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湖州日報）

轉自：湖州日報

　　1987年生，南潯米婭藝術工作室主理人，非物質文化遺產衍紙技藝代表性傳承人。2023年，她扎根港廊古村，開了一家衍紙藝術小店，讓小眾衍紙在水鄉煙火中落地生根、煥發新生。

　　文/記者 陸曉芬 圖/記者 施莉娜

　　六月的江南，時雨時晴。南潯區舊館街道港廊古村落，河水不疾不徐地淌過老埠頭，幾片青瓦上還滴著殘雨，腳下青石板縫里滲出苔蘚的鮮氣。

　　水汽氤氳中，推開一座老宅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門外是煙雨江南，門內則是一卷素紙鋪開的另一個世界。

　　潘菲菲坐在臨窗的舊木桌前，指尖捻著一根3毫米寬的素色紙條，卷、捏、拼、粘，動作極輕，仿佛怕驚擾了紙的呼吸。

　　陽光偶爾從云縫中鉆出，穿過雕花窗欞，落在展架上。數十件衍紙小品泛著薄薄的光澤，一片荷葉的脈絡細如游絲，卻分明有風過水面般的靈動。再抬眼，門口那只衍紙鳳凰在光影中流光溢彩，羽毛層疊舒展，似要振翅飛入古村的煙雨里，引得往來游客頻頻駐足。

　　從國際秀場到水鄉老宅

　　眼前的兩層小樓，仍保留著老宅的原始韻味。如今，這里既是潘菲菲的工作室、產品展示廳，也是孩子們的“第二課堂”。墻上掛著她為國際品牌制作裝置藝術的工作照。誰能想到，幾年前她還站在上海最繁華商圈的櫥窗背后，為國際大牌制作巨型衍紙裝置。名為“米婭”的這間工作室，是潘菲菲人生的一次轉角。

　　早前在上海打拼的八年，潘菲菲已在高端美陳圈闖出名氣。從用大頭針改造工具摸索衍紙技藝，到接連拿下國際品牌的藝術裝置訂單，一路走下來不容易。25米巨型衍紙作品《紙藝鳳凰》懸掛商場穹頂，多件原創作品亮相美國圣地亞哥美術館、英國Grand Designs Live設計展會。

　　然而，繁華背后也有疲憊。商業裝置服務于營銷活動，展出周期短暫，活動結束，大多被拆解廢棄，耗費數月心血的作品無法長久留存。“紙藝于我，從來不只是謀生工具，更是刻進生命的熱愛。”她說。

　　2024年，滬蘇湖高鐵通車后，回鄉創業的念頭終于落了地。港廊古村落閑置老宅租金實惠，村里中老年婦女閑時多，鄉愁和機遇一碰即合。她把工作室搬進老宅，決定讓衍紙在鄉土里重新活一次。

　　港廊古村落運營負責人陳鴛鴛感慨道：“菲菲回來，不只是多了一家藝術小店，更是把國際視野、成熟工藝和長線創作理念帶進了古村。”

　　要情懷，也要算好經濟賬

　　返鄉創業，藝術情懷不能抹平現實壓力。老宅翻新、設備采購，幾十萬元投進去了，資金周轉難題時刻擺在面前。潘菲菲不避諱談錢：“做手藝不能只靠情懷，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一方面，潘菲菲繼續與上海團隊聯系，承接高端手工定制，比如品牌櫥窗、高端晚宴藝術布景等。另一方面，她深挖本地水鄉文化，開發輕量化文創。融合錫箔工藝的衍紙手工套裝，今年春節熱銷2000余套，結合宋錦、錫箔等江南水鄉元素的綜合文創產品，已開發累計上百款。“小文創市場變化很快，必須保持敏銳的嗅覺。我們主要圍繞湖州地域文化特色做產品創新，既迎合年輕人審美，也把傳統文化傳遞出去。”她說，這樣“兩條腿”走路，經濟收入穩定很多。

