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的上海,很多資本家都在琢磨同一件事,怎么離開,榮毅仁思考的卻是另一件事,怎么留下?
這個決定,讓榮毅仁把家族經營半個世紀的商業帝國親手交給國家,但也將他的個人命運和國家綁定起來,換來青史留名的榮耀。
1
榮毅仁出身的榮氏家族,是近代中國第一批崛起的民族資本家族。
早在清朝光緒年間,無錫榮氏的榮俊業便先后進入福建船政大臣張佩綸、湖廣總督張之洞的幕府,深度參與機要事務,積累了廣泛的人脈和資源。憑借這份底蘊,榮俊業的族侄榮熙泰,得以在上海開辦錢莊,一朝發跡。
后來,榮熙泰生育兩子,分別是榮宗敬和榮德生。
兄弟兩人成年以后,不僅繼承了父輩的錢莊生意,還在上海、無錫、漢口等地開辦了面粉廠和紡織廠。到了1922年,榮氏家族十二家面粉廠的產能,就占到全國民族資本面粉總產能的三分之一,九家紡織廠的紗錠和布機,占全國民族資本紡織設備總數的五分之一。
這些滿足吃穿的產業,給榮氏兄弟換來面粉大王、棉紗大王的稱號,也為榮氏家族賺到富可敵國的資本。
然而,好景不長。
十數年后,日本全面侵華,定居上海的榮氏家族首當其沖,家族產業要么被戰火燒毀,要么被日本剝奪,僅剩的幾處產業也被分割在上海租界和陜西寶雞,榮宗敬為避禍,更是死在香港。
說一句家族淪落,毫不為過。
好不容易等到抗戰勝利,榮氏家族以為能夠恢復以往的地位,誰知,一連串匪夷所思的事情接連發生——
日本強占的工廠,按理應該還給榮家,但被國民政府官僚攔截。
戰后本應恢復社會秩序,榮德生卻兩次遭遇國民黨軍官綁架,勒索款項將近百萬美元。
榮毅仁已出任面粉公司經理,勉力維持經營,國民政府官員卻污蔑他的面粉是發霉產品,將其逮捕入獄。
親眼目睹這一切的榮毅仁,對國民黨、國民政府、國軍失望透頂。
他在圣約翰大學讀書時,修的就是歷史專業,非常清楚歷代政權是如何興起又是如何衰敗的,現在再看國民黨的做為,典型的末日景象,哪有一絲國家政權的樣子?
如果追隨國民黨離開大陸,前景是肉眼可見的一片黑暗。
那不追隨國民黨,去其他國家獨自發展,可不可以?
可以。
榮氏家族經營半個世紀,有的是海外關系、有的是存款財富,即便不追隨國民黨去臺灣,香港、南洋、美國、歐洲也是任他們選擇。以他們的關系和財富,走到哪里都是座上賓。
但,面對這個選擇,榮毅仁還有另一個考慮——
榮氏家族的根基在中國大陸,如果去了其他國家,重頭再來很不容易,未來極有可能是守著余財度日的寓公。
但中國政權即將更替、新的中國即將成立,首當其沖的任務便是恢復經濟。在這種歷史的關鍵時刻,如果留在大陸,自己的關系、人脈、家業、能力,說不定能派上更大的用場。
可以說,其他資本家想的是現在能帶走多少錢,榮毅仁想的是將來能做多少事。
因此在1949年,當所有上海資本家面臨走或留的抉擇時,榮毅仁便和父親榮德生達成共識:
哪都不去,留在上海。
2
要留下來做更大的事,必須甩掉一些舊的歷史包袱,榮毅仁很清楚,有舍才有得。
那要舍棄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呢?
中國革命數十年,一直宣揚的思想就是實現公有制,這一點,我黨從來沒有隱瞞過,榮毅仁也肯定不陌生。
既然中國革命的方向是公有制,自己又是上海的資本家,那么榮毅仁的選擇就很明確了,即舍棄資本家的身份,把家族經營半個世紀的產業,融入國家崛起的歷史進程,將一家一姓的小利,化為家國天下的大利。
簡而言之,變私為公、化家為國,把自己、家族的命運和國家綁定在一起。
以前的家族產業是為自家賺取利潤。以后的家族產業要為國家和人民服務。
在這樣的背景下,1950年的時候,榮毅仁便向上海政府提議,在紡織行業,是否可以由國家提供棉花、工廠收取一定的加工費,把棉花加工成棉紗,再交給國家?
