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的是一種充滿恥辱的生活
作者丨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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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在生活中戴著面具,有時為了不被討厭,甚至強迫自己扮演搞笑的小丑。太宰治在手記里,極其坦誠地寫下了這種對人際交往的深深恐懼,剖白了一個總是小心翼翼討好世界的靈魂。
“盡管我對人類滿腹恐懼,但卻怎么也沒法對人類死心。并且我依靠搞笑這一根細線,保持住了與人類的一絲聯系。表面上我不斷地強裝出笑臉,可在內心卻是對人類拼死拼活地服務,命懸一線地服務,汗流浹背地服務。”
本文選自其代表作《人間失格》。
01
恥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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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的是一種充滿恥辱的生活。
對于我來說,所謂人的生活是難以捉摸的。因為我出生在東北鄉下,所以初次見到火車,還是在長大以后。我在火車站的天橋上爬上爬下,完全沒有察覺到,天橋的架設乃是便于人們跨越鐵軌,滿以為其復雜的結構僅僅是為了把車站建得像外國的游樂場那樣又過癮又時髦。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一直這么想。沿著天橋上上下下,這在我看來,毋寧說是一種超凡脫俗的俏皮游戲,甚至我認為,它是鐵路的種種服務中最善解人意的一種。爾后,當我發現它不過是為了方便乘客跨越鐵軌而架設的實用性階梯時,頓時感到大為掃興。
另外,在孩提時代,我從小人書上看到地鐵時,也以為它的設計并非出于實用性的需要,而是緣于另一個好玩的目的:即比起乘坐地面上的車輛,倒是乘坐地下的車輛更顯得別出心裁,趣味橫生。
從幼年時代起,我就體弱多病,常常臥床不起。我總是一邊躺著,一邊思忖:這些床單、枕套、被套,全都是無聊的裝飾品。直到自己二十歲左右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它們都不過是一些實用品罷了。于是,我對人類的節儉不禁感到黯然神傷。
還有,我也從不知道饑腸轆轆是何等滋味。這倒不是故意炫耀自己生長在不愁吃穿的富貴人家。我還不至于那么愚蠢,只是真的對饑腸轆轆的感覺一無所知。或許這樣說有點蹊蹺吧,但即便我兩腹空空,也真的不會有所察覺。
在我上小學和中學時,一旦放學回到家里,周圍的人就會七嘴八舌地問:“哎呀,肚子也該餓了吧,咱們也有過類似的體驗呢。放學回家時的那種饑餓感,可真要人的命啦。吃點甜納豆怎么樣?家里還有蛋糕和面包喲。”而我則發揮自己與生俱來的喜歡討好人的稟性,一邊囁嚅著“我餓了我餓了”,一邊把十粒甜納豆一股腦兒塞進嘴巴里。可實際上,我對饑餓感是何等滋味渾然不知。
當然,我也很能吃,但我不記得有哪次是因為饑餓而吃的。我愛吃的,是那些看來很少見的珍饈,或是貌似奢華的食物。還有去別人家時,對于主人端上來的食物,就算不喜歡我也要咽下肚去。在孩提時代的我看來,最痛苦難挨的莫過于在自己家用餐的時候。
在我鄉下的家里,全家就餐時,十來個人排成兩列,相對而坐。作為最小的孩子,我當然是坐在最靠邊的席位上。用餐的房間有些昏暗,午餐時一家十幾個人全都一聲不響地嚼著飯粒,那情景總是讓我不寒而栗。
