了個身就睡著了。
02
第四天,我起了個大早。
先干完地里的活兒,然后回家吃了午飯。我揣上空布口袋,裝作要去鎮上趕集的樣子,兜了個圈子繞到鄰村。
老薛家的杏園靜悄悄的。東墻外頭是一片玉米地,正好能藏人。我貓進玉米地里,扒開葉子往外瞅。
園子里沒人。那姑娘果然回家吃飯了。大黑狗拴在西邊的樹底下,正趴在樹蔭里打盹。
時機正好。
我翻過墻,腳剛落地,就聽見大黑狗哼了一聲。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晃了晃尾巴,又趴了回去。我松了口氣,貓著腰摸到東邊那棵杏樹底下。
杏子真大。
紫紅紫紅的,一嘟嚕一嘟嚕掛在枝頭。
我伸手一摘,輕輕一擰就下來了。
顧不上擦,我先往嘴里塞了一個。
甘甜,汁水多,核小肉厚。
好吃。
我一邊吃一邊摘,半分鐘就裝了半口袋。
正摘得起勁,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好吃不?”
我渾身一激靈。回頭一看,那姑娘就站在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雙手叉腰,嘴角掛著一絲笑。我腦袋“嗡”的一聲,心想完了。
“跑啊,你倒是跑啊。”她歪著頭看我,語氣不急不慢的。
我反應過來,撒腿就跑。翻過墻,鉆進玉米地,拼命往前跑。身后傳來腳步聲,那姑娘追上來了。
我跑過玉米地,跑上田埂,跑過碾盤。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追。這姑娘跑得真快,兩根辮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你給我站住!”她喊。
我不敢停,拐進麥田。麥子快熟了,齊腰深,跑起來絆腳。我踉踉蹌蹌往前沖,麥芒劃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還在追。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慌了。這姑娘怎么這么能跑?我一個大男人,平時干活也不少,居然跑不過她?
我跳過大渠,回頭看了一眼。她也跳過來了,一點沒猶豫。
我跑過村口的老槐樹,跑過磨坊,跑過供銷社。路邊有人看見,都停下來看熱鬧。有人說:“那不是老薛家的閨女嗎?追誰呢?”
我沒空搭理,拼命往前跑。
可腿越來越沉,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身后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最后,我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出去,摔了個狗吃屎。布口袋從懷里飛出去,杏子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我還想爬起來跑,她已經追到了。她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頭發都貼在臉上。
我也趴在地上喘,動都動不了。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領子。那力氣真不小,硬是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跑啊!你再跑!”她喘著氣說。
我沒吭聲,低著頭等挨打。
可她沒打我。她喘勻了氣,松開手,退了一步。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盯著我看。眼睛挺大,鼻梁挺高,臉蛋曬得有點黑,但挺耐看的。
“你哪村的?”她問。
我說了。
“你叫啥?”
我又說了。
她點點頭,彎腰撿了幾個杏,塞到我手里。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
“杏都給你,”她說,“把我人也帶走算了。”
我手里的杏差點掉地上。
“啥?”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她往前邁了一步,盯著我的眼睛,“你把我人也帶走。”
我的臉“騰”地就紅了,耳朵根都燙。我活了二十三年,還沒一個姑娘這么跟我說過話。
“你……你瘋了?”我說。
“我沒瘋。”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你偷了我三回,被我追了三四里地,跑得比兔子還快。這膽量,我瞧著行。”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想好了就來我家提親,”她說,“我叫薛思琪。”
說完,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記住沒?”
我愣愣地點了點頭。
她笑了笑,大步走了。兩根辮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那兒,手里攥著幾個杏,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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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的事,我誰都沒敢說。
可紙包不住火。
村里人多嘴雜,我這三回偷杏的事,早就有人看見了。
再加上薛思琪追我那一幕,好些人都瞧見了。
不到三天,這事就傳遍了兩個村子。
我去鎮上打酒,剛坐下就有人湊過來。
“聽說你小子偷杏偷出個媳婦?”
我沒搭理他。
“老薛家那閨女,可是出了名的‘母老虎’,你敢娶?”
旁邊幾個人哈哈大笑。我臉燒得慌,付了錢就走。
回到家,我爹正蹲在院子里抽煙。看見我回來,他把煙袋鍋子磕了磕,悶聲說了句:“聽說你去偷老薛家的杏了?”
我沒吭聲。
“又聽說,他閨女追了你三里地?”
