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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兒子差事我拎煙求老同學,他連門都沒讓進,我愣在門外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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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四點半,我蹲在朱國富家小區門口的花壇邊上,手里攥著兩條煙。天熱,手心全是汗,煙盒外面的塑料膜都皺了。

門衛第三次出來,朝我擺擺手:“于師傅,朱局長說了,今天忙,改天吧?!?/p>

我站起身,腿麻得厲害,差點沒站穩。

那輛黑色帕薩特就停在地下車庫里,我親眼看見它開進去的。可我就連他家門口那塊地磚都沒踩上。

回家的路上,我經過河邊,把煙放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抽了一根。

手機震了一下,是兒子于海濤發來的短信:“爸,工地今天四十度,曬得皮疼?!?/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回。

后來我換了個法子。也沒求誰,也沒送禮。結果第二天一早,朱國富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說:“文強啊,你兒子的事,我想了想,還是得幫?!?/p>

我拿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



01

我叫于文強,今年四十八了。

在縣城的化工廠干了二十年,從學徒熬到班長,眼看著要轉正了,廠子說黃就黃了。

下崗那年我三十七,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后來四處打零工,建筑隊搬磚、超市卸貨、給人看大門,什么活都干過。

薛秀梅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豆腐,起早貪黑,十幾年如一日。

我們兩口子攢了點錢,不多,夠供兒子念完大專。

于海濤這孩子懂事,從小沒讓我操過心。讀書不算拔尖,但也過得去。大專學的是土木工程,畢業后去了省城的建筑公司,在工地上干。

頭幾個月他還打電話回來報喜,說項目部管吃管住,能攢下錢。后來電話越來越少,偶爾打一次,聲音聽著也沒精神了。

我沒往心里去。年輕人嘛,吃點苦正常。

直到那天下午,我拎著煙站在朱國富家小區門口,才知道不是吃苦的問題。

是這個社會變了。

當年我倆坐同桌,一起逃課去河邊摸魚,一起被老師罰站。他成績好,我成績差,但他從來不嫌棄我,考試還偷偷給我遞紙條。

后來他考上了大學,我進了化工廠。頭幾年還聯系,逢年過節一起吃頓飯。后來他進了機關,步步高升,我這邊越來越沒出息,慢慢就斷了聯系。

但我記得他這個人情。

所以兒子一說想回來找工作,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薛秀梅知道我要去求朱國富,沒吭聲,往我手里塞了兩百塊錢:“買條好煙,別摳摳搜搜的。”

我買了煙,挑的是縣城煙酒行里最常見的牌子,一條一百二,兩條二百四,還倒貼了四十。

到了小區門口,我跟門衛說找朱局長。門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有預約嗎?”

我說我是他老同學。

門衛進去打電話,等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朱局長說今天忙,改天吧?!?/p>

我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陽曬得頭皮發麻,我就在花壇邊上蹲著,想著他總得出門吧,總能遇上吧。

等了兩個多小時,看見那輛帕薩特開進小區。我趕緊站起來,招手。

車沒停,直接開進去了。

我追了兩步,又停下。追上去又能怎樣?人家車里坐著,我兩條腿跑著,追上了說什么?

后來門衛又出來一趟,說局長今天真沒空,讓我別等了。

我蹲在馬路邊上,把那兩條煙擱在膝蓋上,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

四十多歲的人了,連個門都進不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是薛秀梅發來的:“怎么還不回來?飯要涼了?!?/p>

我沒回。

坐在河邊長椅上,抽了半包煙。河面上漂著幾片樹葉,順著水往下游走,跟我這些年一樣,走到哪兒算哪兒。

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薛秀梅在廚房洗碗,聽見開門聲沒回頭:“菜在鍋里,自己熱?!?/p>

我“嗯”了一聲,把那兩條煙放在茶幾上。

她去衛生間的時候看見了,頓了一下:“沒送出去?

我沒說話。

她也再沒問,轉身進了臥室。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上的雪花點發呆。遙控器就在手邊,我沒去拿。

燈光昏黃,客廳顯得特別大,特別空。

那兩條煙還放在茶幾上,煙盒上的圖案在燈光下泛著光,像是在嘲笑我。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

這回我沒在門口等,直接去了住建局。

朱國富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我到了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p>

聲音聽著跟當年差不多,就是多了一點官腔。

我推開門,看見朱國富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個文件,頭也不抬:“什么事?