再加上我家是一個古板的舊式鄉下家族,每頓端上飯桌的菜肴幾乎一成不變,別奢望會出現什么稀奇的山珍,抑或奢華的海味,以致我對用餐的時刻充滿了恐懼。我坐在那幽暗房間的末席上,因寒冷而渾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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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飯菜一點一點地勉強塞進嘴巴,不住地忖度著:“人為什么要一日三餐呢?大家都板著面孔吃飯,就儼然成了一種儀式。全家老小,一日三餐,在規定的時間內聚集到陰暗的屋子里,井然有序地擺好飯菜,即便沒有食欲,也得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嚼著飯粒。這或許是為了向蟄居于家中的神靈們進行祈禱的一種儀式吧。”
“人不吃飯就會餓死”,這句話在我聽來,無異于一種討厭的恐嚇,但這種迷信(即使到今天,我依舊覺得這是一種迷信)卻總是帶給我不安與恐懼。“人因為不吃飯就會餓死,所以才不得不干活,不得不吃飯。”在我看來,沒有比這句話更晦澀難懂,更帶有威嚇性的言辭了。
總之,我對人類的營生仍舊迷惑不解。自己的幸福觀與世上所有人的幸福觀格格不入,這使我深感不安,并因為這種不安而每夜輾轉難眠,呻吟不止,乃至精神發狂。我究竟是不是幸福呢?說實話,盡管打幼小時起,我就常常被人們稱為幸福之人,可我卻總覺得自己身陷于地獄之中。反倒認為,那些說我幸福的人遠比我快樂,讓我望塵莫及。
我甚至認為,自己背負著十大災難,即使將其中的任何一個交給別人來承受,也會將他置于死地。
總之,弄不明白。別人苦惱的性質和程度,都是我琢磨不透的謎。現實生活中的苦惱,僅憑吃飯就能一筆勾銷的苦惱,或許才是最強烈的痛苦,是慘烈得足以使我所列舉的十大災難顯得無足輕重的阿鼻地獄吧。
但對此我卻一無所知。盡管這樣,他們卻能夠不思自殺,免于瘋狂,縱談政治也毫不絕望,不屈不撓,繼續與生活搏斗,幾時痛苦過呢?他們讓自己成為徹底的利己主義者,并視其為理所當然,又幾時懷疑過自己呢?倘若如此,不是很輕松愜意嗎?然而,所謂的人不是全都如此,并引以滿足的嗎?
我確實弄不明白……或許夜里酣然入睡,早晨就會神清氣爽吧?他們在夜里都夢見了什么呢?他們一邊款款而行,一邊思考著什么呢?是金錢嗎?絕不可能僅僅如此吧?盡管我曾聽說過“人是為了吃飯而活著的”,但卻從不曾聽說過“人是為了金錢而活著的”。
不,或許……不,就連這一點我也沒法開竅。……越想越困惑,最終的下場就是被“唯有自己一個人與眾不同”的不安和恐懼牢牢地攫住。我與別人幾乎無從交談。該說些什么,該怎么說,我都摸不著頭腦。
02
搞笑的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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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想到了一個招數,那就是搞笑。
這是我對人類最后的求愛。盡管我對人類滿腹恐懼,但卻怎么也沒法對人類死心。并且我依靠搞笑這一根細線,保持住了與人類的一絲聯系。表面上我不斷地強裝出笑臉,可在內心卻是對人類拼死拼活地服務,命懸一線地服務,汗流浹背地服務。
從孩提時代起,就連家里人,我也猜不透他們活著有多么痛苦,又在想些什么。我只是心懷恐懼,對那種尷尬的氛圍不堪忍受,以至于成了搞笑的高手。就是說,我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一個不說真話來討好賣乖的孩子。
只要看看當時我與家人們拍下的合影,就會發現:其他人都是一本正經的表情,唯獨我總是很奇怪地在歪著頭發笑。事實上,這也是我幼稚而可悲的搞笑方式。
