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耐不下去的時候耐煩，調適氣息，重舸終為輕舟。

龔靜畫作（局部）

這個收納袋里放著字畫，那個畫筒里卷著畫，一張張攤開審視選擇，或留在一邊，或重新放置，躬身、收拾，反反復復，肩頸腰沉重起來，下腰起身的瞬間人也晃悠。即便如此勤力，一天還是沒法完成粗選，必須兩天三天，且得不停翻找，畢竟五年多的累積，雖說都是自己的創作熟稔在心，真要挑揀也是頗費心力身力。感到一股氣堵到膻中穴，心煩之感不免襲來，這還剛剛開始，怎么就煩了？一天一天地做，再是雜亂，總會理清，畢竟這是自己想做的事。整理挑選數日，大尺寸小尺幅歸類完成。趕緊按摩按摩膻中穴。

接下來，聯系托裱者，說定了時間，帶上整理好的作品，上門商議如何托裱。

接下來，畫冊印制。先得做好文檔交予被委托方。于是，給近三百幅作品做電子文檔，先分類，書寫類別前文字。每一幅標識畫名、尺寸、創作年份。一幅幅對應，不能出錯。電腦前連續幾小時如今已不太勝任，那就一兩個小時休息休息再繼續。完成后，結果被告知太多了。重新做。標識的序號得再次編排，近三百幅作品一旦打亂，重編真是難為了視力耐力。但這是必須推進的，這是印制畫冊的基礎。編排到后來，感覺胸口那股氣雜沓奔涌，堵到咽喉。這樣的工作看起來比創作容易得多，但反而是考驗耐心的，好比做財務進進出出的收支核算，一個小數點出入皆零容忍。做到第二個版本時，甚至想，增加點印張算了，都放進去。不過后來還是聽勸，就在報價的印張內放足圖片，但又得與很有主體性的印制方溝通商量，慮及費用，不希望在畫冊中有空白一頁這種奢侈設計，這種溝通讓人有雖作為委托方，但似乎非全然主導之感。當然專業的事交給專業做。只是心身一時不免氣息紊亂。

畫展現場

文檔做好得壓縮發送，新電腦的軟件不是原先熟悉的了，換到舊電腦上去壓縮。這么來回倒騰，做到第四版電子文檔，成了。

當然沒完。設計后的圖稿需要審定校對，一點點細節錯過，就要重新來過。封面設計的字體大小色調也需要來回溝通，因為對方是深耕該領域三十多年的專業人士，又和一線書畫家及美術院校多有合作，所以非常自信自己的審美，但是作為委托人，我也有我的審美和堅持，所以差不多的可以放過，必須堅持的就要堅持，這種溝通其實頗消耗心神。從一張邀請函的色調字體，到海報的使用畫作和字體顏色調整，畫冊的諸多細節審定，包括各種尺寸分毫不能出錯，裝幀的思量，身心疲憊，而且雙方工作時間并不匹配，對方習慣晚上溝通，我傾向白天交流，所以需要安眠時反而要開動腦力，自然思慮繁雜，只能加大安眠藥的劑量。

難眠時自問：做書畫展的初心是什么？勞命傷財的，僅僅是需要得到認可求表揚嗎？其實并不盡然，更是想小小總結這五年來的書畫學習實踐（確切而言乃生命實踐），而書畫創作的總結和寫作成果展示是有差異的，它比寫作出版更多了物質性，宣紙顏料其一，托裱裝幀其二，展示空間其三，哪個環節都賴以物質支持，反而創作時的揮灑暢達、形成畫面時的歡欣，是純然的精神濃縮。好，既如此，再麻煩也要耐下心來一點一點推進事務。畫冊的印制和裝裱、海報的尺寸、如何布展、茶歇點心的選擇，等等，雖然這個過程中也牽涉心性和審美，但點點滴滴、樁樁件件的，都是具體事務，它不揮灑，不暢快，它需要耐心和進退，哪怕僅僅幾個字體色調的調整，事后來看毫不起眼，可彼時卻若苔點亦要認真對待。

這個時候念及展出和收入畫冊的一箋《耐煩·細節》，簡直無縫貼切。應驗了知行合一的踐行時時刻刻。《耐煩·細節》是無論在職還是現在上課講到寫作時必有的內容。汪曾祺《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寫沈從文先生“很愛用一個別人不常用的詞：‘耐煩’。他說自己不是天才，只是耐煩。他對別人的稱贊，也常說‘要算耐煩’”。認真投身寫作的人，都明白“耐煩”的意義。即便一揮而就的背后也是多少耐煩的累積。近年特意毛筆書寫了“耐煩·細節”拍照做成課程PPT。細節在寫作中的要緊是不言而喻的，無論虛構非虛構，沒有細節的敘事，如何能塑造人物的“獨一個”和展現事件的豐富性？而耐煩呢，何止寫作呢，要成事，就算日常家務，做到位無不需要細致耐心。

《耐煩·細節》

從零開始到開幕，謀劃籌備個展的經歷，比寫作畫畫時更切膚“耐煩”。書寫易，踐行不易。創作時的耐煩是個體承當，事務工作的耐煩另有人際溝通之維，相同在于在最耐不下去的時候耐煩，調適氣息，“要算‘耐煩’”，重舸終為輕舟。

三五分鐘小視頻環伺之時代，多鏈接的碎片化信息紛涌，已有驗證導致人的大腦前額葉受損，所以容易倦怠，關注力下降，缺乏耐心。有說“深度閱讀”是恢復“前額葉”的方法之一。除此，竊以為，既然知曉前因后果，那么就在心煩意亂之時發愿“耐煩”堅定心志，以件件小事來成就欲成之事，可謂“事以事成”。總有很多事交不了AI來做的。

編輯：沈琦華

約稿編輯：吳南瑤

責任編輯：史佳林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