“老朱,是我,文強?!?/p>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喲,文強啊,你怎么來了?”

說著放下文件,站起來跟我握手。手勁很大,握得很緊,像是真高興。

可我知道,他剛才那個表情是在想:這個人是誰來著。

“坐坐坐,喝茶嗎?”他指了指沙發。

我說不喝,站著說了幾句客套話。問他最近忙不忙,身體怎么樣。

他都一一答了,說最近項目多,天天開會,人都累瘦了。

我接過話頭,說了海濤的事。

他聽著,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土木工程?哪個學校畢業的?專業對口嗎?”

我說是大專,專業倒是對口,就是工地太遠了,想回縣城。

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文強啊,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現在紀律嚴,編制卡得緊。臨時工倒是缺,但轉正難,你兒子愿意干嗎?”

我說愿意,穩定就行,工資多少不挑。

他“嗯”了一聲,說:“這樣,我讓人事上看看有沒有空缺,有合適的聯系你?!?/p>

我趕緊道謝,他擺了擺手:“老同學了,客氣啥?!?/p>

從辦公室出來,我心情好了不少。雖然他說的是“看看”、“有合適的”,但好歹給了準話。

回到家,我跟薛秀梅說了,她沒吱聲,轉身去磨豆腐。

“你倒是說句話啊。”我有點急。

她停下手里的活:“他跟你說了‘合適的’?”

我說是啊。

她沒再理我。

我當時沒明白她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當官的說“合適的時候”就是“沒準”,說“看情況”就是“沒戲”。

可我當時不懂,還傻乎乎地等著。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過去了,電話沒響。

我坐不住了,又給朱國富打了個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聲音聽著有點不耐煩:“文強啊,我知道了,再等等,行嗎?”

“行行行,你忙你忙?!?/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手心全是汗。

薛秀梅從廚房探出頭:“怎么樣?”

“他說再等等?!?/p>

她沒說話,把頭縮回去了。

又等了一個星期。

我打了第三次電話,這回是秘書接的:“于師傅,朱局長在開會,你過兩天再打吧。”

過了兩天,我又打。這回直接沒接。

我坐在家里,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電話薄里朱國富的名字后面,是好幾條未接來電。

我突然明白了,他根本沒想幫我。

那兩天我心情差得很,飯也吃不下。薛秀梅問我怎么了,我不說。她問了兩遍就不問了,該干嗎干嗎。

兒子打電話回來,說工地又出了事,有個工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斷了。

“爸,我不想干了?!彼f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我捏著手機,指關節發白:“爸再想想辦法?!?/p>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心里特別憋屈。

薛秀梅半夜上廁所,看見我還坐在那兒,走過來,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文強,求人不是這么求的?!?/p>

那怎么求?”我抬起頭。

“你得讓他覺得,幫你是他應該做的,不是施舍你?!?/p>

她又說:“你那個老同學,我打聽過了,他老婆馮美蘭在文化館上班,最愛參加同學聚會,特別在意別人怎么看他們老朱家的?!?/p>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沒回答,轉身回了臥室。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翻來覆去地想著薛秀梅那句話,突然覺得,我連自己老婆都不如。



03

第三天早上,我正吃早飯,門被推開了。

于海濤站在門口,拖著一個行李箱,曬得又黑又瘦。

我差點沒認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T恤,領口都洗白了,褲腿上還沾著水泥點子。兩只手垂在身側,手背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爸,我不干了?!彼f。

薛秀梅從廚房沖出來,看見兒子,愣了一拍,然后撲上去抱住他:“怎么瘦成這樣了?”