我還是沒吭聲。
“還聽說……”我爹頓了一下,“他閨女讓你去提親?”
我的臉又紅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他抽了一口煙,慢悠悠地說:“薛德本那個人,倔得很。前陣子正張羅著把他閨女嫁給隔壁村的老鰥夫。他閨女不愿意,跟他爹吵了好幾架。”
我心頭一動。怪不得那天她說了那話,原來有這層原因。
“那個老鰥夫,叫劉老鰥,”我爹繼續說,“四十多了,死了老婆,家里有三個孩子。家底倒是殷實,可那人吃喝嫖賭,名聲爛得很。”
我心里突然不是滋味了。
那天晚上,我又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薛思琪的樣子。
她站在我面前,盯著我的眼睛說“你把人我也帶走算了”。
那眼神,又倔又亮。
可她爹那么倔,能答應嗎?
再說了,我家窮得叮當響,拿什么提親?
我越想越亂,一宿沒睡著。
第二天,我去鎮上趕集。剛走到供銷社門口,就看見薛思琪。她挎著個籃子,正站在布攤前頭挑布料。我本想躲開,可她一抬頭就看見了我。
“馬德赫!”她喊了一聲。
旁邊的人都轉頭看我。我硬著頭皮走過去。
“你來趕集啊?”她笑著問,跟沒事人似的。
“嗯。”我點點頭。
“正好,”她從籃子里掏出兩個雞蛋,塞到我手里,“給你吃。”
我愣住了。“你……你干嘛?”
“給你你就拿著。”她說完,轉身就跑了。
我站在那兒,手里攥著兩個熱乎乎的雞蛋,旁邊的人都看著我笑。
回到家,我把雞蛋給我娘了。我娘問哪來的,我說別人給的。我娘沒再問,把雞蛋煮了,給我爹一個,我爹沒舍得吃,又留給我了。
那個雞蛋,我吃了半天,一小口一小口咬著吃。真香。
又過了兩天,我在地里干活,遠遠就看見薛思琪往我們村這邊走。
她挎著個籃子,走到村口,跟張惠芳大嬸說了幾句話。
張惠芳大嬸往地里指了指,她點點頭,就往我這邊走。
我心里一緊,手里的鋤頭差點掉地上。
她走到地頭上,放下籃子,朝我招了招手。我放下鋤頭走過去。
“給你帶了個午飯。”她從籃子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兩張烙餅和一小碟咸菜。
“我不……”我話還沒說完,她就把布包塞到我手里。
“吃了才有力氣干活。”
她說完,又跑了。兩根辮子在身后甩來甩去。
我捧著烙餅,站在原地愣了老半天。
04
張惠芳大嬸是村里出了名的嘴碎心善,什么閑事她都愛管。
她見薛思琪來了兩回,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那天傍晚,她特意繞到我家門口,看見我蹲在墻根底下吃飯,就湊了過來。
“小馬,我問你個事。”
“啥事?”我抬頭看她。
“那個薛家的閨女,你覺得咋樣?”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別害臊,”張惠芳大嬸蹲下來,“我看那閨女對你有意思。你一個大男的,總不能讓人家姑娘主動吧?”
“我打聽過了,”張惠芳大嬸壓低聲音,“薛德本那人,確實是想把閨女嫁給老鰥夫。可那閨女死活不干,已經跟她爹吵了好幾架了。你想想,她要是不喜歡你,能追你三里地?能給你送雞蛋送烙餅?”
我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
“你呀,”張惠芳大嬸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是有那個心,就趕緊讓你爹去提親。晚了一步,人家姑娘可就嫁人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爹提了這事。
我爹沉默了很久,抽了好幾袋煙。最后,他悶聲說了句:“你愿意不?”
“我……”我張了張嘴,心里那些念頭翻來覆去。
我想起薛思琪的眼睛,想起她塞給我的雞蛋,想起她站在地頭上喊我名字的樣子。
我咬了咬牙,“愿意。”
我爹點了點頭,沒再說啥。
第二天,張惠芳大嬸當了媒人,去薛家提親。
她在薛家待了兩個多小時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薛德本放話了,”張惠芳大嬸嘆了口氣,“二十張大團結,一分都不能少。”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二十張大團結,就是兩千塊錢。我家一年的收入,滿打滿算也就三四百塊錢。兩千塊,那得攢多少年?
