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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到目前,位于滎陽鄭上路的電廠,已經被拆得只剩下一片廢墟。作為滎陽老城區曾經極具代表性的工業建筑,它承載了太多人關于時代、家庭與成長的記憶。前兩年,我曾陸續拍攝過一些關于電廠的航拍照片,因為我知道,它遲早會被拆掉。我總擔心,如果不提前留下些什么,等真正消失的時候,就再也沒有機會記錄它曾經存在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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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也是好友周老板從小到大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地方。自從得知電廠即將拆遷,他關于這里的記憶便不斷被喚醒。那些發生在家屬院里的成長片段、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結,以及屬于那個年代的生活氣息,都值得被認真記錄下來。以下,便是他關于滎陽電廠的回憶。
5月25日,在電廠安置房的群里,我看到了滎陽電廠(鄭州中聯熱電)廠區即將拆除的消息。照片里,老廠區主樓上掛著“開工大吉”的紅色條幅。那天下著雨,我心想,應該不會這么快動工,等天晴了再去看看也不遲。
可誰也沒想到,一切來得那么快。
5月29日下午,朋友突然發來消息:“你的電廠已經倒了,快去短視頻平臺看看。”我心里猛地一沉,點開視頻,一眼就認出那是滎陽電廠——那個我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
我還在猶豫:應該不會拆得這么徹底吧,等哪天閑下來,再回去好好轉一轉。畢竟晚上孩子還要上興趣班,約好的飯局也不能爽約。
直到下班前,朋友又發來一句:“趕緊下班,咱倆去看看,回你老家看看!”是啊,那里就是我的老家。我決定推掉所有安排,不再等天晴,也不再等假期,現在就回去。
我載上“滎陽身邊事”的博主,一路飛馳,像是在和時間賽跑,只想趕在太陽落山前,再看它一眼。從東區到老電廠,不過十幾分鐘車程,可一路上,我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過了太和路口,到了滎高南院附近,就像走到了老家的村口,記憶忽然決堤,我開始不停地講述那些關于電廠的碎片往事。
2012年鄭上路生態廊道擴建之前,電廠曾有一座坐南朝北、十分氣派的大門,中間通車,兩側行人通行。大門東西兩側,是兩棟標志性的家屬樓,暗粉色外立面,帶著濃濃的蘇聯工業建筑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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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是一排帶臺階的商鋪。早些年有醫務室、澡堂、理發店、小飯館,后來又開起了賓館、餃子店,還有我少年時代最常去的網吧。
如今再走進那道已經算不上“大門”的入口,高大的松樹還在,樓也還在,可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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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水泥路已經破敗不堪。東邊是干部家屬樓,西邊則是早已停辦的電廠幼兒園——它后來改成過健身房,又變成陽光幼兒園。院子里,一座三十多年未曾挪動的雕塑依舊站著。小時候看它時,它嶄新明亮;如今再看,早已灰白斑駁,被雜草和歲月包圍。
可它仍然站在那里。仿佛替所有離開的人,守著那個已經消失的幼兒園。從幼兒園出來時,我遇見了一個發小。她挺著肚子,已經快要做媽媽了。似乎都有點不認識了,我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才敢上前打招呼。聊了幾句后,她匆匆離開。望著她的背影,我忽然意識到:當年那個扎著馬尾的小女孩,如今已經長成了大人,開始承擔起母親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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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主路繼續往前,東邊是曾經的職工食堂。以前每到元宵節,這里都會舉辦猜燈謎活動,熱鬧得像過年一樣。西邊則是操場,那是我整個童年最重要的活動場地。我在那里打籃球、追逐瘋跑,下巴縫過的三針,也是從操場長石凳上摔出來的。
小時候總是玩到天黑,才急匆匆趴在操場邊的水泥桌上補作業。作業還沒寫完,遠處就會傳來家長們的喊聲:
“回家吃飯啦——”
如今再看到那張水泥桌,它的邊角已經殘缺,可仍能看出當年的模樣。像一位倔強的老人,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還在原地等著那些再也不會回來寫作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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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邊的柳樹、松樹還在,幾十年來一直為這里遮陰納涼。南邊那排高大的楊樹也依舊挺立,只是當年我和伙伴們刻在樹上的名字,早已被歲月磨平。
我依然喜歡聽風吹過楊樹時“沙沙”的聲音。也依然懷念那個操場的春夏秋冬。
操場東側,從南到北依次是單身公寓、自行車棚和幾棟住宅樓。其中最經典的一棟“中分樓梯式”住宅,早在2012年就已經拆除。那棟樓需要先走上一段大樓梯到二樓,再分別進入東西兩側的單元門。
正是這種高度集中的蘇聯式鄰里布局,讓整個家屬院形成了特別緊密的人情關系。
我家住在最西邊門洞的三樓。光是同一個門洞里的發小,就有三四個。至于整個家屬院里的伙伴,更是數不過來。那時候沒有電話手表,也沒有微信群,找人全靠站樓下喊。只要不出家屬院,家長默認就是安全的。
我們每天都在院子里瘋狂探索,爬高上低,發明各種玩法。我已經記不清那棟樓到底有幾層,大概八九層吧。小時候站在樓頂,幾乎能看到整個滎陽市區。
操場東邊,還有一家陽臺改成的小賣鋪,承包了我整個童年的味覺快樂。冰棍、零食、小玩具擺得滿滿當當。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買根冰棍,坐在操場邊慢慢吃完,耳邊是柳樹上的蟬鳴。
如今,那戶人家早已搬走,自行車棚也被推平了。