于海濤沒說話,眼圈紅了。

我坐在飯桌前,嘴里的饅頭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

那天下午,他跟我坐在陽臺上,把手伸給我看。手心全是繭子,又厚又硬,堪比砂紙。

“每天搬鋼筋,手套磨破了就赤手干。四十幾度的高溫,曬得皮一層一層掉?!彼椭^,“爸,不是我怕苦,是真熬不住。”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知道?!?/p>

他把頭埋進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遠處化工廠的煙囪還豎在那里,早就不冒煙了。

晚上薛秀梅包了餃子。于海濤吃了兩大盤,吃完就睡了,打呼嚕的聲音隔著門都能聽見。

薛秀梅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他換下來的衣服,那袖口磨得都快透了。

“文強,你說咱倆這輩子圖啥?”她沒抬頭。

我沒接茬。

“咱倆沒本事也就算了,孩子也跟著受罪。”她抬起頭看著我,“你要真不行,我去求我表哥?!?/p>

“你表哥?”

他在隔壁縣的人社局干過,雖然退了,但認識幾個人。

我的臉一下子就熱了:“不用你管,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你那法子就是拎著煙去求人?人家連門都不讓你進!”她的聲音大了起來。

“你不懂!”

“是,我不懂,就你懂!”她把衣服摔在沙發上,站起來,“你要真行,就別讓你兒子在外頭吃苦!”

夠了!”我拍了一下茶幾,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于海濤從房間里跑出來:“你們別吵了,我不找工作行了吧?我回工地,累死算我的!”

他最后一句話說得特別大聲,然后轉身回了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和薛秀梅都愣住了。

客廳里安靜得嚇人,只聽見墻上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薛秀梅嘴唇顫了顫,轉身進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地流了很久。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看著茶幾上那兩條煙,拿起一條,翻來覆去地看。

煙盒上的塑料膜被我捏得皺皺巴巴的,就像我這輩子一樣,揉成了一團。

我伸手去夠茶幾下面的酒瓶,打開蓋子,灌了一口。酒辣嗓子,嗆得我直掉眼淚。

我擦了一把臉,又灌了一口。

薛秀梅從廚房出來,看見我手里拿著酒瓶,一把奪過去:“喝喝喝,喝死了也沒用!

她拿著酒瓶進了廚房,我聽見她把酒倒了的聲音。

嘩啦嘩啦的,跟我心里的某根弦一樣,斷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亮了,是葉杰發來的消息:“聽說你去找朱國富了?碰壁了吧?明天來我店里一趟?!?/p>

我盯著屏幕,沒回。

葉杰是我發小,在縣城開了十多年五金店,門路廣,認識的人多。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腦子里亂成一團。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葉杰的五金店。

他在柜臺后面算賬,頭也不抬:“來了?”

我“嗯”了一聲,坐在他旁邊的破沙發上。

他放下筆,看著我,笑了:“被拒了吧?”

我點了點頭。

他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根:“朱國富那人我了解,愛面子,但心眼不壞。就是當官當久了,覺得幫人是施舍。”

“那咋辦?”

他吐了個煙圈:“我聽人說,他兒子朱天宇今年也考編,筆試過了,面試被人卡了。朱家正在到處托人,就是找不到關系。

我愣了一下:“他兒子?”

“嗯,也是大專畢業,學的還是冷門專業,好不容易考上了,面試那關過不去。”葉杰把煙掐滅,“你猜,朱國富現在最想要什么?”

我腦子轉了一下,沒想明白。

葉杰往前湊了湊:“他最想要的,是能幫他兒子打通面試那層關系的人?!?/p>

我明白了。

我認識蘇惠芳。

她是我老鄰居,六十多了,兒子在市人社局干過,雖然退了,但認識幾個評委會的人。

葉杰看著我:“你手里有牌,別急著打。你得讓他先欠你的人情,再讓他來找你?!?/p>

我抽著煙,心跳慢慢快了起來。

04

從葉杰店里出來,我直接去了蘇惠芳家。

老太太住在巷子深處一個老院子里,院子里種著幾棵桂花樹,這個季節不開花,但葉子綠得發亮。

我敲了敲門。

“誰呀?”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我,文強?!?/p>

門開了,蘇惠芳看見我,笑了:“喲,文強啊,好久沒見了。進來坐。”

她讓我進屋,倒了杯茶。

我坐在她家那張老舊的沙發上,環顧四周。墻上掛著全家福,照片里的她兒子穿著制服,精神得很。

“小芳姨,你兒子還在人社局嗎?”

她嘆了口氣:“早退了,現在在省城幫他媳婦帶孩子呢。

“那他還認識評委會的人嗎?”