這個建議,事實上是榮毅仁放棄了工廠的自主經營權,并邀請國家深度參與紡織行業的上下游。
很快,榮毅仁的建議得到上海政府的認可,推廣到全市的紡織業,再過一段時間,這種模式又得到陳云的重視,“加工訂貨”模式就此走向全國。
這,便是榮毅仁和國家綁定的第一步。
緊接著,榮毅仁邁出第二步,公私合營。
現在回頭來看,中國的公私合營,主要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新中國成立到1953年,國家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初步改造,所得的利潤用“四馬分肥”的方法分配,即工廠營業額的30%做為稅收上交、30%做為工廠公積金、15%是職工獎金、25%分給工廠經理和股東。
第二階段是1954年到1955年。
那年,國家正式通過“過渡時期總路線”,要求中國從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期間,逐步完成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使國家掌握所有的生產資料,為中國實現社會主義工業化奠定基礎。
于是,資本主義工商業開始選定個別企業和工廠,試行公私合營,并決定在此后若干年內,將雇傭十個以上工人的私營工商業,納入公私合營的范圍。
看到這些政策,榮毅仁知道,不亞于1949年決定去留的重要時刻,到了。
既然公私合營是大勢所趨,生產資料公有制是最終目的,那就不要有任何猶豫。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往往會得到最豐厚的回報,尤其是對于榮氏家族這種有名氣、有地位的民族資本家族來說,此時的態度和示范作用,尤為重要。
在這樣的背景下,1954年5月,榮毅仁便主動提出,榮氏家族的所有企業和工廠都實行公私合營,事實上完成了家族產業的國有化。
差不多同一時間,北京同仁堂經理樂松生,也向北京政府提交公私合營的申請,將同仁堂轉變為第一家公私合營的中華老字號。
而在榮毅仁等人的帶動下,從1955年下半年起,公私合營便順利進入“全行業改造”的第三階段,僅用一年半的時間,中國私營工業人數的99%、私營商業人數的85%,都參加了公私合營。
做為補償,企業和工廠的股東可以按照參股份額,每年領取5%的利息,為期十年。
這點股息收入,遠遠低于企業原來的利潤,甚至比不上銀行的定期存款利率,表面上看,這是一筆虧本的生意。
但實事求是的說,給股東發股息,從一開始就不是一筆生意,而是給資本家的一份體面,讓他們以不流血、不失尊嚴的方式,退出歷史舞臺。
這層潛臺詞,恐怕,榮毅仁一開始就領悟出來了。
正因為領悟了還主動迎上去了,所以這件事給榮毅仁換來一個“紅色資本家”的稱號,幫他徹底舍棄舊的歷史包袱。
3 公私合營是新中國劃時代的一件大事。
土地改革消滅了地主,重塑了地方秩序。剿匪消滅了殘兵和土匪,整頓了社會治安。公私合營則是收編了資本家,把舊中國唯一沒被戰爭打垮、且能自成體系的經濟金融力量,整合到國家政權里。
完成這件事,中國重塑社會結構的最后一塊拼圖,才算嚴絲合縫的拼上了。
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相比,中國的公私合營是有開創意義的。
例如蘇聯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用的方法是“剝奪剝奪者”,資本家一律打倒、財產一律沒收,干凈利落。東歐各國也是大同小異,國有化的命令頒布下來,一夜之間剝奪的干干凈凈。
唯獨中國,給資本家留了一份體面,不沒收、給贖買、發定息,讓他們自己走進新世界。
為什么這樣做?
