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演員林敏(化名)收到了一位相熟短劇導演發來的消息。

“我現在做AI短劇，很缺人物形象，500元簽一年的使用權，你愿意嗎？”看著對話框里的文字，林敏覺得不可思議，難道自己的臉就值500塊錢嗎？算下來，一天才一塊多錢！雖然最近沒有接到劇組邀約，暫時處于失業狀態，但林敏還是拒絕了。

“我害怕回頭刷到短劇，連自己都不認得自己了?！绷置粽f。

實際上，“500元賣臉”在演員圈里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不少演員透露，自己在不少通告群里都看到過“買臉”的消息。也有導演表示，只要是公司簽約的演員，都要同步簽訂肖像授權協議。

“賣臉”到底賣的什么？又有著什么樣的利益與風險？潮新聞記者與多位導演、演員聊了聊。

AI短劇“缺臉”

今年4月，“愛奇藝瘋了”的詞條一度登上微博熱搜。

事情的起因是，愛奇藝發布了旗下影視創作平臺的“AI藝人庫”計劃，并稱有超過100名藝人同意入駐“藝人庫”。在現場，愛奇藝CEO龔宇表示，真人實拍甚至可能會變成“非遺”一般的存在。一時間引起輿論嘩然。

隨后，網傳已經入駐愛奇藝“AI藝人庫”的演員于和偉、張若昀、李一桐、王楚然等人都發出聲明，宣稱沒有簽署過任何AI相關的授權文件。

“臉”被盯上的何止是明星與演員，普通人的“臉”也一樣會被盯上。此前3月，AI短劇《桃花簪》被曝將漢服博主“白菜”和模特“七?！钡恼掌籄I換臉用于反派角色，引發軒然大波，最終該劇下架。

網友的個人漢服寫真形象(右)被短劇盜用(左)

“因為現在AI技術那么發達，只要有相關的音視頻資料就能克隆一個人。之前很多制作公司可能也存在僥幸心理，所以存在‘盜臉’的情況。”杭州一家AI短劇制作公司員工李新(化名)告訴記者。

比如，演員迪麗熱巴就狀告了某家疑似通過“換臉技術”在短劇中盜用她的面孔、侵犯她肖像權的公司，最終勝訴。

之所以“盜臉”，原因在于AI短劇“缺臉”嚴重。一些KOL博主稱AI劇、漫劇中的“AI臉”千篇一律，批量量產的標準化下五官變得模板化，觀感上確實挺容易讓人產生抵觸。

“AI造臉一般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直接提示詞生成，另一種是用真實照片打底。因為AI數據庫里的圖像有限，就很容易出現多張臉同時出現的情況?！崩钚抡f。

導演陳實接受采訪時表示，一部短劇里主演可能就五六個，但需要十幾甚至二十幾個配角，這些人都需要肖像，去哪里弄到這些肖像就成了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一些公司此前的做法是用明星或者普通人的臉來建模，再稍作修改，‘盜臉’一度非常普遍?！标悓嵳f，現在AI短劇的制作更加規范，“盜臉”的情況變少了，制作公司會大量“買臉”用在AI短劇里。

500元就能買張“臉”？

在社交媒體平臺，記者也能發現大量的“買臉”帖。

“有沒有素人愿意向AI短劇出臉部授權，長期按戲分成，不是一錘子買賣?！痹谔酉旅?，不少人留言“報名”。

“很多地方都能看到類似的‘買臉’帖，還有的是終身買斷，價格也會更高一些，比如500元—1500元等?！绷置粽f，但很少人會選擇這種模式，更多人選擇按戲分成。

林敏向記者展示的通告群截圖顯示，AI短劇一般只需要本人提供2至3張半身照及全身照照片，在指定短劇中使用，不影響演員本人短劇接單，報酬僅100元。

相關截圖 受訪者供圖

陳實告訴記者，現在藝人在簽約公司時，附帶的肖像授權條款可能各有不同?！坝械难輪T簽十年，有的演員是項目合作制，在相應的期限與項目范圍內，我們就可以使用他們的人臉?！?/p>