“我說了,能不能少點?”張惠芳大嬸繼續說,“薛德本說,一分都不能少。他還說,隔壁村的老鰥夫已經出了十五張了。”
我心里涼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所有的家底。我爹的,我娘的,我的,都算上。一張一張數,總共六張半,六百五十塊錢。離兩千,差得遠。
我爹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抽煙,一句話都不說。
第二天,薛思琪堵在我家門口。
她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又倔又急。我拉開門,她劈頭蓋臉就問:“你去不去?”
“去啥?”
“去提親啊!”她急了,“我都跟爹吵了好幾天了,他說啥都不松口。你要是也不去,我就……”
她說著,眼眶紅了。
我心里一酸,可那兩千塊錢,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
“你家要兩千。”我低著頭說。
“我知道。”她咬著嘴唇,“可那是我爹要的,又不是我要的。你要是真有心,我……我有辦法。”
“啥辦法?”
她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會兒,說:“你先答應我,三媒六聘都去,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我心里一橫,點了點頭。
“好,”她擦了擦眼角,“明天就讓你家媒人再來一趟。我有辦法讓我爹松口。”
說完,她轉身就跑。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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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張惠芳大嬸又去了薛家。
這回薛思琪早有準備。她當著媒人的面,跟她爹大吵了一架。吵得整條巷子的人都聽見了。
“我不嫁那個老男人!”薛思琪的聲音又尖又響,“他比我爹還大兩歲呢!我不要!”
“你懂啥!”薛德本也吼,“人家家底厚,你過去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薛思琪冷笑,“他那個名聲,你又不是不知道!”
父女倆吵了一個多小時。最后,薛思琪扔下一句話,把整條巷子的人都震住了。
“我不管!我肚子里已經有他的種了!”
整條巷子都安靜了。
薛德本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也愣了。我連她的手都沒碰過。
薛德本沖到我家的速度,快得像陣風。他提著扁擔,一腳踹開我家大門,“馬德赫!你給我滾出來!”
我爹攔在門口。
“薛大哥,有話好說。”
“好說個屁!”薛德本舉起扁擔,“你兒子壞了我閨女的名聲!我今天非打斷他的腿!”
我躲在屋里,聽見外面亂成一團。薛思琪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了,她沖進院子,一把拉住她爹的胳膊。
“爹!你聽我說!這事不怪他!”
“不怪他怪誰?”
“是我……是我自愿的。”薛思琪的聲音突然小了,“我喜歡他。”
院子里的聲音突然停了。
我推開門走出去。薛德本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薛思琪站在他旁邊,眼淚不停地流。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薛德本面前。
“薛大叔,”我說,“這事是我的錯。你要打要罵,我都認。可思琪說的話是假的,我是真心想娶她,可我沒碰過她。”
薛德本愣住了。薛思琪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說啥?”薛德本問。
“我跟思琪,”我咬著牙,“清清白白的。她說的那些,那是為了逼你同意的。”
薛思琪哭出了聲。
薛德本手里的扁擔“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看了我半晌,又看了看他閨女。他閨女哭得渾身發抖。
他嘆了口氣,蹲在地上,半天沒說話。
張惠芳大嬸在旁邊圓場:“薛大哥,你看,兩個孩子是真心實意的。錢的事,咱們慢慢說,行不?”
薛德本蹲在那兒,不說話。
過了好半天,他才站起來。他沒看我,也沒看他閨女,只悶聲說了一句:“彩禮降到十張,不能再少了。三天之內拿不出來,這事就黃了。”
說完,他扭頭走了。
薛思琪擦了擦眼淚,看了我一眼。我也看著她,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張,一千塊。跟二十張比少了一半。可我家滿打滿算才六張半,還差三張半。
薛思琪走到我面前,小聲說:“你別怕,我去借。”
06
借錢這事,說得輕巧,做起來難。
薛思琪跑了三天,把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了個遍。她媽偷偷塞給她兩張,她姨給了她半張,她姑父借了她半張。湊來湊去,總算湊了四張。
加上我家的六張半,剛好過了十張的數。
第四天上午,張惠芳大嬸陪著我和我爹,揣著那些票子去了薛家。薛德本坐在堂屋里,臉色鐵青。我爹把錢放在桌上,一張一張數給他看。
薛德本看著那些皺皺巴巴的票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沒接錢,只說了句:“把婚事辦了,越快越好。”
我心里一喜。可還沒高興完,他又補了一句:“馬德赫,我可告訴你。往后你敢對我閨女不好,我饒不了你。”
我連忙點頭。
婚事定在半個月后。時間緊,兩家都忙活開了。
可好事多磨。
婚期前三天,薛思琪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一個姑娘吵了一架。
那姑娘來串門,問她日子定了沒。
薛思琪說定了。
那姑娘笑嘻嘻地說:“不是說懷上了才定的嗎?”
