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忽然見到一樁小事:韓紅替馮小剛的新電影《抓特務》拉票,說是“走個面兒,我們就有了”。
這話乍聽溫厚,像舊日街坊間借鹽借醬油的口氣,實則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重,仿佛不是請人看電影,而是請人來抬棺。
于是,眾人不約而同地翻出舊賬來。
那句“有垃圾觀眾才有垃圾電影”,便像一張陳年的草紙,從角落里被人撿起,抖了抖灰,啪地一聲,貼回原主人的臉上。
那聲音清脆,倒比電影的票房還響。
我向來不大愿意做考古的活計,但既然有人自己把話說過,又偏要忘記,那旁人替他記著,也算是一種善舉。
只是這善舉往往帶點涼意,像冬天里一盆冷水,潑在剛剛還熱鬧的臉上。
說到這里,事情便顯得有些滑稽了。
一邊是當年的高談闊論,說觀眾如何如何;一邊是今日的低聲下氣,說大家走個面兒。
前后兩句話若擺在一起看,倒像是一個人早年罵街,晚年討飯,且還嫌施舍的人不夠體面。
這情景,不但可笑,而且有點可憐。
但我又不大肯輕易憐憫。
因為這并非一個誤入歧途的少年,而是一群在過去二三十年里,早已把路走得極熟的人。
他們在一個并不完全自由的市場里,摸索出一套極精巧的生存之道:既能與權力握手,又能與資本相擁,還能順便從觀眾口袋里掏出銀子來。
這樣的本事,不可謂不高明。
只是高明久了,便容易生出一種錯覺——以為這一切本該如此。
于是,觀眾不再是觀眾,而成了某種可供調度的資源;電影也不再是電影,而成了某種可以包裝的商品。
至于“垃圾”二字,說出口時,大約也不過是習慣性的輕蔑,如同人踩在泥上,卻忘了自己也站在地上。
我并不反對賺錢。
錢這東西,雖說古人常罵它是糞土,但世人多半還是愿意多拿一點的。
問題在于,既然已經拿了許多,便不妨稍微收一收手。總不能一面罵著“糞土”,一面又把它一把一把地往懷里揣,還嫌別人不肯再多給一點。
如今再回頭看這些“垃圾觀眾”,情形卻已不同了。
當年他們不過是剛剛吃飽,口袋里有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愿意花上一點,換一點笑聲,或者換一點眼淚。
那時候的電影,或許粗糙,卻還有一點人氣。觀眾也未必懂得什么藝術,只是愿意相信銀幕上還有些東西是給自己看的。
而今呢?
有的人已經不再進影院了,有的人還在猶豫要不要為一張票多花幾十塊錢,還有的人,干脆連“走個面兒”的資格都沒有了。
鍋里的米見了底,誰還有心思去顧及臉面?臉面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窮人的專利。
偏偏這時候,卻有人站出來,說:“來吧,走個面兒。”
這話便顯得有些刺耳。
仿佛一個已經上岸的人,看見水里的人還在掙扎,卻不是伸手去拉一把,而是招呼他們再游一段,說這樣看起來熱鬧些。至于他們能不能上岸,卻似乎并不重要。
我以為,這大約就是所謂的“不體面”。
體面并不在于你曾經說過多么漂亮的話,也不在于你拍過多少叫座的電影,而在于你是否還記得,當年那些替你買票的人,如今在做什么。
若還記得,便應當知道,何時該說話,何時該閉嘴;何時該繼續向前走,何時該停下來。
可惜,有些人只學會了向前走,卻不肯停。
他們跑得很快,從一個年代跑到另一個年代,從一個敘事跑到另一個敘事,仿佛只要不停下來,便可以一直贏下去。
只是跑得久了,腳下的路早已變了,他們卻還以為是從前那一條。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尷尬。
票房不再聽話,觀眾也不再順從,連舊日說過的話,也開始反過來咬人。
這時候,再想用一句“走個面兒”去補救,未免太輕了。
輕得像一張紙,擋不住風。
有人說,不如換個地方,再來一次。譬如去好萊塢,那里的市場更大,觀眾更多,也更講規矩。
這話聽起來倒也有理。
既然自認有本事,何不去一個更開闊的地方試試?
在那里,沒人會因為“面兒”去買票,也沒人會因為一個裝扮就要處罰你。電影好不好,自有觀眾用腳投票。
若真能在那里站住腳,那才算本事。
若不能,也不過是把舊日的那一套,再換個地方演一遍罷了。
我想,問題其實很簡單:既然已經拿到了該拿的,就不必再回頭去撿那幾枚鋼镚兒。
鋼镚兒雖小,卻也有重量,壓在別人身上,未免太沉。
至于那些被稱作“垃圾”的觀眾,大約也不必太過憤怒。
他們原本就不是垃圾,只是被人當作垃圾看待久了,偶爾也會信以為真。
但只要不再買票,這種“垃圾”的定義,便會自動失效。
因為,沒有觀眾的電影,連垃圾都算不上。
這大約才是最冷的諷刺。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