她看了我一眼:“你問這干啥?”

我頓了頓,把事情簡單說了。沒提朱國富,只說自己需要點門路。

她聽著,點了點頭:“認識是認識,但人家早就退了,不管事了。”

我笑了笑:“不礙事,只要認識就行?!?/p>

她又問我要干啥,我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想打聽打聽消息。”

從蘇惠芳家出來,我站在巷子口,心里有了譜。

葉杰說得對,我有牌,但不能急著打。

第二天,我按葉杰的意思,開始聯系老同學。手機通訊錄翻了好幾遍,找了三個還在縣城的高中同學。

一個在縣城開餐館,叫周宏志。一個在中學當老師,叫袁杰。還有一個在菜市場賣肉,叫丁學軍。

我給他們挨個打電話,說要聚一聚。

周宏志最積極:“行啊,正好這段時間不忙?!?/p>

袁杰猶豫了一下:“都叫誰呀?”

“就咱們幾個老同學?!?/p>

他答應了。

丁學軍說我請客。

我說我請,就在周宏志的店里。

定了日子,我特意讓周宏志幫著張羅,說菜要整好點。

然后我跟葉杰商量,讓他想辦法把馮美蘭也拉來。

葉杰在縣城混了幾十年,跟誰都能說上話。他讓一個跟馮美蘭相熟的女同學去喊她,就說同學聚會,大家隨便聊聊。

馮美蘭果然答應了。

那天晚上,我提前到了周宏志的店里。店面不大,但干凈,擺了五六張桌子。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幾個菜,又去隔壁煙酒行買了兩瓶酒。

快七點的時候,人陸陸續續到了。

周宏志第一個來,穿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跟我握了手:“文強,好久不見,你咋瘦了?”

我說最近事多。

袁杰和丁學軍一起來的,兩個人進了門就開喝,丁學軍還帶來了一盤鹵豬頭肉,說是自己攤上鹵的。

馮美蘭最后一個到。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發燙著卷,看著比同齡人年輕不少。進門就笑:“哎呀,我是不是來晚了?”

我說不晚不晚,趕緊讓她坐下。

飯桌上,大家聊得熱鬧。大多是說以前的事:逃課被老師抓了、考試作弊被發現、在操場上打架……

我很少講話,就是給他們夾菜,倒酒。

后來也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句:“咱們這些人里,就老朱混得最好。住建局副局長,有頭有臉的人物?!?/p>

馮美蘭聽了,嘴上說“哪里哪里”,但臉上的笑藏不住。

我接過話頭:“可不是嘛,當年咱班就他成績最好,我就佩服他?!?/p>

馮美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文強哥,你可別夸他,夸多了他飄。”

“實話實說?!蔽叶似鹁票?,“來,我敬嫂子一杯?!?/p>

她也端起來,碰了一下。

酒過三巡,大家都有點微醺。周宏志問我:“文強,你兒子是不是學土木的?找著工作沒?”

我說沒找著,正愁著呢。

馮美蘭聽了,問了一句:“學土木的怎么不去住建局看看?老朱不是在那兒嘛。”

我笑了笑:“去問了,說沒空缺?!?/p>

她“”了一聲,沒再多說。

那天晚上,我在飯桌上只字沒提朱國富。但我知道,馮美蘭肯定會把這事跟他說。

不為別的,就因為我是她老公的“老同學”,而且我很“佩服”她老公。

回家的路上,我騎車經過河邊,晚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心里一塊大石落了地。



05

過了兩天,我去了一趟朱國富家。

不是去找他,是給他老婆送東西。

薛秀梅腌的咸菜,她拿手的是蘿卜干和雪里蕻,用壇子裝著,封了口,能放好幾個月。

我把壇子拎到朱國富家樓下,給馮美蘭打了電話。

“嫂子,我是文強。上次吃飯聽你說愛吃咸菜,正好我家那口子腌了一些,給你送點?!?/p>

馮美蘭在電話里客氣了兩句,讓我上去坐。

我上了樓,她開了門,穿著一件家居服,頭發隨意扎著。廚房里飄出燉湯的味道。

“文強哥你太客氣了,快進來坐。”她接過壇子,打開聞了一下,“好香,比街上買的好多了。”

我說喜歡吃就好。

她讓我在客廳坐下,給我倒了杯茶。客廳裝修得很氣派,真皮沙發,大電視,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你兒子的事,我跟老朱說了?!瘪T美蘭坐在對面沙發上,“他嘴上說不好辦,但我也沒見他真去辦?!?/p>

我說不急,慢慢來。

她看了我一眼:“文強哥,你也別怪我多嘴。老朱這個人吧,有些事你不催他,他就不當回事?!?/p>

“我知道嫂子是幫我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聊著聊著,她話題一轉:“對了,聽說你認識人社局的人?”