薛思琪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那姑娘繼續說:“你說你這速度也太快了,才認識一個多月,就懷上了?”
薛思琪這才反應過來,臉立刻沉了。
“你聽誰瞎說的?”
“誰瞎說了?”那姑娘撇了撇嘴,“你自己跟媒人說的,說肚子里懷了馬德赫的種。全村的都知道。”
薛思琪的臉由紅變白。她咬著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薛德本把她叫到屋里,關起門來問。薛思琪知道自己瞞不住了,一五一十交代了。
薛德本氣得摔了一個碗。
“你……你丟死人了!”
“爹!”薛思琪跪在地上,“我是為了嫁給他!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薛德本氣得在屋里轉了好幾圈。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來我家傳話:婚事取消。
我整個人都懵了。我沖到薛家,被薛德本堵在門外。他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和你閨女串通好來騙我是吧?我薛德本這輩子還沒被人這么耍過!”
“薛大叔,思琪是為了……”
“別說了!”他打斷我,“這事沒商量!”
我站在門外,腦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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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德本把薛思琪鎖在屋里,鑰匙別在自己腰帶上。
我去找她,她趴在窗戶上,隔著窗欞跟我說話。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他把我鎖屋里了,”她說,聲音啞啞的,“說等過了這陣子,就把我嫁給劉老鰥。”
“那怎么辦?”
“我……我也不知道。”她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窗臺上。
我站在窗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你別怕,”我說,“我去找你爹說。”
“沒用的,”她搖頭,“他脾氣倔,誰說都不聽。”
我知道她爹倔,可我不能就這么算了。那天晚上,我又翻墻進了薛家的院子。薛思琪的窗戶沒關嚴,我推了推就開了。
她正坐在床邊發呆,看見我嚇了一跳。
“你咋來了?”她壓著聲音問。
“帶你去鎮上,”我說,“找公社的干部評評理。你爹不能這么關著你。”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扶著她翻出窗戶。月光底下,她的臉白得像紙。
我們剛走到院門口,身后突然亮起一盞燈。薛德本站在堂屋門口,手里舉著煤油燈。
“站住。”
我們倆都僵住了。
薛德本走過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閨女一眼。他閨女低著頭,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德本要是真想娶你,他媽的能想出這種餿主意來?”他對著我,聲音不大,語氣挺沖,“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腦子太簡單。”
他說完,轉身回屋了。
薛思琪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過了好一會兒,薛德本又從屋里出來了。這回他手里拿著一個布包。他把布包扔到我面前。
“拿著。”
我打開一看,是一疊票子。我數了數,十張。
“彩禮還你,”他說,“你們愛咋咋地去。”
我和薛思琪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敢動。
半天才回過神。
薛思琪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她爹。“爹……”
“行了行了,”她爹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有點抖,“別哭了。往后好好過,別讓爹擔心。”
08
婚禮推遲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薛德本沒再找過我麻煩。我去薛家干活,他也不攔著。我在地里鋤草的時候,他蹲在田埂上抽煙,偶爾跟我搭兩句話。
“小子,你會種地不?”
“會一點。”
“會一點不行,”他磕了磕煙袋鍋子,“種地是門手藝,往后的日子,就指著這地呢。”
他嘴上這么說,可身體倒很誠實。該教的一樣沒少教。什么時候下種,什么時候施肥,什么時候澆水,他都教了。
我也學得認真。我知道,他要是不滿意,不會教我這些。
薛思琪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給我送飯。她做的烙餅,比鎮上賣的好吃。我娘說:“這閨女手巧,往后有福氣。”
婚禮那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我穿上新衣裳,跟著接親的人去了薛家。薛思琪穿了一身紅棉襖,頭發盤起來了,臉上擦了胭脂,漂亮得我不敢認。
薛德本站在門口,看著她上了花轎。他一句話沒說,可眼眶紅了。
到了我家,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熱鬧了一整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和薛思琪坐在新房里,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先開口了。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偷杏,”她說,“要不偷杏,也遇不著我。”
我笑了。“不后悔。要不是偷杏,哪能娶到這么好的媳婦。”
她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往后,咱們好好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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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過得快,一晃就是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我跟著薛德本學會了種杏。老薛家的杏樹,是祖上傳下來的,有特殊的方法伺候。什么時候剪枝,什么時候施肥,都有講究。
薛德本嘴上不說,可心里是把我當女婿了。
他手把手教我,該怎么給杏樹施肥,該怎么捉蟲。
有時干到天黑,就留我在他家吃飯。
薛思琪做好飯菜端上來,他坐主座,我坐下手。
那感覺,就像一家人。
有一天,我正跟薛德本在地里干活,他突然說話了。
“丫頭那天說的話,你還記得不?”