2012年5月28日,滎陽市發布鄭上路生態廊道建設暨升級改造工程實施方案。不到一周時間,那幾棟家屬樓便化作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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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正在外地上學,甚至沒來得及再看它最后一眼。而這,也成為鄭州中聯熱電在物理意義上消失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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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陽一電廠始建于1987年,1988年正式發電,2008年關停,總裝機容量4.9萬千瓦。它是滎陽市第一座電廠,也是當地首家全民所有制電力企業,后來又轉為港資獨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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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國家推進“上大壓小”能源結構調整政策,大量高耗能、高污染的小火電被列入強制關停名單。滎陽電廠也因此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它因“缺電”而生,因“低效”而亡。它完整經歷了中國第一代地方小火電的發展周期,也見證了滎陽工業化進程的重要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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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閱相關資料,我才重新認識這座電廠。它不僅養活了巔峰時期六百多名職工家庭,也曾承擔起城市供電、供暖等重要責任。2003年參與植物園建設,直到2008年停產前,仍在為滎陽提供供暖服務。
而對我來說,它更像一個自給自足的小社會。從我記事開始,電廠冬天的暖氣總是燒得特別足。每天早上上學前,媽媽都會把我的鞋放在暖氣片上烤熱。出門時,鞋子暖烘烘的,仿佛整個冬天都沒那么冷了。
電廠還有校車。小時候,小伙伴們會在操場或干部樓前集合,統一坐電廠班車去學校。放學后,再從老電業局門口統一接回。
澡堂在當年滎陽也頗有名氣,一樓男賓,二樓女賓。我小時候還被媽媽硬拉進過女澡堂,現在想起來依然覺得尷尬。堂旁邊有診所、有理發店。整個電廠,就像一個完整運轉的小型烏托邦。
2012年家屬樓拆遷后,我搬進了后面姨家的房子,又在那里生活了七年。
2016年,鳳凰大酒店利用原廠房改建了婚宴大廳。2018年,我就在這里舉辦了婚禮。發小、同學、長輩,都在這里見證了我人生的重要時刻。
2019年,兒子出生。也是那年年底,我們徹底搬離了電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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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來時,兒子就站在我身邊。妻子和朋友聊著我小時候的故事,我翻出自己童年時在電廠拍的老照片,讓兒子站在我當年站過的位置,擺出一模一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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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門按下的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曾經站在鏡頭里的那個孩子,如今已經成了鏡頭外的大人。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朝花夕拾”的意義。
小時候總覺得,電廠會永遠冒煙,楊樹會永遠長在那里,家屬院會永遠是家,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也永遠不會變老。
可后來才發現,電廠停了,房子拆了,人離開了,陪你長大的長輩,也一個個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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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人難過的,其實不是廢墟本身。而是廢墟提醒著你:那個時代,真的結束了。我從沒想過把過去留住,因為我知道,留不住電廠,留不住房子,也留不住童年。
但帶著兒子回來拍下這張照片,至少能把記憶傳給下一代。幾十年后,當他再翻到這張照片時,也許會知道:
“原來爸爸小時候生活在這里。”“原來爸爸也曾像我一樣,站在這里。”
那時候,我今天的回憶,也會變成他的回憶。很多人以為,人生是在不斷獲得。
可到了三十歲、四十歲以后才慢慢明白:人生其實更像是一場不斷的告別。告別舊房子,告別舊朋友,告別舊時代,告別那些曾經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人和事。也正因為終將失去,記憶才顯得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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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我從幼兒園外墻旁撿起幾片脫落的瓷片,留作紀念。紀念那個即將徹底消失,卻又真實存在過的電廠。
可能,很多滎陽人和周老板一樣都與電廠有或多或少的回憶。如今,這片土地要被嵩基集團重新開發。也許未來,這里可能會建起當下最流行的“四代住宅”。臨近鄭上路701的位置,從目前來看,依然算得上滎陽老城區里一塊條件不錯的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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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屬于滎陽電廠的時代,也終究徹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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