因為教員認為,中國的民族資本家有兩面性,一面是對內剝削,一面是受外國侵略者凌辱。這樣一個階級,固然是新中國不能容忍的,但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也是舊中國的受害者。
對待他們,簡單粗暴的沒收,實在不合情理。
此外,民族資本家不僅有廠房、機器等看得見的生產資料,還有數十年來積累的經營能力、技術隊伍、市場門路,和消滅土匪一樣消滅他們很容易,可一旦消滅了他們,那些看不見的資產也隨之而去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給資本家留一份體面、給一條出路,便把對抗變成合作,遠比消滅他們有利的多。
事實證明,這種做法是正確的。
1956年完成公私合營時,當年的全國勞動生產率就比前一年增加30%、工商業總產值比前一年增加32%,1957年又比1956年增加8%,工商業肉眼可見的繁榮起來。
而做為第一批主動合作的民族資本家,榮毅仁得到的體面和出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1957年,榮毅仁當選上海副市長、市工商聯副主委。
1959年,榮毅仁升任紡織工業部副部長、進出口管理委員會顧問。
短短數年時間,榮毅仁由商入政,不僅成為中國民族資本家的代表人物,更是把自己的影響力,從一個家族企業、兩個行業和市場,覆蓋到整個中國范圍內。
他自己都自豪地說:“我所管理的企業、事業,遠比家族企業大得多。”
這,便是榮毅仁“舍”之后的“得”。
4 當然,榮毅仁的路也不是一直順利。
榮毅仁在政治上風光了不到十年,大革命便迎面而來,在這股大潮下,他的資本家身份又被重新翻出來,戴上了“大走資派”的帽子。結果就是,家里的名貴字畫和精致擺件都被搬走,他本人也被安排去洗廁所、運煤炭。
妻子一度抱怨,說當初就應該去香港。
榮毅仁反駁道:
“我和你的根本分歧就在這里。你要記住,我第一是國家,第二是工作,第三才是家庭。”
這個時候的榮毅仁,其實并不知道未來的命運會怎樣,他說這樣的話,不過是一種本心、一種直覺。
歷史往往是這樣。
它給你的榮華富貴,可能隱藏著隕落的危險,它把你踩在泥潭,卻有可能蘊含著沖天而上的機會。
榮毅仁那代人的轉機,出現在1979年。
那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剛剛開完,中國決定調整國家戰略,實行改革開放。改革,意味著逐步瓦解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開放,意味著中國要和西方國家接軌,不再一邊倒向社會主義陣營。
這兩件事,恰恰都是榮毅仁擅長的。
于是在1月17日,小平同志在人民大會堂請胡厥文、胡子昂、榮毅仁、周叔弢、古耕虞等五人涮羊肉,明確表態,“錢要用起來,人要用起來。”言外之意就是,你們的錢、你們經營商業的能力,國家要用,現在就用。
這層意思,榮毅仁聽懂了。
不久后,他就給小平同志寫了一封報告,建議借鑒西方國家的經驗,成立一家信托公司,幫助國家引進外資、盤活經濟。
這,正是小平同志希望榮毅仁做的事,隨即接受他的方案,并專門叮囑道:
“你來帶頭辦實體,搞成對外開放的窗口。人由你選,業務由你管,事情由你負責。要排除干擾,不要搞成官僚主義企業。”
一句話,這件事就托付給你了,你來全權負責。
就這樣,同年10月,國務院批準設立的國有獨資企業,中國國際信托投資公司在北京成立,注冊資金兩億元,榮毅仁出任第一任董事長。
日后名震中外的中信集團,就此啟航。
此后十年,榮毅仁利用沉淀半生的經營能力、以及榮氏家族的海外關系等有利條件,領導中信公司給改革開放事業牽線搭橋,在國際上闖出偌大名聲,成為世界各國觀察中國的窗口。
葉帥都承認,榮毅仁的作用,別人替代不了。
基辛格甚至評價說,榮毅仁是既了解東方、又了解西方的企業家。蘇聯面臨的最大困難之一,就是他們沒有榮毅仁一樣的企業家。
兜兜轉轉一大圈,榮毅仁又成了那個紅色資本家。
等到1993年卸任董事長的時候,中信已經從十幾人的小公司,成長為三萬員工、八百億資產的龐然大物。而憑借這項功勞,榮毅仁成功當選為國家副主席。
他在四十年前做的那個抉擇,在此時獲得最大化的回報,一家一姓的小利,也再次化為家國天下的大利。
5 現在回到故事的開頭,再來看榮毅仁的選擇。
如果榮毅仁選擇離開,那么他的命運和其他同行不會有什么區別,買一座莊園、建兩棟別墅、投資幾個產業。猶如舊政權的遺老遺少一樣,平平安安過完一生,默默無聞。
但榮毅仁選擇留下,擁護新政權,和國家同呼吸共命運。盡管期間有很多波折,可終究是順利走完全程,并且一路昂揚直上,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國家的青史中。
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做出這樣的選擇,也不是每個做出選擇的人,都有機會復刻這樣的命運。
榮毅仁做到了。
這正是榮毅仁最傳奇的地方,他和他的家族走的每一步,都精準的把握住時代的脈搏——
實業救國的時代,榮毅仁的父祖利用政商關系和經營能力,成為民族資本第一門戶,為后來的輾轉騰挪留下余地。
革命狂飆的時代,榮毅仁當機立斷,把家族產業全部國有化,為他打開了進入新政權的門戶。
改革開放的時代,榮毅仁重新出山,把家族的百年沉淀和個人的畢生積累,變成一個個項目、一家家企業,用自己的特長滿足了國家的需求。
將個人命運和國家命運結合起來,走出獨特的人生路,大抵如此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