而且無論家里人對我說什么,我都從不頂嘴。
他們寥寥數語的責備,在我看來就如同晴天霹靂一般,使我幾近瘋狂,哪里還談得上以理相爭呢?我甚至認為,那些責備之辭乃是萬世不變的人間真諦,只是自己無力去實踐那種真諦,所以才無法與人們共同相處。正因為如此,我自己既不能抗爭,也不能辯解。一旦別人說我壞話,我就覺得他們說得有理,是自己誤解了別人的意思,所以只能默默地承受那種攻擊,可內心卻感到一種近于狂亂的恐懼。
不管是誰,遭到別人的譴責或怒斥,內心都會感到不爽。但我卻從人們動怒的面孔中發現了比獅子、鱷魚、巨龍更可怕的動物本性。平常他們總是隱藏起這種本性,可一旦遇到某個時機,他們就會像那些溫馴地躺在草地上歇息的牛,驀然甩動尾巴抽死肚皮上的牛虻一般,在勃然大怒中暴露出人的這種本性。見此情景,我總是不由得毛骨悚然。可一旦想到這種本性也是人類賴以生存的資格之一,便對自身感到一陣絕望。
我一直對人類畏懼不已,并因這種畏懼而戰栗。對自己作為人類一員的言行也毫無自信,只好將獨自的懊惱深藏進胸中的小匣子里,將精神上的憂郁和過敏封存起來,偽裝成天真無邪的樂天外表,把自己一步步地徹底打磨成搞笑的畸人。
無論如何都行,只要能讓他們發笑。這樣一來,即使我處在人們所謂的“生活”之外,也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吧。總而言之,不能有礙他們的視線。我是“無”,是“風”,是“空”。諸如此類的想法愈演愈烈,我只能用搞笑來逗家人們開心,甚至在比家人更費解更可怕的男傭和女傭面前,也拼命地提供搞笑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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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失格》電影
夏天,我居然在浴衣里套上一件鮮紅的毛衣,沿著走廊走來走去,惹得家里人捧腹大笑,甚至連不茍言笑的長兄也忍俊不禁:
“喂,阿葉,那種穿著不合時宜喲!”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無限的愛憐。是啊,無論怎么說,我都不是那種不知冷熱,以至于會在大熱天里裹著毛衣四處亂竄的怪人。其實,我是把姐姐的綁腿纏在兩只手臂上,讓它們從浴衣的袖口中露出一截,以便在旁人看來,我身上像是穿了一件毛衣。
我父親在東京有不少的公務,所以他在上野的櫻木町購置了一棟別墅,一個月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那里度過。回到家時,總是給家里人,甚至包括親戚老表們,都帶回很多禮物。這儼然是父親的一大嗜好。某一次,在上京前夕,父親把孩子們召集到客廳里,笑著一一問每個小孩,下次他回來時,帶什么禮物好,并把孩子們的答復一一寫在了記事本上。父親對孩子們如此和藹可親,還是很罕有的事情。
“葉藏呢?”
被父親一問,我頓時語塞了。
一旦別人問起自己想要什么,那一剎那反倒什么都不想要了。這時,一個念頭陡然掠過我的腦海:怎么樣都行,反正這世上不可能有什么讓我快樂的東西。同時,只要是別人贈予我的東西,無論它多么不合我的口味,也是不能拒絕的。對討厭的事不能說討厭,而對喜歡的事呢,也是一樣,如同戰戰兢兢地行竊一般,我只是咀嚼到一種苦澀的滋味,因難以名狀的恐懼感而痛苦掙扎。總之,我甚至缺乏力量在喜歡與厭惡之間擇取其一。在我看來,多年以后,正是這種性格作為一個重要的因素,導致了我所謂的那種“充滿恥辱的人生”。
見我一聲不吭、扭扭捏捏的,父親的臉上泛起了不悅的神色,說:“還是要書嗎?……淺草的商店街里,有人賣那種過年跳獅子舞用的面具呢。論大小嘛,正適合小孩子戴在頭上。你不想要嗎?”
