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的蘇北,秋來得早,河邊的蘆葦剛泛黃,風一過,沙沙地響。
泗陽縣城東南三里地,保安隊的營房就扎在舊祠堂里,青磚墻上刷著白灰大字,被雨淋得斑斑駁駁,看不大真切了。
張繼林蹲在祠堂后院的井臺邊搓衣裳。他今年二十四,個子不高,骨架卻結實,一張臉曬得黑紅,混在保安隊幾十號人里,不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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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也不知道,這個看著憨厚巴交的莊稼后生,卻是組織安插在此處的一個暗線。
二月份的時候,組織上找張繼林談話,問他敢不敢去保安隊。進保安隊,那可是等于拎著腦袋與狼共舞,一不小心,身份暴露了,命就沒了。
張繼林悶頭抽了袋煙,煙鍋子磕了磕鞋底,說:“去。”
就去了。
保安隊里什么人都有,吃糧當兵的,混日子的,也有幾個像張繼林這樣——面上不聲不響,心里有團火。
他在隊里當兵,不顯山不露水,平日里幫伙房挑水,替排長跑腿,見誰都讓三分,日子久了,沒人拿他當外人。
八月末的一天,日頭毒得很,蟬叫得人心煩。
排長姓李,淮陰人,尖嘴猴腮,一雙眼睛總愛瞇著,看人的時候從下往上翻,像在掂量什么。
這天清早,李排長叫上張繼林,說出去轉轉。
兩個人各扛一支漢陽造,順著往盧集方向的土路走。路兩邊是高粱地,葉子綠得發黑,密不透風,走進去幾步就看不見人影。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到了一處三岔路口,路邊有棵老槐樹,樹底下歇著個人。那人頭戴破草帽,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蹬一雙布鞋,鞋幫子磨得發了白。
張繼林一眼認出來,是地方交通員——顧從龍。
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張繼林不動聲色,眼皮耷拉下去,看向別處。
可李排長卻停住了步,隨后將手按在了槍帶上。
顧從龍覺察不對,起身要走,李排長抬手就是一槍。
"砰"的一聲,驚得高粱地里的麻雀呼啦啦飛起一片。
顧從龍身子一歪,順著樹倒了下去,只見他左肩頭洇出一團暗紅,血順著手臂往下淌。顧從龍咬牙沒吭聲,手卻不自覺地往懷里按了一下。
李排長見狀幾步搶上去,一把扯開他的衣襟,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張繼林的心猛地一揪。
他湊過去一看,只見紙上寫著一行行地方重要信息——區里領導召集各村干部開會的時間、地點。
這要是落到保安隊手上,多少人得遭殃。
李排長瞇著眼看那張紙,臉上浮出得意的笑。他回過頭,對張繼林說:"回去報信,抓了條大魚。"
張繼林應了一聲"是",往前走了兩步。他在李排長身后停下來,像是在等什么吩咐。
李排長又低頭去看那張通知,嘴里還念叨著:"好家伙,這回能一網打盡了。"
張繼林的手攥緊了槍托。
槍身上沾著汗,滑膩膩的。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區隊,隊長跟他們說過的話——關鍵時候,手不能抖。
他心里有個念頭轉了一下:顧從龍受了傷,走不了多遠,要是讓排長把消息帶回去,一切都完了。
就這么一瞬間,張繼林往前上了一步,槍口抵住李排長的后心,扣了扳機。
槍聲比剛才那一下還響,悶悶的,像是誰在布口袋里捶了一拳。李排長往前一撲,臉朝下栽進路邊的溝里,手里的那張紙飄落在地。
張繼林快步過去,先彎腰撿起那張通知,仔仔細細疊好,揣回顧從龍的貼身的衣兜里。然后他蹲下來看了看顧從龍的傷勢,傷得不輕。
顧從龍睜開眼睛,看著張繼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聲。張繼林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別說話,有人來救你。"
他四下看看,高粱地邊上遠遠的有個看瓜的窩棚,影影綽綽的,像是有人。他朝著那邊喊了兩聲,一會兒,一個老漢探出頭來。張繼林沖他比劃了一下,又指了指地上的顧從龍。老漢明白意思,過來把人架進了窩棚。
剩下的事,得替自己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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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繼林蹲在溝邊,從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他盯著自己的額頭比了比,右手握緊刀柄,刀尖朝著左眉梢上方劃下去。皮肉裂開的瞬間,他疼得咬緊了后槽牙,血一下子涌出來,順著半邊臉往下淌,把眼皮都糊住了。他扯下袖子擦了擦,又把刀上的血在李排長的衣服上蹭干凈,收好。
然后張繼林扛起李排長的尸體,一步一步往回走。
太陽升到了頭頂,曬得土地發燙。
張繼林走在土路上,臉上的血被汗沖淡了,流進嘴里,咸腥腥的。他頭有點暈,但不能停。路邊的知了還在沒完沒了地叫,像是替他把腦子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到了保安隊門口,站崗的兵嚇了一跳,問他怎么了。張繼林喘著氣說:"碰上共軍了,排長被打死了。"
保安團長姓劉,本地人,四十來歲,頭禿了一半,平日精得很。
他聽到消息趕過來,圍著張繼林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李排長的尸體。張繼林臉上糊著血,衣服前襟也浸透了,看著著實嚇人。
劉團長皺著眉頭問他:"你怎么回來的?"
張繼林頭昏眼花的,扶著墻才站穩,說:"我跑得快,他們沒追上。"
劉團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李排長背上的槍眼。張繼林心跳得咚咚的,臉上倒看不出什么,血已經把表情蓋住了。他嘴上又說:"排長讓我先走,他斷后,我聽見槍響,再回頭他就不行了。"
劉團長哼了一聲,沒再追問。旁邊有人遞了塊布讓張繼林按住傷口,又有人把李排長的尸體抬走了。張繼林被扶到伙房后面歇著,有人給他端了碗水。他仰頭喝了,水里有股鐵銹味,興許是碗沒刷干凈。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額頭上的傷一跳一跳地疼,可他心里踏實了。
后來,顧從龍被群眾送去了后方醫院,養了兩個月才好。
這事兒誰也沒再提,區上知道情況的人,只當是出了個意外。張繼林在保安隊一直待到冬天,等部隊南下的消息傳過來,他才找了個由頭撤出來。
建國以后,張繼林回了陶圩村,種地,養豬,一輩子沒離開過那片土地。
村里人知道張繼林干過革命,但具體干什么的不清楚。他也不怎么說。
只有一回,夏天夜里,幾個年輕人在老槐樹下納涼,纏著他講過去的事。他坐在石磙子上,煙鍋子一亮一亮的,半天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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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八月,熱得跟今天差不多。"他說,頓了頓,又擺擺手,"沒啥好講的,就是碰上了,該做的做了。"
月亮升上來,照著他額角那道淡淡的疤。
年輕人沒再追問,河邊的風沙沙地吹過,像有人在遠處說話,聽不清說了什么,但又覺得,那些話,早就記在人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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