“對于價格，并沒有一個確定的數目，有的多有的少。如果你跟我們簽十年，那費用一般是底薪加提成。但如果是項目合作制，那可能就沒多少錢，每部劇也就是幾百塊到千把塊錢。”陳實說，因為這些臉基本都用到AI短劇里群眾演員身上，不會用在主角上。

李新所在的AI短劇制作公司在今年三四月份開始大量購買素人肖像。他介紹，因為AI短劇爆發，肖像授權的需求加大，行業內也涌現出很多代理公司。

“簽約肖像授權的很多是在校學生與社區阿姨，也有不少是群眾演員甚至腰部演員，大明星不可能簽約肖像授權。根據不同的需求，合同簽約的時間一般是一年起步，多的話也有兩到三年的。”李新說，對于普通人而言，“賣一次臉”就可以體驗“躺著賺錢”的感覺，未嘗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也有演員覺得，在短劇里“混個臉熟”，對于他們以后接戲也有幫助。

陳實也覺得，大多數演員名不見經傳，平時做著演員、模特等多種工作，收入也沒那么多?！鞍涯樫u出去，把錢拿到手，對他們來說是最實在的事。”

不過，也有演員對于AI肖像授權非常抵觸。“我的臉是我的核心資產?！倍虅⊙輪TLawrence說，自己絕不會出售自己的臉，在簽一些演出合同時，也會特意加一些杜絕肖像用在AI上面的相關條款，就怕出現一些風險。

合同角落里的風險

在短劇演員Alona看來，雖然AI短劇搶了真人演員的飯碗，“賣臉”聽起來也像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但自己始終還是沒敢授權。

“我不知道自己的臉會被用在什么地方，只是在短劇里就還好，如果多次轉讓后，被用在違法的事情上，想想就很可怕。”Alona說。

此前，演員王勁松發文稱，其形象被某廣告視頻盜用，視頻中的聲音、口型完全看不出來真假。鄧超、孫儷、薛凱琪等藝人也曾控訴AI視頻給自身帶來的負面影響。

“肖像授權需要格外謹慎，除了不要輕易簽署‘獨家’‘永久性’的模糊和概括性條款外，要格外注意授權的細節問題?！睆V東知恒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律師張曉梅告訴記者，以明星授權AI創作公司生成短劇為例，需要注意的是：短劇中的角色是否符合明星自身形象定位？授權協議中是否約定了對于短劇未來盈利的分成？如進行二次創作是否需要重新授權？授權的具體期限？授權僅限于某部短劇的開發，不得另作他用等等。

此外，張曉梅提醒，與明星不同，素人在授權時可能帶著宣傳自己的目的，也可能為了短期利益忽視潛在的法律風險。AI創作公司可能會利用素人在出道初期為了抓住機會而簽下不平等條約的心理，比如極低的授權費用，超長的授權期限甚至是永久，角色和劇情無需授權方審核等，導致AI創作公司超范圍、長期使用素人肖像，甚至用于違法活動。

圖片由AI生成

今年4月，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起草了《數字虛擬人信息服務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其中寫道：任何組織和個人提供、使用數字虛擬人服務，不得以丑化、污損等形式侵害他人人格權，未經特定自然人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識別特定自然人身份的數字虛擬人服務。

與此同時，在AI大潮之下，影視公司、經紀公司甚至上市公司都開始搶灘“人臉”生意。

此前，耀客傳媒推出的兩位AI數字藝人秦凌岳和林汐顏，均開通了個人賬號，還出演AI短劇《秦嶺青銅詭事錄》。聿瀟傳媒一口氣官宣簽約6名AI演員，其中不乏知名主播韓安冉、徐志濱和新人演員；樂華娛樂則推出AI藝人“?HeyDream”?，系?亞洲首支“AI驅動真人女團”。

在陳實看來，人工智能正在重塑各行各業，這已經是勢不可擋的趨勢，擁抱AI還是抵制AI，是擺在所有演員面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