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王利民
字本之，1964年出生于山西代縣。中國作協會員，中國書協會員，山西省第六屆書協副主席，忻州市書協主席，山西省文華作家書畫院書記、副院長。出版有《家山歸夢》《字里家國》《葆光詩存》《懷人談藝錄》（主編）《陳巨鎖畫傳》《賈桂林畫傳》《王利民書法作品選》等。
岢嵐夏至行
王利民
夏至已至，微風流云，忻州城暑氣將至未至，恰是出行的好時候。七點半乘車出發，一行人過了奇村，漸漸向西，進入云中山，氣溫又低了幾分。同行的文化研究院冀逢春、馮靜二君，組織十余位書畫中人，一路談古論今，說書評畫，倒也不覺路長。窗外山勢漸起，草木蔥蘢，遠遠望見一抹黛青色的山影橫在天際，那便是管涔山了。
十點半到得宋家溝鎮王家岔，車停在山腳下。抬頭望去，宋長城順著山脊蜿蜒而上，墻體由就地取材的片石壘成，經了千年風雨，已呈出一種沉郁的青灰色，與山色渾然一體。石縫里探出些野草，稀稀落落地綠著，倒比那城墻更多幾分生機。山風從埡口灌下來，帶著山花草木的清香，涼颼颼的，爽快肌膚。今日是旅游節，山下新修的宋城里人頭攢動，商鋪沿街排開，賣的都是本地山貨：莜面、豆面、蘑菇、野蜜，一應俱全。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是熱鬧的，卻不覺得吵鬧，大約因為這山里的熱鬧，也被這曠野有所稀釋。
廊亭下遇見一伙陜西榆林來的彈唱人。為首的壯漢，懷里抱一把大三弦，手指在弦上一撥，銅亮的嗓子便炸開來。唱詞是現編的，句句不離眼前景致，圍觀的人叫一聲好，他弦子一緊，唱得更起勁。旁邊一個盲者也彈三弦，兩位拉二胡的瞇著眼應和，聲音高亢激越，直往山谷里送。人群還未散，那邊快板書又響起來——兩個大同的老者，滿臉是戲，甲說一句“說大同，道大同，北魏平城氣勢雄”，乙便接“歷史悠久！”，一唱一捧，說的都是云岡石窟、懸空寺、刀削面、羊雜碎，句句押韻，聽得人直想立刻去大同吃一碗渾源涼粉。
再往前走，又聽見另一種調子，低沉婉轉，帶著濃重的鄉土味。湊近看，是三位唱武鄉琴書的。彈八角琴的常師傅說，這琴也叫“八路琴”，是他自己做的。他徒弟小秦才三十一歲，手里捏著檀木“四片瓦”，臉曬得紅撲撲的，幫腔介紹：“琴書有九腔十八調，七十二哼哼，一部《呼家將》能唱半個月！”旁邊彈三弦的薛師傅是臨縣人，話不多，只微微點頭，手上弦音不斷。他們的調子用武鄉方言唱來，襯腔里帶著黃土坡上的顫音，聽著聽著，仿佛看見太行山里的窯洞、場院、月光下的說書場。
午后在岢嵐城吃過飯，便上城樓參加書畫展。城樓也是新修的，卻依著舊制，飛檐斗拱，頗有些氣象。憑欄遠眺，四面山色如洗，嵐谷之間霧氣蒸騰，果然清涼如許——岢嵐舊稱嵐谷縣，城池又叫舟城，這名字起得貼切，四面青山如波，縣城便像一葉扁舟泊在谷底。筆會上，我寫了“嵐谷清涼”四字，又寫“競渡”——兩個舊名，墨跡落在宣紙上，滲開些淡淡的暈，倒像這山間的云氣。
散場時已近傍晚，高樓影子斜斜地拉長，舟城的雉堞愈顯蒼茫。游人漸散，叫賣聲歇了，只剩風過松林的簌簌聲。忽然想起上午那些彈唱聲——榆林的三弦、大同的快板、武鄉的琴書——它們和這古老的城池一樣，都是民間的、土生的，帶著各自地方的鄉土基因。城磚會風化，唱詞會淡化，但總有人一代代傳下去，就像山上的野草，年年枯，年年綠。
（2026.6.21）
來源：大山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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