　　務實經營之下，“米婭共富工坊”慢慢步入正軌，不管是藝術布景的“大文創”，還是輕量化的“小文創”，都需要手工制作。50余名村民在工坊穩定務工，以婦女和老年人為主，熟練工單日收入可達200多元。走進工坊，村民正圍坐在長桌前說笑，彩紙在指尖翻飛。村民潘培英笑著說：“我們跟著菲菲學衍紙緊卷，一包10元，現金結賬，在家門口掙錢，還能學手藝，人也精神多了。”

　　今年春節，潘菲菲和村民團隊創作的《鳳羽承福》宋錦衍紙千里馬登上第二屆非遺主題全球春晚，《赤馬奔騰》遠赴美國西雅圖展出，鄉土手作走出國門，拓寬了訂單渠道。

　　港胡村黨總支書記、村主任慎曉翠直言：“這家小店不僅給古村帶來藝術氣息，更真正把就業崗位送到家門口。”

　　讓手藝在鄉土扎根生長

　　生意上了正軌，潘菲菲想得更遠的一件事，是如何讓這門手藝真正在鄉土里扎下根來。

　　衍紙這門藝術，妙在不可復制。同款造型，因紙條纏繞力度、拼接角度稍有差異，成品的韻味便截然不同。潘菲菲回鄉，不只為接單，更想普及衍紙技藝，讓普通村民依靠手藝增收，收獲創造美的價值感。

　　走進“米婭共富工坊”，歡聲笑語撲面而來。“她們可是我的‘軍師’，上次陳阿姨說廢舊布料別扔，可以做手工品的標簽，還真是個好法子。”潘菲菲笑著說。看著村民獨立完成飽滿精致的手工零部件，她更加確信，手藝帶給村民的不只是收入，更是“我也能創造美”的底氣。

　　起初，村民從未接觸衍紙工藝，害怕浪費原料，上手時格外膽怯。潘菲菲把復雜的商業美陳工序拆解簡化，從葉片紋路、簡易花瓣等基礎造型手把手教學。村民失誤時她從不當面指責，總是耐心開導：“錯了一次，才能避免后面犯更大的錯。”村民毛天書剛來時連衍紙筆都拿不穩，如今已是熟練工。見記者走近，她舉著作品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好看嗎？”滿屋人都笑了：“當然好看！”

　　為降低學習門檻，潘菲菲還研發模塊化衍紙材料包，將復雜造型拆分為標準化零件，零基礎愛好者和孩子也能獨立完成作品。依托高鐵優勢，港廊古村融入滬蘇杭周末文旅圈，各地設計師、手工愛好者專程進村采風，水鄉風光源源不斷為她提供創作靈感。

　　今年，潘菲菲又有了新計劃。手機里存著湖州藝術與設計學校新工作室的裝修進度照片，她興奮地劃給記者看：“裝修快好了，我準備帶著學生們共同完成一幅衍紙版《千里江山圖》，全長近12米，運用70余種衍紙技法，以緊卷層層堆疊還原原畫的悠遠意境。這需要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她說這話時，眼里閃著光。

　　對于“衍匠”二字，潘菲菲有著自己的解讀：技藝衍生、跨界創新。面向長遠，她計劃持續推動衍紙與宋錦、錫箔等本土非遺跨界融合，依托校園工作室和共富工坊常態化開展教學體驗活動，讓衍紙手藝在鄉村扎穩根基。

　　“現在工作室、家和共富工坊，走路幾分鐘就能到。”潘菲菲很享受這樣的節奏，也漸漸在長線創作與產業經營間找到平衡。更讓她欣慰的是，帶著一眾鄉鄰以紙謀生、以藝傳美，這門小眾非遺手藝正在港廊古村煥發新生。

　　窗外，河水依舊潺潺。老宅的木桌上，一卷素紙剛剛鋪開，下一個故事，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