“啥話?”
“她說她肚子里有你的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提這事是啥意思。
“我后來想明白了,”他慢慢說,“她是真想嫁你。要不一個姑娘家,哪能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
我沒接話。
“你對她好點,”他說,“這丫頭命苦。她娘死得早,我一個大老粗,也不會疼人。”
我心里一酸,點了點頭。
“那個劉老鰥,”薛德本突然罵了一句,“是個什么東西!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我沒想到他會這么說。
“你比他強,”他說,“人實在,不花哨。”
我蹲在那兒,心里暖暖的。
“行了,”他拍了拍手,“回家吃飯。”
下午,薛思琪叫我去鎮上買點東西。
路上碰見鄰村的一個老太太,腿腳不利索,走不動。
薛思琪二話不說,扶著她走了兩里路,一直把人送到家門口。
回來的時候,她滿頭大汗。我說:“你這樣不嫌累?”
她說:“人老了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想,我這輩子算是撿到寶了。
可日子不會一直平靜。
婚后的第五個月,我爹查出肺上有毛病,住進了縣醫院。我娘急得嘴里起了一圈燎泡。家里那點積蓄,很快就花光了。
薛思琪二話不說,把自己攢的私房錢全拿出來了。還跑回娘家,找薛德本借了五張票子。
薛德本沒猶豫,直接就給了。
我拿著那些票子,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往后,”我說,“這錢我一定還。”
“還啥還,”薛德本擺擺手,“一家人。”
我爹在醫院住了半個月,病情控制住了。出院那天下著小雨,我背著爹,薛思琪在旁邊撐著傘。雨不大,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回到家,我爹拉著薛思琪的手,用沙啞的聲音說:“閨女,辛苦你了。”
薛思琪搖搖頭:“爸,應該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薛思琪搬了個小板凳坐到我旁邊。她靠著我的肩膀,半天沒說話。
“你在想啥?”我問。
“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咋過?”
“好好過唄,”她說,“你種地,我做飯,咱們好好養活這個家。”
我握緊她的手,沒再說話。
10
日子一天天過,平凡,踏實。
第三年夏天,薛思琪生了個閨女。薛德本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外孫女不肯放手,一個勁說她長得像她媽。
我在院子里又種了一棵杏樹。薛思琪說種一棵就行,我說種兩棵,一棵你一棵我。
她笑了。
轉眼五年過去了。那兩棵杏樹已經長得比人還高,枝繁葉茂的。每年夏天,杏子熟的時候,孩子們就跑來摘。
有一天傍晚,我倆坐在杏樹底下乘涼。女兒趴在薛思琪的腿上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
薛思琪突然問我:“你知道我那天為啥追你那么遠嗎?”
我搖搖頭。
“因為你摔倒的時候,口袋里的杏撒了一地,你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彎腰去撿杏。”
我愣了一下,自己都不記得這事了。
“后來我知道,”她繼續說,“你不是饞,是餓。你家里窮,從小就沒吃過啥好東西。”
我沒說話。
“我就想,”她壓低聲音,像是講一個秘密,“這人憨是憨了點,可心不壞。能跟著他過日子,不會受委屈。”
“就因為這個?”
“就這個,”她說,“還因為那天你在麥地里跑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她說,“我跟你對上了眼。我心里頭就咯噔一下。”
我扭頭看女兒,心里暖暖的。
“杏都給你了,”她笑著說,“人也給你了,夠不?”
“夠了,”我說,“一輩子都不夠。”
晚風吹過來,吹動樹葉沙沙響。我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晚霞,紅彤彤的,像那天她穿的那件紅棉襖。
我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
沒再說話。
風吹得杏樹沙沙響,月亮慢慢爬上墻頭。女兒翻了個身,嘴里含含糊糊說了句夢話。薛思琪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起了老掉牙的搖籃曲。
那是1989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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