我心里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也不算認識,有個老鄰居的兒子以前在人社局干過,退了有幾年了?!?/p>

“退了?那還認識評委會的人不?”

“應該還認識幾個。”我說得輕描淡寫,“不過人家退了好幾年了,不好麻煩人家?!?/p>

馮美蘭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又聊了幾句,我借口家里還有事,起身告辭。

臨走時,馮美蘭送到門口:“文強哥,以后常來坐。”

我笑著點了點頭。

出了那扇門,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胸口的心跳砰砰的,手心全是汗。

我賭對了。

馮美蘭果然把這事跟她老公說了。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著。

回到家,薛秀梅正在廚房忙活,看見我回來,頭也沒抬:“成了?”

還沒,快了。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一眼:“你別給我打啞謎?!?/p>

我沒說話,去陽臺上抽了根煙。

手機安靜地躺在口袋里,一個電話都沒有。

我心里反倒不急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蹲在菜市場上幫著薛秀梅收拾攤位,手機響了。

我低頭一看,來電顯示是朱國富。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接起來:“喂,老朱?”

電話那頭傳來他的聲音,比之前客氣了不少:“文強啊,你現在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p>

我拿著手機,感覺手有點抖。

“行,我馬上過去?!?/p>

掛了電話,薛秀梅看著我:“誰呀?”

“朱國富?!?/p>

她愣了一下:“他找你?”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拍了拍她的手:“晚上別等我吃飯?!?/p>

薛秀梅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轉身往菜市場外面走,腳步特別快,幾乎是小跑。

走出菜市場大門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空藍得發亮,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往前走。

06

到了住建局,這回門衛沒攔我。

朱國富的秘書在門口等著,看見我,笑了一下:“于師傅,朱局長在等您?!?/p>

跟著秘書走進辦公室,朱國富正坐在沙發上泡茶。

他看見我,站起來,臉上掛著笑:“文強,你來了,坐坐坐。”

我坐到他對面,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嘗嘗,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從福建帶回來的。”

我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其實嘗不出什么味道,嘴里發干。

你兒子的事,我這兩天想了想,確實是我疏忽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你也是的,不早說,我還以為你兒子留在省城了。

我說他干不下去了,想回家。

回來好,回來好。”他點了點頭,“局里剛好缺個跑腿的,臨時工先干著,等有了空缺,再給你轉正。

“謝謝老同學?!蔽叶似鸩璞?,又喝了一口。

他笑了笑:“謝什么,應該的。”

然后他沉默了一會兒,捏著茶杯轉動,像是在考慮怎么開口。

我心里明白他要說什么,但不急著接話。

“文強,”他終于開口,“有件事我想問問你?!?/p>

“你說?!?/p>

“我聽說你認識人社局的人?”他放下茶杯,看著我,“我兒子天宇,今年考編,筆試過了,面試被卡了。你看你那邊的朋友,能不能幫上忙?”

我放下茶杯,慢慢說:“認識是認識,但人家退了好幾年了,不知道還管不管事?!?/p>

“認識就行?!彼皟A了傾身子,“回頭一起吃個飯,當面聊聊,行嗎?”

“我回去問問,看他愿不愿意?!?/p>

“行行行,你幫我問問?!?/p>

從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外面下起了太陽雨,陽光明明很亮,雨絲卻密密麻麻地往下落。

我走到窗邊,看著雨滴打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水痕。

等雨停了,我去了葉杰的店里。

葉杰看見我,笑了:“看你這表情,有戲?”

我點了點頭:“他找我幫忙了?!?/p>

“那你咋說?”

