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稅”爭議再起 資料圖

中國中小開發者與蘋果之間圍繞“蘋果稅”的博弈仍在繼續。

6月22日，48位在中國市場分發iOS應用的中小開發者聯名向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提交《關于蘋果公司濫用中國市場壟斷地位的開發者聯名舉報信》，指控蘋果在中國市場存在限定交易、差別待遇、搭售及不公平高價等行為，并要求蘋果開放第三方應用分發、應用內第三方支付、外鏈支付渠道。

這場舉報源于蘋果稅近期在巴西市場的一次重大調整。在經歷巴西反壟斷機構CADE多年調查后，蘋果于6月19日正式對巴西“降稅”，并同步開放第三方下載、外鏈支付與下調IAP（蘋果應用內購買）費率。至此，歐盟、日本和巴西三個主要海外市場均已完成“降低IAP費率+開放第三方支付+開放外鏈支付+開放第三方應用分發”的模式，開發者和消費者擁有更多支付和下載渠道選擇。

相比之下，中國市場今年3月雖然首次下調App Store傭金費率，但第三方支付、外鏈支付和第三方應用分發等能夠改變整體費率結構的渠道仍未開放。同時，蘋果還在3月對中國開發者作出“全球最低費率”承諾：始終為在中國分發App的開發者們提供不高于其他市場整體費率水平的具有競爭力的App Store費率。這一表述被視為給予中國開發者的“最惠國待遇”。

“中國IAP單項費率確實是當前公開的最低水平，但因可選渠道只有一個（在中國，蘋果是iOS應用分發與應用支付的唯一通道，開發者只能用App Store和IAP），中國開發者實際承擔的綜合費率顯著高于海外開發者?！迸e報人之一、iOS個人開發者田軍偉對《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說。隨著巴西政策落地，他認為蘋果對中國開發者作出的“全球最低費率”承諾并未得到兌現。

截至發稿，蘋果方面尚未對此作出回應。

導火索：巴西蘋果稅調整打破中國“最惠國”承諾

自2008年App Store上線伊始，蘋果就構建了一套全球統一的封閉式規則：所有使用蘋果應用內購買（IAP）系統的數字商品服務交易和付費應用必須向蘋果交15%~30%的傭金，剩下的才能轉給相應的App開發者，俗稱“蘋果稅”。

長期以來，這套“單一規則”為蘋果創造了龐大的服務收入。與此同時，高傭金和支付限制也持續引發開發者不滿。

2020年8月，游戲《堡壘之夜》的開發商Epic Games指控蘋果的App Store政策構成非法壟斷，此舉拉開了全球“蘋果稅”反壟斷大戰的序幕。此后，美國、歐盟、日本等都在加強對蘋果壟斷行為的調查，蘋果的封閉生態開始松動，在不同地區提出了一系列整改方案。

2024年3月，歐盟《數字市場法》生效后，蘋果首次在歐盟降費開放；2025年6月26日，蘋果完成歐盟政策核心更新，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核心技術傭金統一為5%，應用內第三方支付為標準企業22%、小型企業15%，外鏈支付結構性費率為標準企業20%、小型企業15%。

2025年底，日本開始開放第三方分發和外鏈支付；2026年6月，巴西正式加入這一陣營，下調IAP費率（標準26%/小型15%）、允許應用內使用第三方支付（標準21%/小型10%）、放開外鏈跳轉網頁支付（標準15%/小型10%），并開放第三方應用商店與網頁下載分發，統一收取5%核心技術傭金。從調整方案來看，巴西基本沿用了去年12月日本最新的蘋果稅政策框架，并與歐盟共同構成了“全渠道開放+多路徑降費”的費率方案。

參考海外案例，田軍偉認為，蘋果承諾中所說的“其他市場整體費率水平”已經不再是一個模糊概念，而是有了明確參照：第三方分發5%核心技術傭金；應用內第三方支付標準21%/小型10%；外鏈支付標準15%/小型10%；IAP標準25%/小型12%。

此外，隨著巴西方案正式落地，開發者們認為，蘋果對中國市場作出的“最惠國待遇”承諾也被打破。今年3月，蘋果首次下調了中國市場App Store應用內購買（IAP）費率：標準企業由30%降至25%，小型企業等特定業務由15%降至12%，并提出“中國最低費率承諾”。

然而對比巴西方案，調整后巴西的開發者最低只需承擔5%費率，中國則仍然是標準企業25%、小型企業12%；巴西開發者在IAP支付降費外，還享受第三方支付和第三方下載，開發者可以根據不同情況選擇合適的方案，但中國開發者只有IAP單一支付路徑。這意味著，中國最惠國待遇已經“名不副實”。

48位中國開發者的三大訴求

從舉報信內容來看，48位開發者的訴求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

首先是開放渠道。開發者們要求蘋果在中國市場開放第三方應用分發、應用內第三方支付以及外鏈支付渠道，使中國開發者也能像歐盟、日本和巴西市場一樣，自主選擇應用分發和支付方式。

其次，兌現“全球最低費率”承諾。當前，當海外開發者可通過第三方分發（5%）、外鏈支付（10%~15%）等渠道把綜合費率降至5%（疊加美國Epic案下第三方支付免傭金可至0%~5%）時，中國iOS開發者在沒有任何替代渠道可選的前提下，仍被強制按25%/12%向蘋果繳納費用?！斑@是蘋果在剝奪渠道選擇權后單方設定的不公平高價?！碧镘妭フf。

事實上，蘋果稅并不僅是費率問題，更涉及生態控制權問題。以購買會員、充值虛擬貨幣等場景為例，蘋果先完成收款，再按照規則抽成后將剩余收入分配給平臺。如果開放第三方支付，用戶則可以在App內直接使用微信支付、支付寶或銀聯等方式完成交易，而不是必須通過蘋果支付；而外鏈支付則意味著用戶可以通過跳轉官網完成購買，從而繞開蘋果支付體系。事實上，美國《堡壘之夜》開發商Epic Games起訴蘋果后，美國市場已經出現越來越多開發者通過網頁支付繞開蘋果支付體系的案例。

一旦開放第三方支付，就意味著蘋果將失去部分交易入口的控制權；一旦開放第三方應用商店，則意味著App Store不再是iPhone用戶獲取應用的唯一渠道。相比單純降費，這些變化對蘋果商業模式的沖擊顯然更大。因此，從全球經驗來看，蘋果幾乎從未主動開放相關權限，而是在監管壓力下逐步妥協。舉報人之一、上海元胞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的代理律師坦言，本案訴訟難度很大，全行業都知道，行政監管的難度也很大。

開發者的第三個訴求是，建立“自動對齊監督機制”。開發者們希望，當蘋果未來在任何海外市場進一步降費或開放新渠道時，中國市場能同步執行同等或更低標準，無需再次通過舉報、調查等程序推動，也不得設置任何過渡期或差異化處理。

談及蘋果若兌現“全球最低費率”承諾可能帶來的經濟影響時，田軍偉援引相關測算稱，以2027年中國內地App Store預估交易額約2093億元為基數，今年3月已經實施的IAP降費部分，預計每年可為中國市場節省約98億元。如果未來進一步開放第三方應用分發、第三方支付和外鏈支付，并將相關費率水平與歐盟、日本和巴西等市場對齊，預計每年可為中國市場再節省約212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