一旦別人問我“你不想要嗎”,我就只好舉手認輸了,再也不可能用搞笑的方式來回答了。作為搞笑的滑稽演員,我已經不夠資格。
“還是書好吧。”長兄一副認真的表情。
“是嗎?”父親一臉掃興的表情,甚至沒有記下來就啪的一聲關上了記事本。
這是多么慘痛的失敗呀!我居然惹惱了父親。父親的報復必定是很可怕的。如果不趁現在想想辦法,可就不可挽回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窩里打著冷戰思忖著,然后躡手躡腳地站起身走向客廳。我來到父親剛才放記事本的桌子旁邊,打開抽屜取出記事本,啪啦啪啦地翻開,找到記錄著禮物的那一頁,用鉛筆寫下“獅子舞”后,又折回去躺下睡了。對于那跳獅子舞用的面具,我提不起半點興趣,不如說還寧愿要書。但我察覺到,父親有意送給我那種獅子面具,為了迎合父親的意思,討他高興,我才膽敢深夜冒險,悄悄溜進了客廳。
果然,我這非同尋常的一招取得了預料中的巨大成功,得到了回報。不久,父親從東京回來了。我在小孩的房間里聽到父親大聲地對母親說:“在商店街的玩具鋪里,我打開記事本一看,咦,上面竟然寫著‘獅子舞’。那可不是我的字跡哪。那又是誰寫的呢?我想來想去,總算是猜了出來。原來是葉藏那孩子的惡作劇哩。這小子啊,先前我問他時,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哧哧笑著,默不作聲,可事后卻又想要得不得了。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呢!他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卻自個兒一板一眼地寫了上去。既然真的那么想要,直接告訴我不就得了嗎?所以呀,我在玩具鋪里忍不住笑了。快去把葉藏給我叫來吧。”
還有,我把男傭和女傭都召集到西式房間里,讓其中一個男傭……胡亂地敲打著鋼琴琴鍵(雖說是偏僻的鄉下,可這個家里卻幾乎應有盡有)。我隨著那亂七八糟的曲調,跳起了印第安舞蹈,逗得眾人捧腹大笑。二哥則點上鎂光燈,拍下了我的印第安舞蹈。等照片沖洗出來一看,從腰布的合縫處(那腰布不過是一塊印花布的包袱皮罷了),竟露出了我的小雀雀。這頓時又引來了滿堂的哄笑。或許這也可以稱之為意外的成功吧。
每個月我都會訂購不下十種新出的少年雜志,此外,還從東京郵購各種書籍,默默地閱讀。所以,對“奇問奇答博士”啊,還有“什么東東博士”啊,我都如數家珍。并且對鬼怪故事、評書相聲、江戶趣談之類的東西,也門門精通。因此,我常常一本正經地說些笑話,令家人哈哈大笑。
03
相互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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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說到學校呢?嗚呼!我不禁一聲長嘆!
在學校里,我也開始受到了眾人的尊敬。“受人尊敬”,這概念本身就令我畏懼不已。我對“受人尊敬”這一狀態進行了如下定義:近于完美地蒙騙別人,然后又被某一個全智全能之人識破真相,最終原形畢露,被迫當眾出丑,以致生不如死。即使通過欺騙贏得了眾人的尊敬,也肯定有人會看穿那種伎倆。不久,當人們從那個人口中了解到真相,發覺自己上當受騙之后,那種憤怒和報復將是怎樣一種情形呢?即使稍加想象,也不由得毛發豎立。
我在學校里受到眾人的擁戴,與其說是因為出身于富貴人家,不如說是得益于那種俗話所說的聰明。我自幼體弱多病,常常休學一兩個月,甚至曾經臥床休息過一學年。盡管如此,我還是拖著大病初愈的身子,搭乘人力車來到學校,接受了學年末的考試,殊不知比班上所有人都考得出色。
即使在身體健康時,我也毫不用功,即便去上學,也只是在課堂上一直畫漫畫,等到下課休息時,就把它們拿出來給班上的同學看,講給他們聽,逗得他們哄堂大笑。而上作文課時,我盡寫一些滑稽的故事,即使被老師警告,也照寫不誤。因為我知道,其實老師正悄悄以閱讀我的滑稽故事為樂呢。
有一天,我按照慣例,用特別凄涼的筆調描寫了自己某次丟人現眼的經歷。那是在我跟隨母親去東京的途中,我把火車車廂通道上的痰盂當成尿壺,把尿撒在了里面(事實上,在去東京時,我并非不知道那是痰盂才出的丑,而是為了炫耀小孩子的天真無知,故意那么干的)。
我深信,這樣的寫法肯定能逗得老師發笑,所以就輕手輕腳地跟蹤在走向教員休息室的老師背后。只見老師一出教室,就隨即從班上同學的作文中挑選出我的來,一邊走過走廊,一邊讀了起來。他哧哧地偷笑著,不久便走進了教員休息室。或許是已經讀完了吧,只見他滿臉通紅,大聲笑著,還立刻拿給其他老師看。見此情景,我不由得心滿意足。
淘氣鬼的惡作劇。
我成功地讓別人把這視為淘氣鬼的惡作劇。我成功地從受人尊敬的恐懼中逃離了出來。成績單上所有的學科都是十分,唯有品行這一項,要么是七分,要么是六分,而這也成了家里人的笑料之一。
事實上,我的本性與那種淘氣鬼的惡作劇是恰恰相反的。那時,我已在男女用人的教唆下做出了可悲的丑事,并遭到了他們的侵犯。
如今我認為,對年幼者干出那種事情,無疑是人類所能犯下的罪孽中最丑惡最卑劣的行徑。但我還是忍受了這一切,甚至覺得自己仿佛就此洞悉了人類的另一種特質。我只能軟弱地苦笑。如果我有說真話的習慣,或許我就能毫不膽怯地向父母控告他們的罪行吧,可是,我卻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完全了解。我一點也不指望那種訴諸于人的方法。無論是訴諸于父親還是母親,也不管是訴諸于警察,抑或是政府,最終難道不是照樣被那些深諳世故之人的冠冕之辭所打敗嗎?