“我說回去問問。”

葉杰遞給我一支煙:“那就讓他等著。你急,他就不能急。你越不急,他越急?!?/p>

我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那你那個老鄰居,真能幫上忙?”葉杰問。

“她兒子退了,不認識現在的評委會?!蔽胰鐚嵳f。

葉杰愣了一下:“那你……”

“我不要真幫上忙,只要讓他覺得我能幫上忙就行。”

葉杰看了我一眼,豎起大拇指:“文強,你這招比我高?!?/p>

心里其實有些發虛,但沒退路了。

又過了三天,馮美蘭打電話給薛秀梅,說周末請我們兩口子去家里吃飯。

薛秀梅接的電話,掛了之后看著我:“去不去?”

“去?!?/p>

周六下午,我和薛秀梅去了朱國富家。路過水果攤,我買了兩個西瓜。

馮美蘭在廚房里忙活,薛秀梅進去幫忙,兩個人一邊做飯一邊聊天,笑聲一陣一陣傳出來。

朱國富在客廳里看電視,我坐在旁邊,遞了根煙給他。

他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最近那個老鄰居,你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我頓了頓,“過幾天一起吃個飯吧。”

他眼睛一亮:“好好好,你定時間?!?/p>

那天晚上,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氣氛挺融洽。

朱國富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拍著我的肩膀說:“文強,咱們是老同學,以后有難處盡管開口?!?/p>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老同學,我敬你?!?/p>

酒杯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可是我心里明白,這杯酒喝下去,我和他之間那點純粹的同學情分,就沒了。



07

和海濤去住建局報到那天,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他穿著薛秀梅前一天熨好的白襯衫,頭發也剃短了,看著精神了不少。

出門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p>

他點了點頭:“爸,你放心?!?/p>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興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累。

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終于翻過了一座山,回頭一看,山還在那兒。

那天下午,朱國富打電話來,說要請我吃飯。

地點是他定的,縣城最好的那家海鮮酒樓,據說是他常去的地方。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包間里了。桌上擺了好幾道菜,螃蟹、蝦、清蒸魚,滿滿一桌子。

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給我倒了杯酒,“于海濤今天去報到了,我讓人安排好了,先學幾天,等熟練了再正式上崗。

“謝謝老同學。”我端起酒杯。

“說這些就見外了?!彼捕似饋?,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他又提了天宇的事:“文強,你那個老鄰居,什么時候有空?我親自去拜訪一下。”

我夾了一塊魚,慢慢嚼著:“他最近去省城看他孫子了,估計得下周才回來。”

“那你幫我把他的電話給我,我先打個電話問候問候。”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他這個人脾氣怪,不太愿意接陌生人電話?!?/p>

那行,你幫忙約個時間也行。”他又給我倒了一杯,“能不能就這幾天?

“我盡量。”

回到家,我坐在自己房間里,心跳得厲害。

我知道瞞不住了。

蘇惠芳的兒子確實認識幾個退休的評委員,但都是好幾年不聯系的人了。真要讓人家辦事,根本沒有這層關系。

我當時賭的是朱國富撐不了多久。

可我萬萬沒想到,朱天宇的面試時間就在下周三。

朱國富等不起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薛秀梅醒了,問我:“咋了?”

我說沒事,就是睡不著。

又過了兩天,朱國富又打電話來了,意思是,能不能盡快安排見個面。

我沒法再拖了。

我給蘇惠芳打了個電話,問她兒子能不能幫這個忙。

她聽了,嘆了口氣:“文強,不是我不幫你,我兒子退了以后,跟那邊的人都斷了聯系,真幫不上?!?/p>

“那能不能讓他假裝見一面就行?就吃頓飯?!?/p>

“文強,你這是騙人?!?/p>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但我沒辦法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她嘆了口氣:“我幫你問問,但人家真不一定同意?!?/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朱國富。

我接起來,他的聲音有點焦急:“文強,天宇的面試提前了,下周一就面試。你那邊能不能安排一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行”,但話到嘴邊,變成了:“老朱,我跟你說實話。”

“你兒子的事我可以幫忙,但那個人,真幫不上你?!?/p>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么,會發火,還是冷笑。

但一個回答,讓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說。

08

“你知道?”

朱國富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文強,你以為你是什么人?你在縣城活了幾十年,你認識什么人,不認識什么人,我還能不知道?”

我握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老鄰居的兒子,退了五年了,跟現在的評委會根本沒聯系。我早就查過了?!彼穆曇艉芷届o,“我之所以沒拆穿你,是因為我知道你為了你兒子,什么都能干得出來?!?/p>

我張了張嘴:“那你那天……”

“那天的事是真的。局里正好缺個臨時工,你兒子條件也還行。我不幫,也有別人幫他?!彼D了頓,“我讓你來幫忙,是給你個臺階,讓你覺得這事是相互幫忙?!?/p>

所以天宇面試的事……

“我已經找了其他人,成了?!彼α诵?,“文強,你是聰明人,只是聰明得太晚了?!?/p>

我拿著手機,愣在原地。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在演戲,知道我在撒謊。他看著我演完這場戲,然后配合著我走完了整個流程。

“文強,同學那么多年,我知道你不是壞人?!彼麌@了口氣,“以后別這樣了。有事就直接說,能幫的我肯定會幫?!?/p>

我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但什么也說不出來。

“行了,明天讓海濤好好上班。你早點休息?!?/p>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客廳很安靜,只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薛秀梅從臥室走出來,看著我:“怎么了?不舒服?”

“沒事。”我搖了搖頭,“就是有點累了。”

她沒再問,回去睡覺了。

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開始泛白。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場幫薛秀梅搬豆腐。她看了我一眼:“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

“睡了?!?/p>

她沒再說話,去忙了。

我站在菜市場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

折騰了半個多月,演了一出戲,結果人家早就知道了。

我掏出手機,翻到朱國富的電話,拇指懸在刪除鍵上。

想起了葉杰那句話:“你手里有牌,別急著打?!?/p>

可朱國富手里也有牌,而且比我多得多。

我把手機關了,塞進口袋。

抽完那支煙,我走回菜市場,幫薛秀梅搬完了剩下的豆腐。

中午收攤回家,于海濤也下班回來了,看起來心情不錯。

換掉了那雙沾滿水泥的舊鞋。

他說,單位食堂的飯挺好,師傅人也和氣,說先跟著學幾個月,轉正指日可待。

薛秀梅端出菜,招呼他吃飯。

飯桌上,于海濤突然問了一句:“爸,你那個局長同學,下次是不是該請他吃頓飯?”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不用請了?!?/p>

“為啥?”

“因為他不欠我。”我說完,低下頭扒飯。

于海濤還想問,薛秀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就不問了。

吃完飯,我出門去河邊走了走。

太陽快落山了,河面上泛著金光,幾只野鴨在水面上游來游去。

我坐在長椅上,點了根煙。

手機震了一下,是葉杰發來的:“聽說朱國富兒子的工作搞定了?”

我回了一個字:“嗯?!?/p>

他又發了一條:“那你呢?”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放回口袋,低頭,繼續抽煙。

我也告訴自己,這事辦成了??晌铱傆X得,心里缺了一塊。

我也想不明白,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只剩下了算計和防備。



09

日子又恢復了正常。

于海濤在單位干得不錯,每天早出晚歸,臉上漸漸有了笑。

薛秀梅的豆腐攤生意也好,她有時候會念叨:“你說你那個老同學,咋突然就開竅了?

我總是說:“人家本來就想幫?!?/p>

她“哼”了一聲,不再追問。

我心里清楚,朱國富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說破,我也就裝傻。

也許這就是成年人的體面。

那天傍晚,我路過葉杰的五金店,進去坐了坐。

葉杰在給一把鎖上油,頭也不抬:“最近咋樣?習慣了嗎?”

“還行?!?/p>

“你那個局長同學,后來沒找你?”

沒。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知道我為啥一直沒問你是怎么成的嗎?”

我搖了搖頭。

他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上的油:“因為我知道你早晚會想明白,這個社會,不全是靠關系就能走的?!?/p>

他說著,遞給我一根煙:“文強,你是個老實人。這次你贏了,是因為你賭對了。但你不能次次都賭對吧?”

我接過煙,沒說話。

“以后有事,別算計?!比~杰點著了煙,“算計來的東西,早晚會還回去?!?/p>

我抽了一口,煙嗆得嗓子發澀。

從葉杰店里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走在街上,路燈接二連三地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掏出手機,翻到朱國富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幾聲,他接了:“文強?”