不公平是必然存在的,這是明擺著的事實。說到底,訴諸于人就是枉費心機。我只能對真相一言不發,默默忍受,繼續搞笑。
或許有人會嘲笑道:“什么呀,你這不是對人類的不信任嗎?嘿,你幾時成了基督教徒?”事實上,在我看來,對人類的不信任并不一定就會直接通向宗教之路。包括那些嘲笑我的人在內,難道人們不都是在相互懷疑之中,將耶和華和別的一切拋在腦后,若無其事地活著的嗎?
記得是在自己幼小時發生的事。當時,父親所屬政黨的一位名流到我們鎮上來發表演說,于是男用人就帶著我去劇場聽講。劇場里座無虛席,鎮上所有與父親關系親近的人都悉數到場,使勁地鼓掌。
演講結束后,聽眾們三五成群地沿著雪夜的道路踏上了歸途,信口開河地說著演講會的種種不是,其中還摻雜著一個和父親過從甚密的人的聲音。那些所謂的同志用近乎憤怒的聲調大肆評頭論足,說什么我父親的開場致辭拙劣無比,那位名人的演講也讓人云里霧里,不得要領等等。
更可氣的是,那幫人居然順道拐入我家,走進客廳,臉上一副由衷的喜悅表情,對父親說今晚的演講會真是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甚至當母親向男傭們問起今晚的演講會如何時,他們也大言不慚地回答說:“真是太有趣了。”而正是這些男傭,剛才還在回家途中嘆息著說道:“沒有比演講會更無聊的了。”
而這僅僅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事例。雙方相互欺騙,卻又頗為神奇地毫發不傷,相安無事,好像沒有察覺到彼此在欺騙似的——這種顯得干凈利落而又純潔開朗的不信任案例,在人類生活中可謂比比皆是。
不過,我對相互欺騙這類事并沒有太大的興趣。就連我自己也是一樣,從早到晚都是依靠搞笑來欺騙著人們。對修身教科書上所說的正義呀、道德呀之類的東西,我不可能抱有太大的興趣。在我看來,倒是那些彼此欺騙,但卻純潔而開朗地活著,抑或是有信心如此活下去的人,才更令人費解。人們最終也沒有教給我其中的妙諦。或許,如果明白了那些妙諦,我就不必再如此畏懼人類,不必拼命地討好他們了吧。也更犯不著再與人們的生活相對立,去遭受每個夜晚的地獄所帶來的痛楚了吧。
總之,我沒向任何人控訴那些男女用人所犯下的可憎罪孽,并不是出于我對人類的不信任,當然更不是緣于基督教的影響,而是因為人們對我這個名叫葉藏的人緊閉了信任的外殼。因為就連父母也不時向我展示出他們令人不解的部分。
然而,眾多的女性卻依靠本能,嗅出了我無法訴諸于任何人的那種孤獨的氣味,以至于多年以后,這成了我被女人們乘虛而入的種種誘因之一。
就是說,在女人眼里,我是個能夠保守住戀愛秘密的男人。
[日]太宰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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