“老朱,我想跟你說個事?!?/p>

“上回的事,我給你道個歉?!?/p>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什么歉,都過去了?!?/p>

“不,我騙了你。雖然你知道,但我還是要說聲對不起?!?/p>

他聽了,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行,我聽到了?!?/p>

然后他笑了一聲:“改天來我家吃餃子,馮美蘭問你那壇咸菜還有沒有?!?/p>

我也笑了:“有,管夠。”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燈下,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有些事,說不說破,其實都沒關系。

但說出來了,心里就踏實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還在睡覺,手機就響了。

我迷迷糊糊接通,對面傳來朱國富的聲音:“文強,今天有空沒?來我家吃午飯,我跟馮美蘭說了,她正剁餡呢。”

我從床上坐起來,睡意全消:“行,我過去?!?/p>

掛掉電話,我盯著窗外,陽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今天是個好天氣。

我翻身下了床,走到廚房,從柜子里捧出一壇嶄新的咸菜,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壇口,放到桌上。

對薛秀梅說:“今天中午我去朱國富家吃飯。”

薛秀梅看了我一眼:“晚上早點回來,豆腐涼了就不好吃了?!?/p>

我點了點頭,拎起那壇沉甸甸的咸菜,出了門。

10

那天的午飯,吃得還算輕松。

沒有喝酒,沒有談工作,沒有交易算計。

馮美蘭和薛秀梅在廚房包餃子,我和朱國富在客廳喝茶,電視開著,里面放著老掉牙的電視劇。

他忽然開口說:“文強,你知道你當年為啥總考不過我?”

“因為你太實在??荚嚥粫褪遣粫?,從來不抄,也不作弊?!?/p>

那不是實在,是膽小。

“你可不膽小?!敝靽恍χ攘丝诓瑁爱斈攴瓑μ訉W,你跳下來摔了,爬起來拍拍灰又翻。那時候我以為你遲早會上墻頭,但你這輩子,偏偏就卡在墻上了。”

我沒接話。

后來,薛秀梅在廚房喊我端餃子。

我撩開簾子,面團和肉餡混在一起的香氣撲面而來。

馮美蘭舉起一個捏得圓滾滾的餃子:“文強哥,你嘗嘗,白菜豬肉的?!?/p>

我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

“慢點吃,沒人搶你的?!毖π忝沸χf。

包好的餃子排了一整板,白花花的。

朱國富夾起一個,蘸了醋,塞進嘴里。

他嚼了兩下,忽然嘆了口氣:“你說咱倆當年,一塊兒在操場罰站,一塊兒給班主任寫檢討,誰能想到這么多年后,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餃子,卻各懷心思。”

我放下筷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究什么也沒說。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我端起碗,喝完那半碗熱湯,胃里暖和了,話也順了:“老朱,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p>

我兒子的事,你到底是真想幫,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他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以前是同情,后來是因為我知道,你雖然笨,但你是個好爹?!?/p>

我愣了一下,把筷子擱下,心里的那一塊地方,忽地軟了。

那頓飯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臨走的時候,馮美蘭給我裝了一袋子餃子,讓我帶回去,說晚上熱一熱就能吃。

她在門口笑著說:“文強哥,以后常來。”

我點頭,抱著那袋餃子,跟薛秀梅走了。

走到樓底,我才回頭看了一眼。

七樓那個窗戶,窗戶里透出橘黃的光。

今年冬天,也許都沒機會再來串門了。

我也不確定,會不會有人主動打電話說:“文強,來家坐坐?!?/p>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慢,身后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我沒再回頭。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薛秀梅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我:“文強,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剛結婚的時候嗎?

我一時答不上來。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時候你騎著自行車,后座馱著我,在縣城里穿巷子,說將來一定讓我過上好日子。

我站在巷口的路燈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袋餃子還抱在懷里,溫溫的。

可心里,有什么東西卻涼了下來。

薛秀梅沒再說話,轉身往巷子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瘦小的背影,被路燈拉長,拉長,像一株彎了很久的樹。

我跟了上去,與她并肩而行,走在回家的最后一段夜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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